三天。林北阳从来没觉得三天这么长过。
第一天，他几乎睡了一整天。不是懒，是身体在强制修复。裂谷里的高浓度灵气像一场高烧，烧完之后身体需要时间重建。他躺在床上，时睡时醒，醒来就翻几页他爸的笔记本，翻累了又睡过去。
笔记本他已经能背下来了。从第一天的“五人受伤”到第十一天的“声音在叫我的名字”，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。但他还是翻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他爸真的写过这些字，确认他爸真的到过那个地方，确认他爸真的还活着。
下午四点，苏染来敲门。
“起来，”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“吃东西。”
林北阳爬起来，坐在床边。苏染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拿出两份盒饭、两瓶水、一袋面包。
“你做的？”林北阳打开盒饭。米饭上面铺着炒蛋和青菜，卖相一般，但闻着很香。
“食堂打的，”苏染坐在椅子上，打开自己的那份，“我做的你敢吃？”
林北阳笑了一下，低头吃饭。吃了两口，他停下来。
“苏染，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三天后。再下去。”
苏染嚼着米饭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怕，”她说，“但更怕不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不下去，我就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异能被裂谷拿走了。为什么是我。为什么偏偏是开学典礼那天。为什么偏偏是A级冰系——整个星河市唯一的A级冰系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看着林北阳。
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？裂谷灵气暴走，全校异能失控，所有人的异能都只是‘失控’，只有我的异能是‘被拿走’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你是说，裂谷是冲着你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要下去弄清楚。”
她继续吃饭，吃得很认真，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林北阳也吃完了。他把空盒饭扔进垃圾袋，靠在床头。
“温若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她在弄装备。这次下去要带更多东西——氧气、食物、药品、武器。她说三天时间有点紧，但够用。”
“她好像什么都能搞到。”
“她表哥在觉醒者协会。很多东西是从协会的装备库里‘借’的。”苏染用了“借”这个字，但表情明显不是那个意思。
“不会被发现吗？”
“发现了就说是我用的。我是A级觉醒者，有权限调取协会的装备。虽然我的异能被换成了A-级，但协会的系统里还没更新，我的权限还在。”
林北阳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苏染站起来，“明天下午，我们去训练馆。你那个A-级雷电系异能，你用过几次？”
“一次。在裂谷边缘试过一次。”
“那基本上等于没用过。明天我教你。不能带着一个不会用的异能下裂谷。”
她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训练馆。别迟到。”
她走了。
林北阳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“系统，苏染说裂谷可能是冲着她来的。你觉得呢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裂谷灵气暴走的触发机制尚不明确。但苏染的A级冰系异能确实是被系统判定为“高危能量源”而主动掠夺的。如果裂谷的意志能够影响系统的判断——】
“你是说，裂谷通过我的系统，拿走了苏染的异能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系统没有足够的信息证实这个假设。但系统也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】
林北阳闭上眼睛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——那他不是“意外”拿走了苏染的异能，而是被裂谷当成了工具。
裂谷借他的手，拿走了苏染的异能。
为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下去找到答案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，训练馆。
苏染已经在了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服，头发扎成高马尾，站在训练场中央。地上画着白色的界线，界线的另一边，是一个异能测试靶——一个两米高的金属桩，表面覆盖着一层灵气感应材料。
“来了？”她看了林北阳一眼，“先热身。”
热身。林北阳做了二十分钟的拉伸和慢跑，苏染在旁边看着他，时不时纠正他的动作。
“你的体能太差了，”她说，“在裂谷里，体能和异能一样重要。没体能，就算有A级异能也用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没用。要练。”
她走到训练场中央，伸出手。蓝光在掌心凝聚，然后变成一把冰刃，薄如蝉翼。
“现在，用你的雷电系异能攻击我。”
林北阳愣了一下。“攻击你？”
“对。用全力。”
“会伤到你——”
“伤不到。我是A-级冰系，你是A-级雷电系，同等级。而且我有战斗经验，你没有。你伤不到我。”
林北阳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。掌心朝上，调动仓库里的那个A-级雷电系异能。
蓝白色的电弧从掌心跳出来，噼啪作响。但电弧很弱，像一细线，不是他在裂谷边缘试出来的那种白色强光。
“你在什么？”苏染皱眉，“这是A-级？这连C级都不到。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它不听我的——”
林北阳咬着牙，拼命调动那个异能。但电弧还是那么弱，甚至开始闪烁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停下来，”苏染走过来，“你的问题不是异能不够强，是你的身体承受不了。A-级异能需要A-级的身体素质来承载。你的身体连D级都不到，你用A-级异能，就像让一个小孩挥舞一把大锤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练。不是练异能，是练身体。你的系统能吸收异能，但不能吸收身体素质。体能只能靠自己。”
苏染走到训练场边，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对负重手环。
“戴上。每天戴着，除了洗澡睡觉不准摘。”
林北阳接过来。手环不重，每个大概两公斤。他戴在手腕上，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先戴两公斤的。一周后换五公斤。一个月后换十公斤。”
“一个月？我们三天后就下去了。”
“三天后你能用出C级的水平就不错了。A-级别想了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。苏染说得对。他连C级的异能都用不好，拿着A-级的异能就像拿着一个不会开的宝箱。
“那下裂谷的时候，我用什么？”
“用你仓库里的那些低级异能。F级、E级、D级。那些异能你的身体能承受。A-级的留着，等你的体能跟上来了再用。”
林北阳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练，”苏染回到训练场中央，“先用D级的。攻击我。”
林北阳深吸一口气，从仓库里调出一个D级雷电系异能。这次电弧稳定多了，虽然不强，但至少不闪了。他朝苏染的方向推出去，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掌心射出，直奔苏染的口。
苏染没有躲。冰刃在身前划了一个弧线，把电弧劈成了两半。电弧分成两股，从她两侧飞过去，打在后面的墙上，留下两个焦黑的痕迹。
“太慢了，”她说，“再来。”
林北阳又放出一道电弧。这次快了一点，但苏染还是轻松地挡开了。
“再来。”
又一道。挡开。
“再来。”
挡开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，林北阳没有直接放电弧。他先放了一个F级的火球——很小，像一团打火机的火焰——苏染下意识用冰刃去挡，火球被劈开的同时，林北阳的另一只手放出了那道D级电弧。
电弧从苏染的左侧绕过去，击中了她的肩膀。
苏染的肩膀一抖，冰刃差点掉在地上。她退了一步，看着林北阳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不错。声东击西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的？”
“你刚才说，你有战斗经验，我没有。所以我要用脑子，不是蛮力。”
苏染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笑，而是一种真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还行，”她说，“再来。”
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林北阳从D级异能开始，慢慢升级到C级。C级的电弧已经很强了，蓝色的光芒在训练馆里闪烁，打在测试靶上，炸出一团火花。但苏染还是能轻松应对——她的冰系异能在防御上太强了，冰墙一立，什么电弧都穿不透。
“累了，”林北阳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“休息十分钟，”苏染走到他旁边，也坐下来，“你比我想象的学得快。”
“因为你教得好。”
苏染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训练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训练场的地板上，照出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“林北阳，”苏染突然说，“下裂谷之后，如果我们找到了你爸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他上来。”
“如果他不想上来呢？”
“为什么不想？”
“因为他在下面待了四年。四年。那不是四天，不是四个月，是一千四百多天。他在那种地方待了四年，你觉得他还想回到上面来吗？”
林北阳没有说话。
“上面有什么？觉醒者协会要抓他，社会不接受他，连他的儿子都要冒着生命危险下去找他。他在上面没有位置。”
“但他是我爸。”
“所以呢？所以他就应该被你从下面拽上来，然后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活着？”
林北阳看着苏染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苏染，你在说你自己的事吧？”
苏染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异能被拿走了，你变成了普通人。你不也是在下面待了几天吗？上面的人怎么对你的？巴结你的人变成了嘲笑你的人，你被骗子骗了三十万，差点去跳楼。你在上面也没有位置。”
苏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但你上来了，”林北阳说，“你上来了，你找回了异能。虽然不是我原来的那个，但你找回来了。你没有放弃。所以——我也不放弃。不管我爸变成什么样，我都会把他带上来。然后，在这个世界上，给他找一个位置。”
苏染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我倔，”她说。
“不是倔，”林北阳站起来，“是笨。”
苏染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对，是笨。”
她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继续练。”
第三天，温若来了。
她带着三个大登山包，每个都有半人高，装得满满当当。林北阳打开一个，里面是氧气瓶、防毒面罩、急救包、压缩食品、水袋、绳索、照明棒——密密麻麻，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两个人份的，”温若说，“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，一人背一个。”
“三个包？我们三个人，怎么只有两个包？”
“我的包里装的是装备。你们的包里装的是食物和水。分配合理。”
林北阳又翻了翻另一个包。确实是食物和水，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睡袋。
“这次下去要过夜？”
“一百五十米。下去至少需要六小时，上来至少需要八小时。加上中间探索的时间，最少也要二十四小时。所以——过夜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一下。一百五十米深处过夜。温度零下，灵气浓度S+级，裂怪随时可能出现，还有那个声音。
“害怕了？”温若看着他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不害怕的人，在裂谷里死得最快。”
她把三个包并排放在墙边，拍了拍手。
“明天凌晨四点，学校北门。我开车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温若，”林北阳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？不是为了苏染，不是为了觉醒者协会，不是为了什么正义。你帮我们，到底图什么？”
温若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图你。”
“图我？”
“你是一个有系统的人。整个星河市，不，整个国家，只有你一个。你的系统能吸收、储存、融合、分配异能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你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。谁能控制你，谁就能控制所有的觉醒者。”
林北阳的背脊发凉。
“所以你要控制我？”
“不，”温若笑了，“我不想控制你。我想——你。你现在很弱，但你会变得很强。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，我希望我是站在你身边的人。不是因为你欠我人情，而是因为——你需要我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林北阳站在原地，看着关上的门。
“系统，她在说什么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温若在表达一种长期的意愿。她认为宿主未来会成为极其强大的觉醒者，而她希望成为宿主的伙伴，而非对手】
“她可信吗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温若是利益导向型人格。只要宿主对她有利用价值，她就是可信的。如果宿主的利用价值消失——情况可能会变化】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让自己永远有价值。或者——让自己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】
林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变强。”
他看了看墙边的三个大登山包。
明天。凌晨四点。裂谷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系统，把仓库里所有的溢出能量，都用来强化那个雷电系异能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当前溢出能量储备为0。宿主需要先吸收新的能量】
“我知道。明天下去的时候，裂谷里到处都是能量。到时候再强化。”
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