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裂谷爬上来,比下去多花了一倍的时间。
林北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完最后五十米的。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,脚也像灌了铅一样重。他只知道苏染在上面喊了他很多次,每次他都回答“没事”,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。
翻过裂谷边缘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趴在平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紫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翻涌,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——天快亮了。
苏染坐在他旁边,也是浑身发抖。她的冲锋衣上全是紫色的划痕,手套磨破了两只,手指上全是血泡。
“几点了?”林北阳问。
“快六点了,”苏染看了一眼手表,“我们下去了……将近十二个小时。”
十二个小时。他以为只过了四五个小时。裂谷里的时间感是扭曲的,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、揉碎了、重新拼在一起。
“走吧,”林北阳撑着膝盖站起来,“回去。”
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栽。苏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住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苏染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,“我扶你。”
林北阳想推开她,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。他只能靠在苏染身上,一步一步地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,一辆黑色的SUV从公路的方向开过来,停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温若从驾驶座跳下来。
“上车,”她说,表情难得的严肃,“你们俩的状态都很差。”
苏染扶着林北阳上了后座。温若关上车门,回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林北阳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座椅是真皮的,很软,很暖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冰水里被捞出来,扔进了温水里。
“裂谷里发生了什么?”温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遇到了一个人,”苏染说,“顾远征。”
温若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,车子顿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顾远征。四年前探查队的队长。他还活着。在裂谷一百五十米处。”
温若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新踩下油门。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那个声音在叫所有人下去。下去了就回不来了。裂谷在改造人,把人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
“林卫国呢?”
“也还活着,”林北阳睁开眼,“也在下面。”
温若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林北阳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确定?”
“顾远征说的。他说‘都活着,但已经不是人了’。”
车子在公路上行驶,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。裂谷的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以下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温若问。
“休息。恢复。然后——再下去。”
“再下去?你这次差点死在下面。”
“但我没死。”林北阳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且我知道了下面有什么。下次下去,我会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温若没有再说话。
车子开进学校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校园里空荡荡的,离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。温若把车停在宿舍楼下,苏染扶着林北阳下车。
“我送他上去,”苏染说。
“我回学生会,”温若摇下车窗,“你们俩小心点。别让人看到你们这个样子。”
她开车走了。
苏染扶着林北阳上了三楼,推开307的门。林北阳倒在床上,连鞋都没脱,就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睡吧,”苏染站在门口,“我在这儿待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在这儿待一会儿。”
林北阳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黑暗涌上来,包裹住他。
他梦到了裂谷。
不是噩梦,不是幻觉,就是裂谷本身。紫色的光,黑色的岩壁,那个声音。但这一次,声音不是从深处传来的,而是从他自己身体里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动,在他的骨头里低语,在他的大脑里回响。
“北阳——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苏染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,低着头,睡着了。她的手上缠着绷带,是温若给的那种医用绷带,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林北阳慢慢坐起来。身体还是很疼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,但至少能动了。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——上午十点十七分。他睡了三个多小时。
“系统,裂谷里的那个声音,还在吗?”
【检测中……无异常。宿主听觉皮层活动已恢复正常】
“它走了?”
【不确定。系统只能检测生理指标,无法检测超自然现象】
“你觉得它是超自然现象?”
【系统不“觉得”。系统只是排除所有已知的可能性后,剩下的可能性无论多么不合理,都可能是真相】
林北阳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,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。
“林北阳。”
他转过头。苏染醒了,正看着他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,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手疼。但没事。”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——他爸的探查队志。
“你走的时候掉在平台上了。我帮你捡回来的。”
林北阳接过笔记本。封面在裂谷的气里变得更软了,边角卷曲得更厉害。他翻开第一页,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,”苏染转身走向门口,“我回去睡觉了。晚上再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什么?”
“商量下次下去的事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。
林北阳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天。第二天。第三天。
第七天。队长疯了。
第十天。队长走进了光里。
第十一天。声音在叫他的名字。
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字:“它在叫我的名字。卫国——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你说我爸在下面。顾远征说他也活着。但‘不是人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
【系统提示:无法确定。但据顾远征的状态推测——“不是人了”可能意味着身体被裂谷的灵气同化,意识部分保留,但自主意志受到裂谷的影响】
“那他还算是我爸吗?”
【系统提示:如果意识保留,他可能还记得宿主,还可能保留部分情感。但他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可能已经改变。就像——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四年,出来的时候,不可能还是原来那个人】
林北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下去找的,还是我爸吗?”
【系统提示:宿主需要自己回答这个问题】
林北阳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他爸的脸。不是裂谷里那张覆盖着紫色结晶体的脸,而是他记忆中的脸——在厨房里炒菜,油烟熏得他眯起眼睛;在客厅里看新闻,皱着眉头说“这世界越来越乱了”;在小区门口送他上学,挥了挥手说“好好听课”。
“是,”他说,“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。”
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口。
窗外的阳光很暖,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,这一次,没有梦。
下午三点,林北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他爬起来开门。门外站着姜南星,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。
“温若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,”她说。
“没死,”林北阳让开门口,“进来吧。”
姜南星走进来,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她环顾了一下房间——凌乱的床铺,摊开的笔记本,扔在地上的登山包。
“裂谷里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预知梦没看到吗?”
“梦是模糊的。我只看到了光,没看到人。”
林北阳坐回床上,把裂谷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。顾远征、紫色的结晶体、那个声音、笔记本上的记。
姜南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顾远征的样子,你仔细描述一下。”
“脸上全是紫色的结晶体,像一层盔甲。眼睛是蓝色的,和我手表上的光一样。说话的声音很沙哑,像石头摩擦石头。”
“他在裂谷里待了四年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的父亲,如果还活着,应该也是这个样子。”
林北阳点了点头。
姜南星低下头,翻了几页书——不是真的在看,而是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我的预知梦昨天晚上又更新了。”
林北阳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。
“梦到了什么?”
“梦到你第二次下去。不是一个人。你和苏染,还有温若。三个人一起。”
“温若?她也下去?”
“梦里她走在最前面。她好像知道路。”
林北阳愣了一下。温若从来没有下过裂谷,她怎么可能知道路?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梦到你站在一道紫色的光前面。那道光从裂谷最深处照上来,像一扇门。光里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看不清。但他的手上有和你一样的手表。”
林北阳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走进去了。”
姜南星合上书,站起来。
“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。剩下的,你自己下去看。”
她走向门口。
“姜南星,”林北阳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。”
姜南星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梦到过裂谷的紫光灭了。如果它灭了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如果不灭,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糟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北阳坐在床上,盯着关上的门。
“系统,你觉得她的预知梦可靠吗?”
【系统提示:预知系异能的准确率通常在70%以上。姜南星的预知梦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出现过错误】
“那她说温若知道裂谷的路——温若从来没下去过,她怎么知道路?”
【系统提示: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温若隐瞒了她曾经进入裂谷的事实。第二,她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信息来源,比如——从苏染的表哥那里获取了探查队的地图】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【系统提示:系统无法判断。但系统建议宿主直接问温若】
林北阳想了想。
“晚上问她。”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裂谷的紫光在窗外若隐若现,即使在白天,也能看到天边那一抹不自然的紫色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下一次下去,不会是两个人。
会是三个人。
苏染。温若。还有他。
三个人,一起走进那道紫色的光。
晚上七点,苏染来了。她换了身净衣服,手上缠着新绷带,看起来比早上精神多了。
“温若呢?”林北阳问。
“在路上。她说有事要跟我们说。”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温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表情比平时严肃。
“觉醒者协会的人今天来学校了,”她把平板放到桌上,“他们知道了裂谷里有活人。”
林北阳和苏染对视了一眼。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顾远征的定位器信号被检测到了。协会的监控系统在裂谷一百五十米处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,经过分析,确认是四年前探查队的定位器。”
温若在平板上点了几下,调出一张地图。裂谷的剖面图,从边缘到最深处的两千米,标注了各个深度的检测数据。在一百五十米的位置,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。
“这是今天下午的数据。顾远征还在一百五十米附近移动。”
“他们打算怎么办?”苏染问。
“协会已经成立了调查组。最快下周,就会派人进入裂谷。”
“派人?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我们。”
温若放下平板,看着林北阳。
“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。如果协会先找到你爸,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?”
林北阳沉默了。
“一个在裂谷里待了四年的人,身上有裂谷同化的痕迹,知道协会四年前探查行动的内幕——你觉得他会‘活着’出来吗?”
温若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北阳心上。
“所以,”林北阳说,“我必须在协会之前,找到我爸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但我建议至少等三天。你们俩现在的状态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苏染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,点了点头。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,”温若说,“我跟你们一起下去。”
林北阳看着她。“你下去什么?”
“我知道路。”
“你没下去过。”
“但我看过探查队的地图。顾远征留下的。我表哥从协会档案室里偷出来的。”
温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裂谷从边缘到两百米的详细路线——平台的位置、岔路的位置、裂怪巢的位置、水源的位置。
“这是顾远征画的。四年前,他在进入裂谷之前,把这张地图留在了协会的档案室。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。”
林北阳接过地图。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,但标注很详细。一百五十米的位置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:“声音来源。危险。勿入。”
“他画了‘勿入’,但他自己还是进去了。”林北阳说。
“因为他没有选择。那个声音在叫他,他控制不住。”
温若把地图收起来。
“三天后,凌晨四点,裂谷边缘。我开车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苏染站起来,看着林北阳。
“三天后,”她说,“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染走了。
林北阳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他爸的笔记本。
窗外,裂谷的紫光在天边闪烁。
三天。
三天后,他会再次下去。
这一次,他不会只是“看看”。
他要找到他爸。
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要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