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百米到一百五十米,是林北阳走过的最难的路。
不是体力的问题——虽然他的体能确实差,但裂谷里的灵气在不断地补充他的消耗,像有一无形的吸管在他的身体里,持续注入能量。难的是那种感觉,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。
从一百一十米开始,岩壁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手印。
不是普通的手印。是人的手印,五指张开,深深地印在紫色的结晶体上,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。每个手印周围都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,像血迹,又像锈迹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苏染在他上方五米处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看到了,”林北阳说,“手印。”
“不止手印。你看岩壁。”
林北阳把头灯照向岩壁。紫色的结晶体表面,除了手印,还有抓痕——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像是有人试图抓住岩壁,但被什么东西拖走了。
“这些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他问。
“四年前,”苏染说,“探查队的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一下,继续往下爬。
【当前深度:125米。灵气浓度:S+级。温度:-8度】
冷。冲锋衣的保暖内胆已经扛不住了,寒气从岩壁渗进来,从裂缝里钻进来,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。林北阳的手指冻得发僵,握岩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石头。
“你的异能能取暖吗?”他问苏染。
“冰系异能,”苏染说,“越用越冷。”
“那你别用了。”
“我当然不会用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一百三十米的时候,岩壁上出现了一面旗帜。比上面那些保存得好一些,可能是因为这个深度温度低,细菌少。旗帜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觉醒者协会的盾牌和剑标志。
林北阳停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。布料冰凉,但没有碎。
“一百三十米,”苏染说,“他们在这里停过。”
“笔记本上写,他们第五天到了一百五十米。一百三十米应该是第四天的位置。”
“那说明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夜。”
林北阳把头灯往四周照了照。这面旗帜在一个不大的岩壁上,没有平台,没有平地,人不可能在这里过夜。除非——
“往右,”苏染说,“右边有一条岔路。”
林北阳往右看。岩壁上确实有一条裂缝,比之前五十米处那条宽一些,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裂缝里吹出风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硫磺,不是焦糊,而是——
“花香,”林北阳皱起眉头,“你闻到了吗?”
苏染也闻到了。她的表情变得很警惕。“紫色的花。别碰。”
“姜南星说的。”
“那就听她的。”
他们没有进那条裂缝,继续往下。
一百四十米。岩壁上的紫色结晶体几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石头,光滑得像玻璃。头灯照在上面,反射出扭曲的人影。
林北阳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岩壁上晃动——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窝,手腕上蓝色的表盘光。倒影看起来不像自己,像一个陌生人。
“别盯着看,”苏染说,“那种石头会让人头晕。”
林北阳移开目光。他确实觉得有点晕,像是坐在一辆颠簸的车上,胃里翻涌。
【当前深度:148米。检测到生命体征×1,类型——未知,距离30米。正在移动】
“系统说有一个生命体征,未知类型,在附近移动。”
“多大?”
【体型与人类相当。但能量波动远强于人类——预估等级:A级】
“A级裂怪?”苏染的声音绷紧了。
【不确定。能量波动特征与已知裂怪不符】
林北阳把手按在腰后的短刀上。“能绕开吗?”
【无法绕开。目标正在向宿主方向移动】
“速度?”
【缓慢。约每分钟5米】
“还有六分钟,”苏染说,“在我们到达一百五十米之前,它会碰到我们。”
林北阳咬了咬牙。“加快速度。”
他往下爬的速度又快了一截。手指抠进黑色岩壁的缝隙里,石头光滑得像玻璃,本抓不住。他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米多,右手死死抓住一凸起的岩石,身体撞在岩壁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“林北阳!”苏染的声音从上面传来。
“没事!”他喘着气,重新稳住身体,“继续!”
一百四十九米。一百五十米。
他的脚踩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。
一百五十米平台。比上面的都大,至少有一百平方米,地面相对平整,铺着一层黑色的碎石。平台的中央,有一堆石头垒成的灶台,旁边散落着几个生锈的罐头和一只破了的睡袋。
探查队的营地。
苏染落在他身边,四处张望。“那个东西呢?”
【目标距离:15米。停止移动】
林北阳握紧短刀,拔出刀鞘。黑色的刀刃在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“在哪儿?”苏染握紧金属矛,站在他身后。
【右侧,岩壁凹陷处】
林北阳慢慢转向右侧。头灯的光照过去——岩壁上有一个凹陷,不大,大概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。凹陷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裂怪。裂怪不会那样动。裂怪的移动是爬行的、笨拙的、充满攻击性的。而那个东西的移动是缓慢的、犹豫的,像是一个人从地上站起来。
一个人。
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制服,口有盾牌和剑的标志——觉醒者协会的旧款制服。他的脸上全是紫色的结晶体,像一层盔甲覆盖在皮肤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蓝色的,和林北阳手表上的蓝光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林北阳和苏染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林北阳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系统……这是谁?”
【扫描中……目标特征与四年前探查队成员——队长“顾远征”匹配。等级:B级(原),当前预估:A级。状态:裂谷同化中】
顾远征。探查队队长。四年前带着十五个人进入裂谷,只有四个活着出来的那个队长。
他还活着。在裂谷一百五十米处,活了四年。
顾远征的嘴唇还在动。这一次,林北阳看清了他说的话。
“回去。”
林北阳往前迈了一步。“顾队长,我是林卫国——”
顾远征的手抬起来,指着他,然后又指向上面。嘴唇又动了。
“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。不是人的声音,而是一种涩的、像石头摩擦石头的沙哑声。
“回去……告诉……外面……别下来……”
苏染走到林北阳身边,握紧金属矛。“你的队友呢?林卫国呢?”
顾远征的蓝色眼睛看向她,然后又移开,看向裂谷更深处。
“下面……”
“他在下面?”
“都……在下面……”顾远征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快要没电的录音机,“那个声音……叫我们……下去……我们……下去了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停下来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紫色的结晶体,像戴了一副紫色的手套。
“然后我们……回不来了……”
林北阳往前又迈了一步。“顾队长,我爸爸林卫国,他还活着吗?”
顾远征抬起头,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是泪水吗?在紫色结晶体的覆盖下,看不清。
“活着……都活着……但……不是……人了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顾远征的身体开始发抖。紫色的结晶体从他的脸上剥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结晶体下面,是惨白的皮肤,布满了紫色的血管纹路。
“那个声音……在改造我们……把我们变成……它的……一部分……”
他突然尖叫了一声,不是人的尖叫,是一种金属扭曲的声音,尖锐得让林北阳捂住了耳朵。
顾远征转过身,跑进了裂谷更深的黑暗里。
“顾队长!”林北阳追了两步,但平台的边缘就是深渊,他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顾远征的身影消失在紫色的雾气中。
【目标距离:50米,80米,120米……已超出检测范围】
林北阳站在平台边缘,大口喘着气。
苏染走到他身边。“他还活着。你爸也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但他说——‘不是人了’。”
“活着就行。是不是人,下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林北阳转过身,看着苏染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硬的东西。
“你要下去吗?”她问。
林北阳看了看平台上的灶台、罐头、睡袋。四年前,十五个人在这里扎营。然后他们下去了,再也没有上来。只有四个回来了,但那四个人的精神状态“异常”,被觉醒者协会雪藏了。
现在,他站在同样的位置,面临着同样的选择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说,“下面有什么?”
【系统提示:裂谷深处检测到高浓度灵气源,预估等级——SSS级以上。来源未知】
“SSS级?”
【SSS级是系统检测上限。实际等级可能更高】
林北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下去,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需要回去,把顾远征还活着的消息带出去。然后,带着更强的实力,再下来。”
苏染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岩壁走去,开始往上爬。
林北阳跟在她后面。
爬上去比下来更难。手已经冻僵了,脚也在发抖。他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,苏染在他上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,确认他还跟着。
爬到一百二十米的时候,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从裂谷深处传来的,而是从岩壁里面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后面说话,声音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语调——低沉,缓慢,像一个人在念经。
“北阳——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系统,你听到了吗?”
【宿主出现了听觉幻觉。建议不要理会】
“不是幻觉。是真的。”
【系统检测到宿主听觉皮层异常活跃,但没有外部声源。据医学定义,这属于——】
“我说了不是幻觉!”
他吼完,裂谷安静了。
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苏染从上面喊他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林北阳深吸一口气,“继续。”
他继续往上爬。
回到一百米平台的时候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林北阳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之前他没有看完,因为字迹太潦草了。现在在头灯的光线下,他终于能辨认了。
最后几行字,写得极其用力,笔尖几乎划破了纸。
“第九天。到达两百米。声音越来越大。队长说,它就在下面。它一直在等我们。从我们进入裂谷的第一天,它就在等我们。”
“第十天。队长不见了。他走进了那个光里。那道光,紫色的,从裂谷最深处照上来的。他走进去的时候在笑。”
“第十一天。又有三个人走进了光里。他们也在笑。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我只知道,那个声音也在叫我。它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卫国——”
林北阳盯着最后两个字,手指发凉。
“卫国”不是笔记本里写的。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是“它在叫我的名字。”然后就没有了。那“卫国”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?
他猛地合上笔记本。
那个声音不是从笔记本里传来的。是从岩壁里。是从裂谷深处。是从四面八方。
“苏染,你听到了吗?”
苏染站在平台边缘,背对着他。
“听到了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它也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林北阳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裂谷深处,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。
“它在叫我们下去,”苏染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下去吗?”
林北阳看着那道紫光。它不像之前那样刺眼了,反而变得柔和,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为他照亮前方的路。
“现在不行,”他说,“但总有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,开始往上爬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。
但他知道,它在等他。
一直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