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林北阳就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的,是手腕上的表。蓝光在黑暗中闪烁,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,像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额头——不烫了。高烧在昨晚退的,净净,像从来没烧过一样。
“系统,你在兴奋什么?”
【检测到裂谷灵气浓度持续上升。当前浓度:S+级,较昨提升40%。裂谷内部可能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】
“好还是坏?”
【未知。但对宿主来说,高浓度灵气意味着更多的能量来源。是好是坏,取决于宿主如何使用】
林北阳掀开被子,开始穿衣服。温若给的保暖内胆贴身穿上,外面套上冲锋衣,登山靴系紧,头灯挂在脖子上,短刀别在腰后。背包里装了水、粮、急救包和那捆绳索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瘦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个低着头走在校园里的废物,而是一个要下裂谷的人。
“走吧,”他对自己说。
---
凌晨五点半,裂谷边缘。
天还没亮,裂谷的紫光把半边天空照得发紫。林北阳到的时候,苏染已经站在平台上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高马尾,背着一个比他的小一号的登山包。脚边放着一登山杖——不,不是登山杖,是一金属棍,一端磨得很尖,泛着银灰色的光。
“裂谷专用矛,”苏染注意到他的目光,“温若给的。比你那把刀好用。”
“你跟她说了?”
“说了。她让我转告你——‘紫色的花别碰,紫色的水别喝,紫色的光别盯着看超过三秒。’”
“三秒?”
“三秒。超过三秒会头疼。”
林北阳点了点头,走到平台边缘。裂谷就在脚下三米外,紫色的雾气从深处翻涌上来,带着硫磺和焦糊的味道。
“准备好了?”苏染站到他身边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的系统,在裂谷里还能用吗?”
【系统提示:裂谷内部灵气浓度极高,系统吸收效率将提升300%-500%。所有功能正常运作】
“能用,效率还更高了。”
苏染点了点头。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,一端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端扔给林北阳。
“系上。下去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,绳子不能断。如果绳子断了——”
“会怎样?”
“我会死。你也可能死。所以别让它断。”
林北阳把绳子系在腰上,拉紧。绳子不长,大概十米,刚好够两个人保持一定距离,又不至于失散。
“我在前面,你在后面,”苏染说,“我下去过,你没有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下去过?”
“异能还在的时候。跟着学校的实习队,下到过三十米。不深,但至少知道路。”
她握紧金属矛,走到平台边缘。
“跟紧了。”
她纵身一跃,跳进了裂谷。
林北阳的心脏漏了一拍。他冲到边缘往下看——苏染已经落在下面五米处的一个岩石突起上,稳稳地站着,抬头看他。
“下来!踩着岩壁上的突起,别急!”
林北阳深吸一口气,翻过平台边缘,面朝岩壁,开始往下爬。
岩壁上的突起比他想象的多,但比想象的滑。紫色的苔藓覆盖在岩石表面,脚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。他一只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,另一只手摸索着下一个落脚点,手指抠进岩缝里,指甲盖里塞满了紫色的碎屑。
“往左,左边有块大的,”苏染在下面指挥。
他往左挪了一步,脚尖踩到一块平整的岩石,稳住了。继续往下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【当前深度:10米。灵气浓度:A级。温度:15度】
比昨晚高了。昨晚这个深度只有B级,今天是A级。裂谷真的在变化。
“快下来,别停!”苏染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他加快速度,手脚并用,一口气下到了苏染所在的突起上。两个人挤在一块不到一平方米的岩石上,背后是岩壁,脚下是深渊。
“还行,”苏染说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你刚才跳下来吓死我了。”
“跳比爬快。但你不行,你没经验,跳下来会摔死。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一荧光棒,掰亮,扔进裂谷深处。荧光棒旋转着下落,照亮了沿途的岩壁——紫色的结晶体、灰白色的菌类、还有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。荧光棒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紫色的雾气里。
“一百多米才到底,”苏染说,“至少一百米。”
“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多深?”
“五十米。先到五十米,看看情况。如果身体没问题,继续往下到八十米。一百米是底线,不能超过一百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百米以下,通讯器会失效。没有通讯,没有支援,出了事没人知道。”
林北阳摸了摸腰间的通讯器。“温若说这个能到两百米。”
“温若说的不一定对。她没下来过,她只是看了说明书。”苏染把金属矛回背后,开始往下爬,“走了。跟紧。”
---
他们继续往下。
二十米。三十米。四十米。
到了四十米的时候,岩壁上的紫色结晶体突然变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某种矿脉,又像是涸的血迹。空气里的焦糊味变成了腥味,像铁锈,又像生肉。
【当前深度:45米。检测到生命体征×7,类型——裂怪,距离30米。正在移动】
“系统说下面有裂怪,七个,正在移动。”
苏染停下来,握紧金属矛。“什么方向?”
“下方三十米,正在往上移动。”
“冲我们来的?”
“不确定。但它们在移动。”
苏染沉默了两秒。“加快速度。在它们到达之前,我们下到五十米平台。那里有当年探查队建的临时避难所,有铁门,能挡住裂怪。”
她往下爬的速度快了一倍,林北阳咬牙跟上。手指抠进岩缝里,指甲断了两个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不敢停。
【当前深度:48米。裂怪距离:20米。移动速度加快】
“它们加速了,”林北阳喊。
“我知道!”苏染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“到了!跳!”
他低头看——苏染已经落在一个平台上,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大得多,至少有十几平方米。平台靠岩壁的一侧有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但看起来还很结实。
林北阳松手,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,被苏染一把拽住。
“进去!”她推着他往铁门跑。
林北阳拉开铁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大概五六平方米,四面是粗糙的岩壁,地面铺着几块防垫。他冲进去,苏染跟进来,转身关上铁门,上门闩。
铁门外,传来一阵刺耳的嘶嘶声,像蛇,又像指甲刮过玻璃。
然后是一阵撞击声。砰。砰。砰。
铁门震动了一下,但没开。
“能撑住吗?”林北阳问。
“能。这铁门是觉醒者协会特制的,能扛B级裂怪的冲击。”苏染靠在门上,喘着气,“七个E级裂怪,打不开。”
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停了。嘶嘶声渐渐远去。
苏染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气。她的额头上全是汗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北阳蹲下来。
“没事,”她擦了擦汗,“异能刚回来,体力还没完全恢复。85%的战斗力,体力大概只有以前的70%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?”
苏染抬头看着他。“你呢?你还想往下吗?”
林北阳看了看铁门,又看了看这个小小的避难所。
“想,”他说,“我爸在这个深度刻了字。再往下,可能还有更多。”
苏染点了点头。“那就继续。但先休息十分钟。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水壶,喝了一口,递给林北阳。林北阳也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塑料味,但很解渴。
“你爸,”苏染突然说,“你恨他吗?”
林北阳愣了一下。“恨他什么?”
“恨他丢下你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时候恨过,”他说,“我妈跟我说,你爸去执行任务了,回不来了。那时候我小学三年级,在学校的家长会上,别人都有爸爸,就我没有。我恨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长大了。我妈给我看了他的遗物,就是这块表。她说,你爸不是不想回来,他是回不来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恨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。蓝光在昏暗的避难所里闪烁,像一颗不会停止的心跳。
“你妈呢?”苏染问。
“去年走了。病死的。”
苏染沉默了。
“她走之前跟我说,”林北阳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去找你爸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别让她在下面等太久。”
避难所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“走吧,”苏染站起来,“休息够了。”
她拉开铁门。门外空荡荡的,裂怪已经走了。紫色的雾气在平台上翻涌,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在爬行。
他们走到平台边缘,继续往下爬。
---
五十米。五十五米。六十米。
到了六十米的时候,岩壁上出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面旗帜。已经褪色了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但还能辨认出形状。长方形的,一端系在一进岩缝的金属杆上,在裂谷的风中微微飘动。
觉醒者协会的旗帜。四年前探查队的。
苏染停在旗帜旁边,伸手摸了一下。布料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。
“四年前的,”她说,“在这里做标记。”
林北阳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还有更多——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面旗帜,或者一个路标,或者岩壁上刻的箭头。四年前那批人,一路标记着往下走的路线。
他爸就是沿着这条路下去的。
“继续,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下。
七十米。八十米。九十米。
到了九十米的时候,裂谷突然变宽了。岩壁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——像一个地下大厅,穹顶在头灯的光照下看不到顶,地面在几十米下方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【当前深度:95米。灵气浓度:S+级。温度:-2度】
冷。真的冷。林北阳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在头灯的光里飘散。冲锋衣的保暖内胆开始起作用了,但手指还是冻得发僵,抠岩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石头。
“一百米快到了,”苏染在他上方五米处,声音被裂谷的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冷。但还行。”
“下去之后,在一百米平台。不要超过一百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继续往下爬。九十五米。九十八米。九十九米。
一百米。
他的脚踩到了一块平坦的岩石——一百米平台。比上面的平台都大,至少有几十平方米,地面相对平整,靠岩壁的一侧有几个生锈的铁箱子。
苏染落在他身边,四处张望。“这里就是当年探查队的一百米营地。”
林北阳走到铁箱子旁边,打开其中一个。里面是几个空罐头、一捆发霉的绳子、一个没电的手电筒。他打开第二个,是空的。第三个——
第三个铁箱子里,有一样东西。
一个笔记本。
牛皮纸封面,已经被气侵蚀得发软,边缘卷曲发黑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和他爸在岩壁上刻的一样。
“探查队志。林卫国。”
林北阳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一天,到达一百米。五人受伤,两人轻伤,三人重伤。裂怪比预期的多。队长决定在此扎营,休整两天。”
翻到第三页。
“第三天,继续深入。留下重伤员三人在此等待。其余十二人继续往下。队长说,一百五十米处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翻到第四页。字迹变得更潦草了,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。
“第五天,到达一百五十米。又伤了四个。队长说,继续。他好像在找什么。他不告诉我们是什么。”
翻到第五页。字迹几乎无法辨认,林北阳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第七天。两百米。队长疯了。他说下面有声音在叫他。其他人也开始听到声音。我也听到了。那个声音说——‘下来’。”
林北阳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苏染,”他转过头,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?”
苏染站在平台边缘,盯着裂谷深处。她的脸色很白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没有,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没有。”
但他不确定。因为就在刚才,翻开笔记本的那一刻,他好像听到了什么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。
“北阳——”
他猛地转头。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苏染走过来。
“没什么,”他把笔记本收进背包里,“继续。”
“继续?一百米了。你说过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要去一百五十米。我爸去过的地方。”
苏染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