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阳是在第四天清晨回到学校的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裂谷的紫光在晨光中褪成一道淡淡的痕迹。他翻过北门的围墙，这次没摔——三天翻了十几次，已经熟练了。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，他扶住墙，稳住身体。
高烧还没退。三十八度一，比昨晚低了一点，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。
他先去宿舍洗了把脸，换了件净校服。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瘦了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睛下面是深紫色的黑眼圈。手腕上的表盘安静地跳动着蓝光，和他惨白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“系统，”他对着镜子说，“苏染一般几点到学校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目标“苏染”通常于上午七时二十分抵达学校，先前往教学楼东侧的小花园独处十五分钟，然后进入教室】
“小花园，”林北阳点了点头，“我去那儿等她。”
他走出宿舍，穿过场，来到教学楼东侧的小花园。这里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快秃了的灌木丛，平时没什么人来。林北阳找了个石凳坐下，把手进口袋里，等着。
七点十五分。七点二十分。七点二十五分。
苏染没来。
林北阳皱了皱眉。“系统，苏染在哪儿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目标“苏染”当前位于行政楼三层，校长办公室】
林北阳的心沉了一下。“她在校长办公室什么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无法检测具体行为。但目标携带了笔记本和一份纸质文件袋】
纸质文件袋。证据。
林北阳站起来，朝行政楼跑去。
跑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了温若。她靠在门边的墙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像是在等人。
“你来晚了，”温若说，“她二十分钟前就进去了。”
林北阳喘着气，“她在什么？”
“把证据交给周副校长，”温若喝了一口咖啡，“觉醒者协会的人十分钟后到。”
林北阳的脑子嗡了一下。“不是说晚上之前吗？”
“她改了主意，”温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“可能是昨天晚上想通了。或者没想通。谁知道呢。”
林北阳转身就往楼里冲。
“等一下，”温若叫住他，“你打算怎么跟她说？‘对不起，我把你的异能偷了，但我还没准备好还’？”
林北阳停下来。
“我有办法还，”他说，“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少时间？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几天，可能几周。”
温若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知道她不会接受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要试试。”
他转身跑进行政楼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。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，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。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北阳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，周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表情严肃。苏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回头看见林北阳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林北阳？”周副校长皱了皱眉，“你来什么？”
“我来找苏染，”林北阳说，“我有话跟她说。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——”
“是时候，”林北阳打断他，“苏染，给我五分钟。就五分钟。”
苏染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两分钟。”
林北阳看向周副校长。周副校长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起身走出了办公室，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苏染坐在椅子上，没有站起来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素面朝天。眼窝比前几天更深了，嘴唇有点。
“说吧，”她说，“两分钟。”
林北阳站在她面前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的异能，我还不了。”
苏染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系统要到Lv.3才能归还。我还差很远。但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A级冰系异能。不是原来那个，但等级一样，功能一样。你拿到的瞬间，就能恢复A级觉醒者的身份。”
苏染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怎么给？”
“我需要进入裂谷。裂谷深处有冰系灵气的富集区，我可以把那些能量吸收、融合、强化，制造出一个A级冰系异能。”
“裂谷深处？”苏染的声音提高了半度，“你疯了吗？那里全是裂怪，你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有A-级雷电系异能。虽然不够强，但足够自保。”
“A-级？”苏染愣了一下，“你什么时候有的A-级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在裂谷边缘强化出来的。”
苏染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北阳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裂谷深处不是学校场，不是夜市，不是赌场。那里的怪物最低都是B级，你一个A-级下去，跟送死没区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？”
“因为你，”林北阳说，“因为我欠你的。还有我爸。他在下面。”
苏染沉默了。
“我爸四年前进入裂谷，失踪了。最近觉醒者协会在裂谷深处检测到了他那一批人的定位器信号。他可能还活着。我要下去找他。”
苏染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文件袋。
“所以你下去，一个是为了我，一个是为了你爸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可能下去了就上不来？”
“想过。”
苏染抬起头，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不怕死？”
“怕，”林北阳说，“但我更怕欠着别人的债活下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苏染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觉醒者协会的人十分钟后到，”她说，“他们会拿走这些证据，然后对你进行调查。调查期间，你哪里都去不了。裂谷、夜市、赌场——你都去不了。”
林北阳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但我可以不把证据交给他们，”苏染说。
林北阳愣住了。
“我可以告诉他们，我搞错了。异能消失的事跟任何人无关，是裂谷灵气波动的结果。案子结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但我有条件，”苏染打断他，“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第一，你要带我一起下去。”
林北阳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裂谷。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你疯了？你现在没有异能——”
“所以你要在下去之前，把那个A级冰系异能给我。我拿到异能，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你下去什么？”
苏染的表情变了。不是之前的冰冷，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悲伤。
“因为我的异能是在裂谷灵气暴走的时候没的，”她说，“我要亲眼看看，那个拿走我异能的地方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。
“第二，”苏染继续说，“下去之后，一切听我的。我是A级冰系觉醒者——虽然现在不是，但下去的时候会是。我有实战经验，你没有。你不听我的，我们就别下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，”苏染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“活着回来。你、我，都活着回来。”
林北阳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怒火，有不甘，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冷了。
“我答应你，”他说。
苏染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到桌边，拿起文件袋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打印纸，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。她看了一眼，然后把整个文件袋塞进碎纸机里。
碎纸机嗡嗡地响着，纸张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碎屑，掉进垃圾桶里。
苏染看着那些碎屑，表情平静。
“觉醒者协会的人到了，我会告诉他们，我搞错了，”她说，“案子了结。你去做你的事。”
“谢谢，”林北阳说。
“别谢我，”苏染转过身，“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我需要我的异能回来。不管是你还，还是我自己下去找，我都要拿回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周副校长站在走廊里，觉醒者协会的人还没到。
“周副校长，”苏染说，“抱歉，我搞错了。异能消失的事跟林北阳无关。证据我已经销毁了。案子到此为止。”
周副校长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林北阳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周副校长叹了口气。“行。协会那边我去解释。你们两个，该上课上课，该嘛嘛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苏染站在门口，没有回头看林北阳。
“三天，”她说，“三天之内，你给我那个A级冰系异能。三天之后，我们一起下去。”
她走了。
林北阳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碎纸机还在嗡嗡地响着。
“系统，”他说，“三天，够吗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如果宿主在裂谷边缘全天候吸收冰系灵气，三天内理论上可以收集到足够合成A级冰系异能的能量。但宿主需要进入裂谷内部，而不是边缘】
“为什么？”
【裂谷边缘的冰系灵气浓度只有深处的十分之一。三天时间不够。宿主需要下到至少一百米深度，那里的冰系灵气浓度是边缘的十倍以上】
“一百米。存活率呢？”
【以宿主当前的A-级雷电系异能，在裂谷一百米深度的存活概率约为——35%】
“比之前的17%高了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35%仍然很低。而且宿主需要携带另一个人——苏染。如果苏染恢复A级冰系异能，两人的存活概率可以提升到——】
“多少？”
【52%】
“超过一半了，”林北阳说，“够了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，下楼。
阳光从行政楼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有点刺眼。他眯起眼睛，加快了脚步。
三天。他有三天的准备时间。
三天之后，下裂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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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课林北阳没有去上。他回到宿舍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“系统，”他说，“我需要一个计划。三天之内，收集足够的冰系灵气，合成A级冰系异能。然后和苏染一起下裂谷。怎么搞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建议分三步走——第一步，今晚前往裂谷，下到五十米深度，收集冰系灵气。第二步，如果五十米深度灵气浓度不足，下到一百米。第三步，收集到足够能量后，合成A级冰系异能，交给苏染】
“五十米的存活率呢？”
【以宿主当前的A-级雷电系异能，在裂谷五十米深度的存活概率约为——78%】
“七十八。可以。”
【但五十米深度的冰系灵气浓度可能不足。如果灵气浓度低于预期，宿主需要下到更深的位置】
“那就先试五十米。不行再往下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宿主需要准备装备。裂谷内部温度极低，冰系灵气富集区的温度可能低至零下二十度。宿主当前的衣物不足以应对】
“我没什么钱买装备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宿主可以向温若求助。温若有足够的资源为宿主提供装备】
林北阳犹豫了一下。“温若。她能信吗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温若是利益导向型人格。只要宿主对她有用，她就不会背叛宿主。宿主现在对她来说非常有用】
“好吧，”林北阳掏出手机，给温若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需要装备。裂谷用的。保暖、照明、通讯。能搞到吗？”
三秒后，回复来了。“能。今天晚上之前送到你宿舍。不用谢，记账上。”
林北阳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“系统，温若说记账上。她记的什么账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系统无法读取温若的思维。但推测——她可能在积累对宿主的“人情债”。未来某一天，她会要求宿主偿还】
“那我不是欠她的人情了？”
【是的】
“苏染的债还没还完，又欠上温若的了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这就是“人情债”的本质。永远还不完】
林北阳苦笑了一下。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【系统提示：变强。强到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。或者——强到欠了人情也不用还】
林北阳愣了一下。“你这逻辑有问题。”
【系统提示：系统只是陈述社会运行的规律。强者欠债不用还，弱者欠债还不完。这是事实，不是逻辑】
林北阳沉默了。
“那就变强，”他说，“强到不用还债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裂谷的紫光，苏染的眼睛，温若的笑容，姜南星的梦。
还有他爸。站在裂谷深处，背对着他，慢慢转身。
“北阳——”
他睁开眼。
“系统，今天晚上，下裂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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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林北阳去找了姜南星。
她在图书馆三楼，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林北阳坐到她对面。
“我要下裂谷了，”他说。
姜南星翻了一页书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预知梦，还有什么新的内容吗？”
姜南星合上书，看着他。
“昨天晚上，我又梦到了。”
“梦到了什么？”
“梦到你下去了。苏染跟你一起。温若在裂谷边缘看着你们。然后——”
她停下来。
“然后什么？”
“然后裂谷的紫光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，是一瞬间灭的。像有人关了一盏灯。”
“灭了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是黑暗。很长很长的黑暗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有一道光。蓝色的。从裂谷最深处亮起来的。跟你手表上的光一模一样。”
林北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。
“那道光灭了之后呢？”
“没有之后了，”姜南星说，“我醒了。”
她重新翻开书，好像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。
“姜南星，”林北阳说，“你觉得我能活着回来吗？”
姜南星没有抬头。
“梦没有告诉我，”她说，“但梦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裂谷的紫光灭了，蓝色的光亮了。旧的灭了，新的亮了。也许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北阳。
“也许你下去了，有些东西就会改变。”
林北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，”他站起来，“我下去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。
“林北阳，”姜南星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林北阳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担心，不是期待，是一种——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会的，”他说。
他走出图书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天边，裂谷的紫光在光下若隐若现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今天晚上，他要下去看看，那只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