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进入最后七天的时候,城里彻底乱了。
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崩塌的乱——是慢慢发酵的、像毒疮一样从内部溃烂的乱。超市里的矿泉水被抢光了,药店的口罩和感冒药脱销了,加油站排起了长队,有人为了抢位置大打出手。新闻里还在说“一切正常”,但每个人都知道,一切都不正常了。
泽硕每天早上开车送泽瑶去学校的时候,都能看到路上的变化。车越来越多,人越来越少。有些店铺关了门,玻璃上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。街上的行人都戴着口罩,低着头匆匆走过,像一群受惊的鱼。
学校还在上课,但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。泽瑶说,她班上有七八个同学已经不来上学了,跟着家里人去了乡下。
“哥,”泽瑶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,“我们是不是也该彻底待在农庄里,不出来了?”
“再等几天。”泽硕说,“还有几样东西没买齐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抗生素。最后一批。”
泽瑶没有问为什么抗生素这么重要。她已经学会了不问那些“为什么”——她只需要知道,哥哥做的事都有理由。
车子停在学校门口。泽瑶推开车门,跳下车,又回过头来。
“哥,你今天来接我吗?”
“接。”
“那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她笑了笑,跑进了校门。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泽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,然后发动车子,去了城东的那家药店。
这是他在药店买的最后一批抗生素。阿莫西林、头孢拉定、罗红霉素——各十盒。他把药装进背包里,付了钱,走出药店的时候,看到街对面有两个人正在吵架。
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,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。两个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,声音越来越大,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。
“你撞了我的车!”中年男人指着车门上的一道划痕,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没撞!你自己看你的车停在哪——”年轻人也不甘示弱。
泽硕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
这种争吵,在末世前是小事。在末世后,连事都算不上。
他上了车,发动车子,准备回农庄。
手机震动了。老周的电话。
“小泽,你在哪?”
“城里,刚买完药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小心点。国道上堵了。”
“堵了?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好多车往外开,把路堵死了。你绕小路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泽硕挂了电话,调转车头,拐进了一条小路。
小路沿着一条涸的河渠延伸,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村庄。路很窄,勉强能过一辆车,但至少不堵。
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经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,看到路边站着三个人。
两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
大人是一男一女,看起来三十多岁,穿着普通的衣服,脸色疲惫。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,男孩在哭,声音不大,但一直没停。
男人看到泽硕的车,冲到了路中间,张开双臂。
泽硕踩了刹车。
“大哥,大哥——”男人跑过来,趴在车窗上,声音急促,“你能不能带我们一程?我们走了好久了,孩子走不动了——”
系统界面弹出:
【赵志强,34岁,农民工】
【威胁等级:绿——可信】
【备注:老实本分,与妻儿在城里打工。因听说要“封城”,带着家人往乡下跑。】
【王秀梅,33岁,赵志强妻子】
【威胁等级:绿——可信】
【备注:朴实善良,一切以孩子为重。】
【赵小宝,4岁,赵志强之子】
【威胁等级:白——至亲(对父母而言)/ 对宿主无威胁】
【备注:普通幼童,无威胁。】
泽硕看着那三行绿色的字,犹豫了几秒。
“你们要去哪?”
“我老家,在下面的镇上,还有三十多公里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大哥,求求你了,孩子真的走不动了——”
泽硕看了一眼后座。背包占了大部分空间,但挤一挤,能坐下两个人。孩子可以坐在母亲腿上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“我把你们送到镇上。”
男人的脸上瞬间涌出了泪水。他转过身,对着女人喊:“秀梅,上车!大哥让我们上车!”
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,男人拉开车门,先把孩子塞进去,再把女人塞进去,最后自己挤进去。
车门关上了。
泽硕发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
女人抱着孩子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,孩子渐渐不哭了,靠在她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男人坐在后座,双手放在膝盖上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大哥,谢谢你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“你叫什么?我以后还你钱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泽硕说,“记住一件事就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了镇上,找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。不要去人多的地方。囤够吃的东西,至少两个月的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:“大哥,你这是——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信。”
泽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男人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是在敷衍。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到了镇子边上。泽硕停下车,男人和女人抱着孩子下了车。
“大哥,你叫什么?”男人又问了一遍。
“泽硕。”
“泽硕……”男人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,“我叫赵志强。以后有什么事,你来找我。我家就在镇子东头,白墙红瓦的那栋。”
泽硕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,继续往农庄开。
赵志强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,才转身带着妻儿走了。
回到农庄,泽硕把车停好,拎着背包走进院子。
老周正在围墙上加固铁丝网,看到他回来,从梯子上爬下来。
“路上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遇到一家三口,搭了一段路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农民工,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。”泽硕顿了顿,“绿色的人。”
老周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说的“颜色”了。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分辨的,但泽硕说的“绿色”,就是好人。
“你把他们送到哪了?”
“下面的镇上。”
“那地方也未必安全。”老周点了一烟,“城里的人都在往外跑,下面的镇子迟早也会挤满人。”
“至少比城里强。”泽硕说,“人口密度低,扩散慢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“扩散”是什么意思。
傍晚,泽瑶放学回来了。泽硕去接的她,回来的路上,看到国道上堵的车比早上更多了。有些车被堵得动弹不得,司机们下了车,站在路边抽烟、打电话、吵架。有几个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泽硕前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绝望。
那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、但又不知道到底在跑什么的绝望。
泽瑶也看到了那些人的表情。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他们是不是也知道要出事了?”
“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。”泽硕说,“但他们知道有事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们?”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告诉他们什么?说七天后丧尸病毒爆发?他们会信吗?”
泽瑶没有说话。
“就算他们信了,”泽硕继续说,“他们会怎么做?跑去哪里?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。农庄只有一个,住不下那么多人。”
“那我们就不管他们了吗?”
“管不了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,“瑶瑶,末世不是电影。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来。能活下来的人,要么运气好,要么准备足。我们属于第二种。他们……大部分属于第一种。”
泽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哥,你是不是觉得很内疚?”
泽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,“但内疚不能当饭吃。我能做的,就是保护好你和妈。如果有余力,帮一两个我能帮的人。但帮不了所有人。”
泽瑶没有再说话。
车子驶下国道,拐进了通往农庄的土路。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。
农庄的铁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。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最后一缕光里闪着冷光,像一排锋利的牙齿。
泽硕按了一下喇叭,老周从里面打开了铁门。车子驶进去,铁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五把锁,一把一把地锁好。
晚饭的时候,泽母做了韭菜炒鸡蛋、清炒小青菜和一大盆番茄蛋汤。小青菜是菜地里刚长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妈,这菜长得真快。”泽瑶夹了一筷子青菜,塞进嘴里。
“这个季节,菜长得快。”泽母给泽硕盛了一碗汤,“小硕,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”
泽硕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头生疼,但很鲜,是新鲜番茄的那种酸酸甜甜的鲜。
“妈,这番茄也是自己种的?”
“嗯,第一批,就结了这几个。后面还有,过几天就能吃。”
泽硕看着碗里那块红彤彤的番茄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。
末世后的第一个冬天,他在一个废弃的温室里找到了几个瘪的番茄。那些番茄已经烂了一半,但他还是吃了。不是因为饿——是因为他想念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。那是他在末世里吃到的最后一口“正常”的食物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吃过番茄。
“小硕?”泽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泽硕笑了笑,“在想这番茄真好吃。”
泽母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晚上,泽硕又爬上了屋顶。
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。每天晚上,不管多累,他都会在屋顶上坐一会儿。看星星,听风,想事情。
系统提示在视野角落安静地跳动着。
【末世倒计时:6天21小时33分钟。】
还有不到七天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那条刘德厚发来的消息。消息还在,他没有删。
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一家三口。赵志强,王秀梅,赵小宝。三个绿色的陌生人。他帮了他们,只是因为他们“可信”。
但如果有一天,来求助的是一个“红色”的人呢?他会怎么办?
泽硕知道答案。
但他不想去想。
手机震动了。一条新消息,不是刘德厚——是泽瑶。
【哥,你睡了吗?】
泽硕回复:【没。在屋顶。】
几秒钟后,泽瑶爬上了屋顶,手里拿着两罐啤酒。
“妈让我给你的。”她把一罐啤酒递给他,在他旁边坐下。
泽硕打开啤酒,喝了一口。
泽瑶也喝了一口。她现在已经不皱眉头了。
“哥,你说末世之后,我们会怎么样?”
泽硕想了想。
“我们会活下来。”他说,“农庄能撑一段时间。等外面稳定了,我们再出去找物资。也许会遇到其他幸存者,也许会遇到血奴。但只要我们不犯错,就能活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泽硕看着天上的星星,“然后等。等疫苗,等救援,等这个世界重新好起来。”
“会好起来吗?”
“会。”泽硕说,“可能很久,但会。”
泽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前世死的时候,疼吗?”
泽硕握着啤酒罐的手收紧了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泽瑶没有说话。但泽硕能感觉到,妹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,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她信不信。
但他希望她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