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8:04

刘德厚发来那条消息之后,泽硕没有回复。

不是不想回——是不需要回。刘德厚已经走投无路了,铁鹰会跑了,儿子躺在医院里,老婆吓得不敢出门。他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老狗,夹着尾巴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现在是他求泽硕,不是泽硕怕他。

泽硕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但他没睡着。

不是因为刘德厚——是因为倒计时。十天。还有十天。他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,在反复运转着末世后的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场景。物资够不够?防御够不够?人手够不够?还有没有遗漏的?
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
有遗漏。

一定有。

但他想不起来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泽硕正在院子里刷牙,老周从外面回来了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,在农庄周围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异常。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,改不了。

“小泽,”老周把车停好,走过来,“国道上多了很多车。”

泽硕吐掉嘴里的牙膏沫:“什么车?”

“各种车。私家车、货车、甚至还有几辆大巴。都往城外开,车上塞满了人和行李。”

泽硕的手顿了一下。

末恐慌。

前世的这个时候,也有末恐慌。不是关于“腐骨”病毒——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种病毒的存在。是关于别的——什么小行星撞地球、什么太阳风暴、什么第三次世界大战。各种谣言满天飞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人往乡下跑,不信的人留在城里。

跑的那些人,有一部分活了下来。留下的那些人,大部分死了。

“周叔,这几天你出门小心点。”泽硕把杯子里的水泼掉,“人一慌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老周点了点头,走进楼房里。

早饭后,泽硕把所有人叫到客厅。

五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——泽母、泽瑶、老周、孙大勇,还有他自己。窗外阳光很好,枣树上的鸟叫得很欢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那种紧绷感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。

“十天。”泽硕说,“还有十天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泽瑶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泽母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得很紧。老周和孙大勇对视了一眼,没有开口。

“这十天里,我们要把最后的事情做完。”泽硕拿出一张清单,铺在桌上,“第一,物资还需要补一批——主要是药品和绷带,我已经联系了渠道,这两天到。第二,防御工事——围墙东南角的视线死角还没解决,今天孙哥带人弄。第三,避难室的第二个出口——周叔你盯着这个,三天内必须挖通。”

他一项一项地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开工作会议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工作会议——这是战前部署。
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泽硕放下清单,看着在座的人,“十天之后,外面会乱。到时候,可能会有幸存者来农庄求助。我的原则是——只收绿色和白色的人。黄色以上的,一个不要。”

“什么是绿色白色?”孙大勇问。

泽硕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。系统的事,他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过。

“我有办法分辨好人坏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信我就行。”

孙大勇看了老周一眼,老周微微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

散会后,泽母把泽硕拉到厨房。

“小硕,你说的那个什么绿色白色,妈不懂。但妈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妈,你说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你舅舅来了——他算什么颜色?”

泽硕沉默了一秒。

“红色。”

“红色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致命。会害我们的人。”

泽母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泽硕看到了她眼里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决绝。

“如果他来了,不要让他进来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他不是我弟弟了。”泽母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他害死过你一次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他害你第二次。”

泽硕看着母亲,喉咙又堵了。

他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
“妈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泽母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我是你妈。”

下午,孙大勇带人在围墙东南角挂了三面镜子,用不同角度反射视线死角。老周带着泽瑶在地下室挖第二个出口,已经挖了快两米深,预计明天就能通到院子外面。

泽硕一个人待在二楼的房间里,面前摊着一张城区的详细地图。

他在标注物资点。

前世,他知道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有物资的地方——哪个超市的地下仓库没被搬空,哪个药店的后面藏着存货,哪个居民楼的地下室里堆着没人要的粮食。这些信息在末世后价值连城,但现在,它们只是一些他脑子里的记忆,需要一条一条地转移到地图上。

他用红笔在地图上标了十几个点,又用蓝笔标了几个点——那是前世他见过血奴聚集的地方,末世后要避开。

正标注着,手机震动了。

又是那个陌生号码。但这一次,不是短信——是电话。

泽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了起来。

“小硕。”刘德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,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也没睡觉。

“舅舅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刘德厚说了一句让泽硕没想到的话。
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泽硕没有说话。

“我对不起你妈,对不起瑶瑶。我不是人。”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小硕,我真的是没办法。铁鹰会那些人,他们说如果不帮他们,就弄死我全家。我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弄死我全家?”泽硕打断了他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“小硕,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。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。豹哥跑了,铁鹰会的人全跑了,我一个人留在城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你嫂子要跟我离婚,刘洋躺在医院里,医药费都交不起了……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“小硕,看在我是你亲舅舅的份上——”

“前世你捅我那一刀的时候,”泽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,“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外甥?”
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
安静到泽硕以为刘德厚挂了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哭声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在电话那头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得很低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。

泽硕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
他没有同情。前世,母亲和泽瑶被折磨的时候,刘德厚没有同情。他被捅了一刀推进尸群的时候,刘德厚也没有同情。

“舅舅,”泽硕说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舅。”

“小硕——”

“离我的家人远一点。不要再打电话,不要再出现。如果你能做到,末世之后,你也许还能多活几天。如果你做不到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,挂了电话。

把手机放在桌上,他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枣树上的鸟叫得很欢。

但他的心里没有阳光。

他把地图收起来,下楼,走到院子里。泽母正在给菜地浇水,看到他出来,抬起头。

“小硕,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
“妈,”泽硕走过去,从母亲手里接过水壶,“刘德厚刚才打电话了。”

泽母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他对不起我们。说他走投无路了。说他错了。”

泽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,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舅舅。”

泽母看着他,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心疼、欣慰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
“小硕,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“你做得对。”

泽硕低下头,继续浇水。

水从水壶的喷头里洒出来,落在菜地的泥土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菜地里种着小青菜、韭菜和几棵番茄,是泽母前几天刚种的。她说,不管末世来不来,人总要吃菜。

“妈,这菜能长出来吗?”

“能。”泽母说,“十天就能吃。”

十天。

末世降临的那一天,这些菜刚好能吃。

泽硕看着那些嫩绿的菜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希望——希望太奢侈了。是一种“正常”的感觉。在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之前,还能看到一些正常的东西在生长,这本身就让人安心。

傍晚,泽瑶从地下室爬出来,浑身是土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只花猫。

“哥,挖通了!”她兴奋得直跳,“周叔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能挖洞的女孩子!”

泽硕看着妹妹那张脏兮兮的笑脸,忍不住笑了。

“去洗洗,脏死了。”

“你才脏!”泽瑶冲他做了个鬼脸,跑进楼房里。

泽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瑶瑶,洗完了来帮忙择菜!”
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
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泽硕站在枣树下,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
【末世倒计时:9天17小时44分钟。】

还有九天多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枣花的清香,有泥土的湿润,有远处田野里麦子的味道。

他要把这些味道记住。

因为再过九天,这些味道就闻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