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泽硕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,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。
一百万,他拿不出来。他全部的存款只剩下不到四十万,而且这些钱是留着末世后用的——不可能给铁鹰会。
硬抗,他扛不住。八个人,至少三把枪,农庄的防御能挡住小混混,挡不住有组织的攻击。
跑,他能跑。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农庄是他选定的末世庇护所,放弃这里,意味着之前的全部投入都白费了。而且,跑了之后去哪?回城里?城里一个月后就是。
不能跑,不能扛,不能给钱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。
泽硕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手机,拨了老周的电话。
“周叔,你还在农庄吗?”
“在。在院子里。”
“等我,我下来。”
泽硕下楼的时候,老周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抽烟。夕阳已经沉到围墙下面去了,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,院子里光线昏暗,老周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的,像某种信号。
泽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小硕,吃饭了。”
“妈,你先吃,我和周叔说点事。”
泽母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把饭菜留在桌上,回自己房间了。
泽硕走到枣树下,在老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。
“周叔,我要跟你说个事。”
老周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:“说。”
“我要在三天之内,把铁鹰会解决掉。”
老周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“豹哥给了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不管我交不交钱,他都会来。交了钱,他觉得我好欺负,以后会变本加厉。不交钱,他带人来硬抢。横竖都是打,不如我先动手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你说的‘解决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让他们没办法再来找我。”
“人?”
“不一定是人。”泽硕说,“但如果有必要,我不会犹豫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小泽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铁鹰会不是刘德厚那种土鳖,他们有后台,有资源。你动他们一个人,他们来十个人。你动他们十个人,他们来一百个人。你得完吗?”
“末世之后,他们自己就会完。”泽硕说。
老周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泽硕知道自己又说漏了。但他已经不想再瞒了。
“周叔,我跟你说件事。你可能不信,但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十七天之后,这个世界会变得完全不一样。会发生一场灾难——比地震、海啸、战争都可怕的灾难。到时候,法律会消失,秩序会崩塌,城市会变成废墟。铁鹰会、刘德厚、豹哥——这些人,在那之后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能说。但你信不信,是你的事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很久。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,院子里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只有远处国道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来,在围墙上投下一道亮光。
“你说的灾难,”老周终于开口了,“跟你之前说的‘一个月内不要待在城里’,是同一件事?”
“是。”
“跟你买枪、囤物资、加固农庄,也是同一件事?”
“是。”
老周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小泽,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,但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我不问你从哪知道的了。你就告诉我,你需要我做什么。”
泽硕站起来,看着老周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很亮,很坚定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退伍兵。能打的,信得过的。不用多,两三个就行。”
老周想了想:“有一个。我以前的战友,姓孙,叫孙大勇。侦察兵出身,转业后开了个修车铺。人靠谱,能打。”
“他能来吗?”
“我得跟他谈谈。不一定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小泽,你得知道,你让这些人做的事,是违法的。他们都有老婆孩子,不想坐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泽硕说,“所以我不强求。能来的,我感谢。不能来的,我不怪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铁门边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泽,你说的那个灾难……真的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泽硕说,“十七天后,你会亲眼看到。”
老周站了几秒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皮卡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,车灯照亮了土路,然后渐渐远去。
泽硕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星星也不多,天空看起来空荡荡的,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随时会把一切都吸进去。
“哥。”
泽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泽硕转过身,看到泽瑶站在楼房的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饭。
“你还没吃饭。”泽瑶走过来,把碗递给他,“妈让我给你送的。”
泽硕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青菜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听到了?”他问。
“听到一些。”泽瑶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“你和周叔说的话,我听到了一些。”
泽硕扒了一口饭,没有说话。
“哥,你说十七天后会有灾难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比舅舅的事还严重?”
“严重一万倍。”
泽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这一个月做的事——搬家、囤东西、买枪、打刘洋——都是在为那个灾难做准备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?告诉我们十七天后世界会毁灭?”
泽硕放下碗,看着妹妹。
“因为告诉你们,你们不会信。就算信了,你们会恐慌。恐慌会让人做蠢事。我不想让你们做蠢事。”
泽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哥,你说的那个灾难……会死很多人吗?”
“会。很多很多。”
“妈和我呢?我们会死吗?”
泽硕伸手,握住了妹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在微微发抖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保证。”
泽瑶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“哥,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泽硕说,“你和妈都在,就是我的理由。”
泽瑶不懂这句话。但她没有再问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走回楼房里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哥,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我也会保护你和妈的。”
泽硕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个傻丫头。
他低头继续吃饭。红烧肉已经凉了,但味道还是很好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打来电话。
“孙大勇答应了。但他要见你一面,看看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中午。他的修车铺在城北,我把地址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换上外出的衣服,检查了一遍口袋——折叠刀、手机、钱包。他没有带枪,见一个素未谋面的退伍兵,带枪不是诚意,是挑衅。
出门前,他跟泽母说了一声:“妈,我出去一趟,下午回来。”
泽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闻言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小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晚上和周叔说的话,妈也听到了一些。”
泽硕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泽母把被子抖开,搭在晾衣绳上,“妈只想跟你说一句——不管你做什么,妈都站在你这边。但你得答应妈,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泽硕看着母亲的背影,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佝偻的腰身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被风吹起的衣角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不会让你和瑶瑶后悔的。”
泽母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泽硕转身走出了铁门。
城北,孙大勇的修车铺开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面不大,门口堆着轮胎和废铁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。
泽硕到的时候,孙大勇正趴在一辆面包车下面换机油。听到脚步声,他从车底滑出来,坐在地上,上下打量了泽硕一眼。
孙大勇四十出头,精瘦,皮肤被机油和阳光染成了深褐色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瞄准。
系统界面弹出:
【孙大勇,42岁,退伍军人(侦察兵)】
【威胁等级:绿——可信】
【备注:业务能力极强,为人正直。目前修车铺经营困难,负债约十五万。此人重情义,一旦认定了你,会拼命。】
“你就是泽硕?”孙大勇从地上站起来,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是。孙叔好。”
“别叫叔,叫孙哥就行。”孙大勇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,“老周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他说你惹上铁鹰会了?”
“不是我惹他们,是他们找上我。”
“一样。”孙大勇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铁鹰会那些人,我听说过。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你想怎么?”
泽硕看着他,心里有些意外。他以为需要花很多口舌说服这个人,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的直接得多。
“我想让他们没办法再来找我。”
“人?”
“不一定是人。但如果需要,我不会犹豫。”
孙大勇看着他,那对亮晶晶的小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你过人吗?”孙大勇问。
泽硕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撒谎。前世他过——过血奴,也过活人。但那是前世的事,这一世,他还没有。
“那就好。”孙大勇说,“没过的人,第一次会手抖。手抖就容易打偏,打偏就会出事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老周说你搞了一批家伙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家伙?”
“九二式一把,微冲一把,弩一把,军刀两把,匕首三把。”
孙大勇吹了一声口哨:“你这是要开军火库啊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对付七八个人,够了。但铁鹰会不止七八个人。你打了豹哥,上面会来人。你打了上面的人,再上面还会来人。”孙大勇看着他,“你想过没有,你怎么收场?”
“十七天后,他们自己会收场。”
孙大勇皱了一下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泽硕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孙哥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,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七天后,这个世界会爆发一场灾难。到时候,法律、秩序、政府——全都会消失。铁鹰会也好,豹哥也好,在那之后,都不重要了。”
孙大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是说世界末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孙大勇沉默了很久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老周跟我说你这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,我还不信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,“但你看起来不像疯子。”
“我不是疯子。”
“疯子也不会说自己是疯子。”孙大勇把烟叼在嘴里,走到门口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。“你说十七天后有灾难。如果到时候没有呢?”
“如果没有,我自己去自首。非法持枪、伤人——该判几年判几年。”
孙大勇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认真,有坚定,还有一种孙大勇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自信,不是疯狂,是一种“我已经见过最坏的结果,所以没什么好怕的”平静。
“行。”孙大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“我跟你。”
泽硕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孙大勇竖起一手指,“第一,我不人。我可以帮你,帮你把人绑起来,但我不人。第二,如果事情失控,我有权退出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的那个灾难,如果真来了,我要带上我老婆孩子去你的农庄。”
泽硕看着孙大勇,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。
农庄不大,目前的物资够一家三口加老周吃小半年。多一个人,就多一份消耗。但多一个人,也多一份力量。
而且孙大勇是侦察兵出身,这种人在末世后是无价之宝。
“可以。”泽硕说。
孙大勇伸出手。
泽硕握住了他的手。
粗糙、有力、全是老茧——这是一双活的手,也是一双能打仗的手。
从修车铺出来,泽硕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老周的电话。
“周叔,孙大勇答应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他能答应。”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他这个人,看着粗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他答应你,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,是因为他觉得你这个人值得跟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泽硕说,“你还有没有其他人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一个。但不是退伍兵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以前的同事,姓孟,叫孟广才。在部队当过卫生员,转业后跟我过一段时间。现在在一家社区医院当医生。他胆子不大,但人靠谱。而且他会用枪——在部队的时候打过靶。”
卫生员。
泽硕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末世后,医生比更稀缺。
“他能来吗?”
“我得问问。他媳妇管得严,不一定能出来。”
“你跟他说,不一定要他打架。我需要一个会包扎、会处理伤口的人。”
“行,我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发动车子,驶出巷子。
路上,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他停下来等。
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,车窗里挤满了人——上班的、上学的、买菜回家的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,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,红色的,在车厢里晃来晃去。
泽硕看着那个气球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十七天后,这辆公交车里还能活下来多少人?
也许一个都没有。也许那个孩子会变成血奴,那个年轻妈妈会变成尸群里的一具行尸走肉。
他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
绿灯亮了。
回到农庄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泽瑶不在——她回学校了,明天有考试。泽母一个人在院子里择菜,旁边放着一个收音机,里面在放京剧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泽母“嗯”了一声,头都没抬。
泽硕走过去,蹲下来帮她择菜。
“妈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七天后,会有大事发生。很大的事。”
泽母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择菜。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我现在不能说。但你信我就好。”
泽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硕,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你一撒谎,右手就会摸耳朵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儿子,“但你现在说话的时候,不摸耳朵了。你说的是真话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泽母低下头,继续择菜,“你说是大事,那就是大事。你说要搬家,那就搬家。你说要准备东西,那就准备东西。你是我的儿子,我不信你信谁?”
泽硕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泽母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赶紧找个对象,让我抱上孙子。”
泽硕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妈,这个事,等大事过了再说。”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上,照在墙上刚焊好的铁丝网上。
一切都还很正常。
但泽硕知道,十七天后,一切都不会再正常了。
在那之前,他要把该做的事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