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洋中枪后的第三天，刘德厚没有来。
第四天，也没有来。
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人不安。泽硕知道刘德厚在做什么——他在找人，在策划，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。一个被到墙角的猎人不会立刻扑上来，他会退后几步，重新瞄准，然后扣动扳机。
泽硕利用这几天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他把农庄的防御又加固了一层。围墙上的铁丝网加了第二层，铁门上焊了第三地桩，院子的四个角落各挂了一串空易拉罐，只要有东西碰到围墙，整个农庄都能听到。他还把工具房里的几把锄头和铁锹磨快了，放在门口——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可以当武器用。
第二件，他去找了老周两次。第一次是确认铁鹰会那几个据点的具置，第二次是请老周帮忙盯住刘德厚的动静。老周在城里有几个退伍兵的朋友，虽然不愿意直接参与，但帮忙打听消息还是愿意的。
第三件，他把母亲和泽瑶的生存技能训练提上了程。
“妈，你会用这个吗？”泽硕把一把匕首放在餐桌上。
泽母正在洗碗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刀？”
“匕首。用的。”
泽母把手在围裙上擦，走过来拿起那把匕首。刀刃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冷光，她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怎么用？”她问。
泽硕教了她三个动作——刺、划、捅。很简单，简单到任何人一学就会。但在末世里，简单的动作重复一千遍，就能救命。
泽母练了十几遍，从最初的生疏到慢慢熟练。她握刀的手不再发抖了，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泽硕心疼——那不是恐惧，是一种“我为什么要学这个”的困惑。
“妈，”泽硕说，“你可能永远用不上这个。但万一用上了，我不想你后悔没学过。”
泽母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继续练。
泽瑶学得更快。她本来就比同龄女孩胆大，再加上这几天的经历，她对“危险”这件事已经有了直观的认识。泽硕教她用弩的时候，她只用了三次就射中了二十米外的靶子。
“不错。”泽硕说。
“我以前军训的时候打过靶。”泽瑶把弩放下，甩了甩发酸的手臂，“虽然打的是，但原理差不多。”
“以后你就用这个。枪太响了，会引来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更多的东西？”泽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泽硕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他还没有告诉泽瑶关于“血奴”的事——那些末世后会出现的东西。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泽瑶没有追问。但她看泽硕的眼神变了，变得更认真，更像一个在认真观察、认真思考的人，而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妹妹。
第五天，老周的消息来了。
“刘德厚昨天晚上去了城西那个仓库。”老周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，“豹哥亲自见他。今天早上，仓库那边来了三辆车，都是黑色的SUV，车窗贴了膜。车上下来七八个人，都带着家伙。”
泽硕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“我的人跟了一段，往东边去了。你的方向。”
泽硕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。
“周叔，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你自己小心。那七八个人里，至少有三个是铁鹰会的正经打手，不是刘德厚那种土鳖。”
挂了电话，泽硕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。
七八个人。至少三个正经打手。都带着家伙。
他手里的武器：一把九二式，一把微冲，两把军刀，三把匕首，一把弩。：一百四十多发，微冲一百五十发。
够不够？
如果是一对一，够了。如果是一对八，不够。
不是不够，是他只有一个人。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守住铁门、围墙和楼房。只要有一个缺口被突破，整个防线就崩溃了。
他需要帮手。
泽硕拿起手机，拨了老周的电话。
“周叔，我想请你来农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四十分钟到。”
老周来的时候，开着他那辆灰色的皮卡。车上装了一捆木板、两袋水泥、还有一箱——汽油。
“汽油？”泽硕看着那箱汽油。
“燃烧瓶。”老周把汽油箱从车上搬下来，“对付一群人最好用的东西，不是枪，是火。”
泽硕看着老周把汽油搬进工具房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，跟他非亲非故，认识还不到一个月，就愿意为他蹚这趟浑水。
“周叔，”泽硕说，“你不怕吗？”
老周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怕。”老周说，“怕得要死。但我更怕的是，有一天回头看，发现自己该做的事没做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递给泽硕。
“这是我那辆皮卡的钥匙。车就停在门外。如果守不住了，你带着你妈和从后面走。皮卡油箱是满的，后备箱里放了两箱水和一箱压缩饼。”
泽硕接过钥匙，握在手心里。
“周叔，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了。”老周摆了摆手，“先看看怎么布防。”
两个人花了两个小时，把农庄的防御重新过了一遍。
老周在部队待过十几年，对防御工事的理解比泽硕专业得多。他指出了三个漏洞：一是楼房二楼的窗户太大，如果有人从外面爬上来，很容易突破；二是水井盖板下面的避难室只有一个出口，如果被堵住了，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；三是院子的东南角有一个视线死角，站在楼房里看不到那个位置。
“二楼窗户用木板钉死，留一个小的射击孔就行。”老周说，“避难室再挖一个出口，通到院子外面。东南角那个死角，挂一面镜子，用反射来看。”
泽硕一一照做。
下午三点多，农庄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不是一辆，是好几辆。
泽硕正在二楼钉窗户，听到声音，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，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。
土路上，三辆黑色的SUV正缓缓驶来，卷起漫天的尘土。车子在铁门外停下，没有熄火，引擎的低鸣声透过铁门传进来，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喘息。
第一辆车的门开了。
刘德厚从副驾驶座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。但他的表情和上次完全不同——上一次是笑容满面的“好舅舅”，这一次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种没有表情比愤怒更可怕，因为愤怒是可以预测的，而没有表情意味着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身后，第二辆和第三辆车的门也开了。
七个人从车上下来。五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，身材魁梧，站姿松散但有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。还有两个年纪大一些的，三四十岁的样子，穿着不像打手，更像是头目。
系统界面在泽硕的视野中疯狂弹出：
【刘德厚，55岁，舅舅——威胁等级：红】
【铁鹰会成员×5——威胁等级：红】
【王彪，38岁，铁鹰会小头目——威胁等级：红】
【豹哥，42岁，铁鹰会分舵负责人——威胁等级：红——备注：此人心狠手辣，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。】
豹哥。
站在刘德厚身后的那个男人，四十出头，平头，方脸，脖子上纹着一条从衣领一直延伸到下颌的黑色豹子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的紧身T恤，口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。
他站在铁门外，没有看刘德厚，而是直接看着铁门上方——那个摄像头。
他看到了。
豹哥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冷，像刀锋划过玻璃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在铁门上敲了三下。
不重，不轻，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到。
泽硕从二楼下来，走到院子里。老周站在铁门内侧，手里握着那把军刀，脸色很平静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泽硕说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他们在外面，我们在里面。这扇门，他们进不来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如果我不出去，他们会以为我怕了。”
他走到铁门前，打开了两把锁，留下第三把。
然后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铁门在他身后半开着，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老周站在门内侧，手放在军刀上，随时准备关门。
阳光很烈，泽硕眯了一下眼睛。
八个人站在他面前。五个打手，两个头目，一个刘德厚。
刘德厚看到泽硕出来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神里有愤怒，有恨意，还有一种泽硕没见过的东西——是紧张。刘德厚在紧张。
他应该紧张。他儿子肩膀上那个弹孔，就是眼前这个“外甥”留下的。
“小硕。”刘德厚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你打了刘洋。”
“他翻我的墙。”泽硕说，“我警告过他。”
“他是你表哥！”
“他是贼。”泽硕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“翻墙入室，算。带刀翻墙，算持械。他应该庆幸我打的不是头。”
刘德厚的脸涨红了，嘴唇在发抖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被旁边的人拦住了。
豹哥抬起一只手，刘德厚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豹哥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泽硕面前。他比泽硕高半个头，肩膀宽出一圈，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他低头看着泽硕，目光从泽硕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，又移回他的脸上。
“你叫泽硕？”豹哥的声音很低，很平，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是。”
“你打了我的人。”
“刘洋是你的人？”
“王彪是我的人。刘洋是王彪带去的。”豹哥说，“你打了王彪的人，就是打了我的脸。”
泽硕看着豹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瞳孔很大，看起来几乎全是黑色的。没有任何温度，像两颗玻璃珠。
“你的脸，”泽硕说，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豹哥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身后的五个打手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半步，像五只被绳子拴住的狗，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但豹哥没有让他们动。
他看着泽硕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豹哥终于开口了，“我见过很多胆子大的人，最后都死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“因为他们没有实力，只有胆子。”
豹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猜对了”的认可。
“你手里有什么？”豹哥问。
“够用的东西。”
“够用？几个人？几把枪？”豹哥的语气像是在聊天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，“你一个人，守得住这个院子吗？你妈，，她们也会开枪吗？”
泽硕的手在裤袋里，握住了那把折叠刀。但他没有。
因为豹哥说的对。他一个人，守不住。母亲和泽瑶，不会开枪。
但他不能露怯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泽硕说，“但我提醒你，试之前，想清楚要死几个人。”
豹哥的眼睛又眯了一下。
“年轻人，你很狂。”
“我不是狂。”泽硕说，“我是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，他看到豹哥的眼神变了一瞬。
那是猎人遇到另一个猎人时的本能反应——重新评估。
豹哥后退了一步，重新打量泽硕。不是看他的衣服、他的身高、他的体重，而是在看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确实没有恐惧。
不是装出来的没有恐惧，是真的没有。那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睛。
“刘德厚，”豹哥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这个外甥，有点意思。”
刘德厚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豹哥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泽硕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。我是来看看，打了我的人的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现在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豹哥说，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，你拿出一百万，这件事就算了。拿不出来——”
他回过头，看着泽硕。
“三天后，我亲自来。”
他拉开车门，上了车。
其他几个人也陆续上车。刘德厚站在车门前，看着泽硕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。
三辆SUV发动，调头，沿着土路开走了。
尘土慢慢落下来，阳光重新变得清澈。
泽硕站在铁门外，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三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，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——是肾上腺素过后的生理反应。
他转身走回铁门内，把门关上，五把锁一把一把地锁好。
老周站在院子里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一百万。”老周说，“你拿得出来吗？”
“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泽硕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好。
“三天后，”他说，“他们不会来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泽硕没有解释。
他走进楼房，上楼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，从衣柜夹层里拿出那把九二式，拆开，检查，重新组装。然后装填弹匣，一发一发地把压进去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。
压满，他把弹匣推入枪膛，拉开套筒，上膛。
然后他把枪放在枕头下面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
【末世倒计时：17天06小时22分钟。】
还有十七天。
在那之前，他需要解决铁鹰会。否则，等末世来了，这些人会变成比尸群更可怕的威胁。
不是因为他们更强，而是因为他们还有脑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