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8:00

枪响之后的那个夜晚,泽硕几乎没睡。

他躺在黑暗中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院子外面的每一声响动。狗叫,风吹,远处国道上的卡车声——每一个声音都让他绷紧神经,然后又慢慢松开。

但刘德厚没有连夜报复。

这不是因为他仁慈,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。刘洋中了一枪,需要处理伤口,需要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送去医院——总不能说“我带人去绑架我外甥的家人,被外甥开枪打了”。刘德厚没那么蠢。

泽硕在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,但很快又被系统提示音叫醒。

【末世倒计时:21天18小时22分钟。】
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然后翻身起床。

第一件事是检查院子。

地上的那滩血已经了,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,嵌在碎石板缝隙里。泽硕从工具房里找了一把铁锹,铲了一些土盖在上面,再用脚踩实。血迹可以盖住,但气味盖不住——好在这里是郊外,土腥味重,应该不会引起注意。

他把铁锹放回去,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

围墙完好,铁丝网没有损坏,铁门上的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昨晚刘洋他们应该是从左侧围墙翻进来的——泽硕走过去检查,在墙处发现了几个脚印,还有一把折叠梯倒在草丛里。

他把梯子收起来,藏进工具房。

然后他回到楼房里,开始做早饭。

不是因为他想做饭,而是因为他需要让母亲和泽瑶觉得“一切正常”。在末世里,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,是维持心理稳定的重要手段。

他煮了一锅粥,热了几个馒头,又把昨晚剩的菜热了一下。等他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,泽母从卧室里出来了。

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显然也没睡好。

“妈,吃饭了。”泽硕的声音尽量轻松。

泽母在餐桌前坐下,看着桌上的粥和馒头,没有动筷子。

“小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说,打的是野狗。”

泽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妈……”

“你不用骗我。”泽母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虽然老了,但耳朵还没聋。那不是野狗叫,那是人叫。你打的是人。”
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打的是人。”

泽母的嘴唇抖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是谁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粥,慢慢地喝下去。

“小硕,”她说,“妈不问你为什么。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别把自己变成坏人。”

泽硕看着母亲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、布满细纹的脸、还有那双因为一夜没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我不会变成坏人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泽母点了点头,继续喝粥。

这时候,泽瑶从楼上下来了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还带着枕头印。她走到餐桌前坐下,拿起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,今天还去学校吗?”

泽硕愣了一下。

学校。

他几乎忘了,这个世界还没有末。泽瑶还要上学,母亲还要买菜,他还要上班——至少在名义上。

“你想去吗?”他问。

泽瑶嚼着馒头,想了想:“今天有专业课,不想翘。”

泽硕犹豫了一下。

让泽瑶去学校,意味着她离开农庄的保护。刘德厚会不会派人去学校堵她?有可能,但可能性不大。学校人多,公共场合,刘德厚再大胆也不敢在学校门口明目张胆地绑人。而且泽瑶昨晚听到枪声后表现得很冷静,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吓倒的人。

“我送你去。”泽硕说,“放学我去接你,别自己回来。”

泽瑶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
送泽瑶去学校的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泽瑶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
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晚上的事,你不会跟任何人说吧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泽瑶推开车门,跳下车,又回过头来,“哥,你开车小心。”

她笑了笑,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,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泽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泽瑶比他以为的要坚强得多。

从学校出来,泽硕没有直接回农庄。他开车去了老周的住处——一个城北的老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他爬上去的时候,老周正坐在阳台上抽烟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
“来了?”老周没有回头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
“周叔。”

“坐。”

泽硕在老周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。阳台很小,两个人坐着就转不开身了。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,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。

“昨晚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老周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,“王彪那边传出来的消息。刘德厚的儿子被人打了,肩膀上一个洞,现在在医院里躺着。”

泽硕没有说话。

“是你打的?”老周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是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土里。

“小泽,你知道刘德厚背后是谁吗?”

“铁鹰会。”

老周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。”

“王彪是铁鹰会的人。”泽硕说,“刘德厚想投靠铁鹰会,投名状是我的家人。”

老周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某种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老周问。

“我不能说。”泽硕说,“但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楼下的孩子们在喊叫,一只猫从对面的屋顶上跳过去,尾巴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弧线。

“铁鹰会,”老周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比你熟。”

泽硕看着他。

“我之前跟你说过,我在部队待了十几年。转业之后,有一段时间,我跟铁鹰会的人打过交道。”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,“他们不是什么正经组织。表面上是搞安保、搞物流的,实际上什么脏活都接——讨债、绑人、甚至更黑的。”

“你退出是因为什么?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

“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底细。”泽硕替他说了。

老周没有否认。

“王铁军,”泽硕说,“他也是铁鹰会的,前成员。”

老周的表情变了一瞬:“你怎么知道王铁军的?”

“你介绍给我的,你忘了?”
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:“对,我忘了。你这个人,记性真好。”

泽硕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老周问的不是“你怎么记住的”,而是“你怎么知道他是铁鹰会前成员的”。但他不能说,至少现在不能。

“周叔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“什么帮助?”

“刘德厚不会善罢甘休。昨晚他派儿子来,被我打回去了。下一次,他会亲自来,或者带着铁鹰会的人来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一个人守不住那个农庄。”

老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。”泽硕说,“你跟我非亲非故,没必要蹚这趟浑水。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。”
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泽硕没想到的话。

“你以为我这几天在什么?”

泽硕愣了一下。

“你那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,‘一个月内不要待在城里’。”老周站起来,走到阳台栏杆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,“我听了你的话。我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她娘家——在乡下,人口密度低。我自己留下来,就是想看看你说的到底会不会发生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泽硕。

“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说刘德厚要拿你的家人当投名状。我信。因为我在铁鹰会的时候,见过他们这种事。”

泽硕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所以,”老周说,“这件事,我管定了。”

泽硕看着老周,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。

系统弹出了新的提示:

【周建国,52岁,退伍军人】

【威胁等级:绿——可信 → 正在向白色演进】

【备注:已决定与宿主共进退。此人忠诚可靠,是末世中难得的盟友。】

白色。

这是继母亲和泽瑶之后,系统给出的第三个白色评价。

“周叔,”泽硕站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老周摆了摆手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铁鹰会那些人,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,只是一直没机会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给泽硕。

泽硕打开,上面是一个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点和名字。

“这是我知道的铁鹰会在城里的几个据点。”老周说,“刘德厚常去的地方是这里——城西的一个废旧仓库,铁鹰会的一个小头目叫‘豹哥’的地盘。”

泽硕看着地图,把每个位置记在脑子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周说,“王铁军那边,你可以继续找他。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他讲规矩。而且他跟铁鹰会有仇——当初他退出的时候,是被铁鹰会的人打了半死扔出来的。”

泽硕点了点头。

从老周家出来,泽硕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。

他拿出手机,翻到王铁军的名片。那个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的、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名片。

他拨了过去。

电话响了好几声,被接起来了。王铁军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,像是刚睡醒:“谁?”

“我,泽硕。上周三在你那里拿过东西。”

王铁军沉默了两秒,大概是在回忆。

“那个年轻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再要一批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能对付一群人的东西。”

王铁军又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惹上事了?”

“不是我惹的,是事找上我了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铁鹰会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长到泽硕以为王铁军挂了。

然后王铁军说了一句让泽硕心里有底的话:

“晚上八点,老地方。别迟到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泽硕放下手机,发动车子。

他没有回农庄,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家五金店。他买了几把更大的锁,几卷铁丝,还有一把大锤。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普通,但在农庄里,它们能变成防御的一部分。

下午,他回到农庄,开始加固防御。

他把铁门上的三把锁换成了五把——两把新的加在门框上下两端,就算有人用液压剪也够呛能剪开。他把围墙上的铁丝网又加了一层,还在关键位置挂上了几个空易拉罐——有人碰铁丝网,易拉罐就会响。

他还检查了水井盖板下面的避难室。避难室不大,只有六七平方米,但里面放了足够五个人吃五天的食物和水,还有药品、手电、军刀和那把弩。如果有一天农庄守不住了,这里是最后的退路。

傍晚,泽瑶放学回来了。泽硕去接的她,一路上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,但泽瑶的表情比早上轻松了一些。

“哥,”她忽然说,“今天老师在课上讲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她说,现在的国际形势很紧张,有些国家在研究生物武器。”

泽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

“她还说,如果真的有什么大灾难,普通人本来不及反应。所以平时要多学一些生存技能。”

泽硕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。

泽瑶也在看着他。

“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泽硕沉默了很久。

“瑶瑶,”他说,“如果你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一件很坏的事情,但你说了没人会信,你会怎么办?”

泽瑶想了想。

“我会先把我最在乎的人保护好。”

泽硕没有说话。

“哥,你就是这么做的,对不对?”泽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,所以你才让我们搬家,才准备这些东西,才……才开枪打刘洋。”

泽硕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妹妹。

“瑶瑶,你听我说。”

“我在听。”

“一个月后,这个世界会变。变得很糟糕,比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还要糟糕。到那个时候,法律、秩序、道德——这些东西都会消失。能活下去的人,不是最善良的人,也不是最聪明的人,而是准备得最充分的人。”

“我不是在吓你。我是在告诉你,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情。”

泽瑶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

“哥,你一个人准备了多久?”

“从……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。”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和妈?”

“因为告诉了你们,你们不会信。就算信了,你们会害怕。我不想让你们害怕。”

泽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可是哥,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你不告诉我们,我们更害怕。”

泽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
“我们不知道你在怕什么,但我们看得出来你在怕。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她不敢问你,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。你以为你不告诉我们,是在保护我们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什么都不知道,才是最可怕的?”

泽硕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泽瑶说的是对的。

他一直在用“保护”这个借口,把母亲和妹妹挡在外面。但他忘了,她们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——她们是他的家人。家人之间,不应该有秘密。

“瑶瑶,”泽硕的声音有些哑,“给我一点时间。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我会告诉你们全部真相。”

泽瑶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但你得答应我,不要太久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泽硕重新发动车子,驶向农庄。

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。

【末世倒计时:21天03小时55分钟。】

泽硕看了一眼那行字,收回目光,专注地开车。

他需要去赴约了。

晚上八点,城北老钢厂。

泽硕到的时候,王铁军已经在了。他还是站在上次那个仓库里,应急灯还是那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圈还是那个光圈。

但这一次,他没有等泽硕开口。

“铁鹰会的事,老周跟我说了。”王铁军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冷,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能挡住一群人的东西。”

王铁军从架子上拿下两个盒子,打开。

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把微冲——不是的,看起来像是改装过的,枪管比正常的短了一截,握把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。

“这个,”王铁军说,“近距离火力压制用的。有效射程五十米,三十发弹匣。配三个弹匣,一百五十发。”

泽硕拿起那把微冲,掂了掂重量。比重得多,但比轻。在农庄那样的环境里,这东西比管用得多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八万。”

八万。

泽硕没有还价。他又看向第二个盒子。

第二个盒子里是几把匕首,比上次买的军刀更小,但更锋利。刀身是黑色的,不反光,握把上刻着防滑纹路。

“这个送你。”王铁军说,“算是我赞助的。”

泽硕有些意外。

“为什么?”

王铁军看着他,左眉骨上那道疤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
“因为铁鹰会欠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打他们,就是帮我打。我不收你钱,但你也别指望我帮你出手。我这个人,只做买卖,不打架。”

“够了。”泽硕把微冲和匕首装进背包里,“钱我三天内给你。”

“不急。”王铁军点了一烟,“还有一件事,我要提醒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铁鹰会的人,不是刘德厚那种货色。他们是真的见过血的。你手里的东西,你用得好,能挡住他们。你用不好,就是给他们送装备。”

泽硕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从钢厂出来,泽硕把车停在路边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背包里的微冲沉甸甸的,压在他腿上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。
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
还有二十天。

他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中。

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,但更远的地方,还是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