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泽硕没有睡。
他把母亲和泽瑶安顿在一楼的两间卧室里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门口,正对着院子。铁门锁着,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。
但泽硕知道,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系统在下午的提示还刻在他脑子里:【预计48小时内采取进一步行动。】
48小时。刘德厚不会等太久。那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耐心——前世,他在末世第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把母亲和妹妹“献”了出去,甚至没有等到局势更明朗一些。
现在,他知道了农庄的位置,看到了铁门和铁丝网,也看到了泽硕眼里的东西——那种不再把他当“舅舅”看的眼神。
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个感觉被威胁到的猎人,会比平时更危险。
泽硕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下面压着那把九二式。弹匣装满了,保险开着,枪膛里有一颗——这是他前世学到的教训:在危险来临之前就把枪准备好,而不是等危险来了再手忙脚乱地上膛。
客厅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他没有开灯,怕灯光透出去,成为靶子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扫进来,在院子里划出一道亮线,然后消失。
泽硕的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十一点。十二点。一点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他听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——是石头滚动的声音。很小,很轻,像是有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子,然后下意识地用脚尖把它拨到了一边。
声音来自铁门左侧的围墙外面。
泽硕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右手握住,左手拿起事先放在脚边的强光手电。
他没有开手电。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他贴着墙壁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的左侧。围墙有两米五高,加上铁丝网,总高三米出头。一个人想翻过来不容易,但如果有梯子或者有人托举,也不是不可能。
泽硕站在围墙内侧,仰头看着墙头。
月光下,铁丝网的轮廓清晰可见。没有晃动,没有异常的影子。
他等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。
这次不是石头滚动——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很轻,像是铁丝网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有人在试图翻墙。
泽硕的心跳加速了,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。前世在废墟里无数次与尸群擦肩而过的经历,让他学会了在恐惧中保持冷静。
他后退了两步,站在一个能同时看到铁门和左侧围墙的位置。
手电握在左手,枪握在右手。
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。
不是外面传来的——是里面。
从他身后传来的。
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。
泽硕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有人在农庄里面。
不是从外面翻墙进来的——是从里面出现的。这意味着,这个人要么早就藏在了农庄的某个角落里,要么——
他猛地转过身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楼房的侧面闪了出来,直直地朝他冲过来。
那个人影的速度很快,手里有东西在反光——一把刀,或者一铁棍。
系统界面在千分之一秒内弹出:
【身份识别中……威胁等级:红——致命】
没有更多信息了,因为泽硕没有时间看。
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
右手抬起,枪口对准人影,左手的手电在同一瞬间亮起,刺目的白光直射对方的眼睛。
“站住!”
人影被强光晃得顿了一下,但只是顿了一下。他偏过头避开手电光,继续冲过来,手里的刀举过了头顶。
距离不到五米。
泽硕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。
前世的记忆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——他被刘德厚从背后捅了一刀,跌入尸群,那些惨白的、腐烂的嘴同时嵌进他的身体。
这一世,没有人能再从他背后捅刀。
枪响了。
声音很大,大得像是把整个夜晚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刺鼻而陌生。
那个人影猛地停住了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。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下腰,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手,最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
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泽硕站在原地,枪口还指着那个人。
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——枪声在封闭的院子里回荡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但他没有放下枪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
他趴在地上,右肩的位置在月光下能看到一大片深色的湿润——那是血。打穿了他的肩膀,没有致命,但足够让他失去行动能力。
系统弹出新的提示:
【击威胁单位:未完成。目标仍存活。】
【红色威胁单位身份确认:刘洋,27岁,表哥。】
刘洋。
泽硕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来的人不是刘德厚,是刘洋。
他走过去,用脚把刘洋掉在地上的刀踢开,然后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他的脸。
刘洋的脸因为疼痛扭曲得不成样子,但泽硕还是认出了他。那张脸比前几周在饭桌上看到的更胖了一些,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了血。他的右肩上有一个弹孔,血正从里面往外涌,把深色的夹克染成了黑色。
“表……表哥……”刘洋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恐惧,“你……你开枪打我……”
“我让你站住了。”泽硕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没听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你表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你敢我?”刘洋的眼睛里全是惊恐,像一只被到角落的兔子,“我爸会……会弄死你的……”
泽硕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把手电的光移向围墙外面。
手电光扫过墙头,他看到了几个人影——至少三个,正在从围墙外面往回跑。他们大概是听到了枪声,知道事情败露了。
泽硕没有追。他转身看着刘洋,刘洋正试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泽硕说。
刘洋不敢动了。
这时候,身后的楼房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泽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:“小硕?什么声音?是不是枪响?”
“妈,别出来!”泽硕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严厉到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
泽母的脚步停在了门口。
然后是泽瑶的声音,从二楼窗户传下来:“哥!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待在房间里,别开灯!”
泽瑶没有回话,但泽硕听到了窗户关上的声音。
他松了一口气,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刘洋身上。
刘洋趴在地上,血已经流了一小滩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也越来越急促——不是因为伤势有多重,而是因为恐惧。一个从小被父亲护着的、从未真正面对过危险的人,在突然面对死亡的时候,会比普通人崩溃得更快。
“刘洋,”泽硕蹲下来,枪口仍然对着他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老实回答,我送你去医院。你不老实,我把你扔在荒郊野外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刘洋拼命地点头。
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四……四个……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?”
“王……王彪……还有两个……两个他带来的人……”
王彪。
系统在下午的提示里提到过这个名字:【铁鹰会成员王彪】。
“你爸呢?”
“他……他没来……他让我们先来看看……”
“看什么?”
刘洋犹豫了一下。
泽硕把枪口抵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铁很冷,冷得刘洋打了一个哆嗦。
“看……看看农庄里有多少人……看看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直接把人带走……”
“带谁?”
“你……你妈……还有……”
泽硕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。
刘洋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,混着脸上的灰尘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“表哥!表哥别我!我也是被的!我爸说……我爸说如果不来,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……”
“你前世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泽硕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自言自语。
刘洋听不懂这句话。他只是一个劲地求饶,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“别我”“我也是被的”“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”。
泽硕看着他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,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。
前世,他找到刘德厚的营地时,一个给刘德厚过活的人告诉他:“妹被关在后面的棚子里,你表哥看着。”
“你表哥看着。”
刘洋,是看守。
他不知道刘洋在那些子里做了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在棚子外面,不让泽瑶跑出来。也许做了更多。他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刘洋是帮凶。不是“被的”,是主动选择了站在父亲那边,选择了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。
这种人,不值得同情。
但泽硕没有扣下扳机。
不是因为不想——是因为不能。了刘洋,刘德厚会狗急跳墙。他现在还没准备好面对刘德厚背后的铁鹰会,需要时间。而且,刘洋活着,比死了更有用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爸,”泽硕收起枪,站起来,“这个农庄,不是他能动的。今天这一枪,是警告。下一次,我不会打肩膀。”
刘洋趴在地上,拼命点头。
“滚。”
刘洋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流血的肩膀,踉踉跄跄地走向铁门。
泽硕跟着他,打开了铁门上的锁。刘洋跌跌撞撞地走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围墙外面,一辆车的引擎发动了,轮胎在土路上打滑了几秒,然后驶离。
泽硕关上门,重新锁好。
他站在院子里,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滩血。月光下,那滩血是黑色的,像一摊墨汁。
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肾上腺素。前世他开过枪,但那是在末世之后,是在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。在末世前开枪,感觉完全不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枪的保险关上,塞回口袋里。
然后他走向楼房。
泽母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妈,”泽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,“没事了,回去睡吧。”
泽母没有动。她看着泽硕,嘴唇在发抖。
“小硕……你刚才……开枪了?”
“打了一只野狗。”泽硕说,“妈,别问了,回去睡吧。”
泽母看着他,眼里的东西让泽硕不敢直视——那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让他难受的东西。
是心疼。
“小硕,”泽母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到底在瞒着妈什么?”
泽硕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。
但他看到母亲的眼睛,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以后我会告诉你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泽母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卧室。
她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泽硕听出了那声轻里面的重量。
他站在走廊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楼上传来泽瑶的声音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哥,我听到枪响了。”泽瑶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,“我也听到你说话了。”
泽硕没有说话。
“你打了刘洋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“他……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又是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泽瑶说了一句让泽硕没想到的话。
“哥,我不怕。”
泽硕抬起头,看着楼梯口的方向。泽瑶没有下来,她的声音是从二楼传下来的,隔着一层楼板,听起来有些闷。
“你不用瞒着我。”泽瑶说,“我知道你在保护我们。我也知道,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”
泽硕的喉咙又堵了。
“瑶瑶……”
“哥,你以前总说我傻,说我什么都不懂。但有些事,我比你以为的要懂。”泽瑶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不问你了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泽硕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楼上传来了泽瑶的脚步声,走回房间,关上了门。
泽硕站在走廊里,听着夜风吹过枣树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已经不抖了。
他把手进口袋里,握住了那把枪。枪管还是温的,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。
那是末世第一年的冬天,他躲在半塌的天桥下面,身边坐着一个老人。老人看着他的手,说:“小伙子,你过人?”
他说:“过。的都是想我的人。”
老人说:“那你还不是人犯。你是战士。”
“战士和人犯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战士人,是为了保护人。人犯人,是因为想人。”
泽硕那时候不懂这句话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眼睛,俯视着这片土地。
【末世倒计时:22天01小时47分钟。】
泽硕收回目光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,和衣躺在床上,把那把枪放在枕头下面。
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刘洋趴在地上的样子,流着血,哭着求饶。
他不觉得痛快,也不觉得愧疚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上的。
但这种累,他不能跟任何人说。
因为他是那个要撑住一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