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德厚站在铁门外,笑容满面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如果不是系统在他头顶亮着刺目的血红色,泽硕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辈来看望晚辈的下午。
但系统不会骗人。
【刘德厚,55岁,舅舅】
【威胁等级:红——致命】
【备注:已确认农庄位置。计划在三内采取行动。本次到访目的:试探防御强度,确认林秀英、泽瑶是否在此。】
泽硕站在铁门内侧,手在裤袋里,握住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。
他没有开门。
“舅舅,您怎么来了?”
刘德厚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冷淡的问候而减退半分。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礼品:“来看看你们啊。你妈说你搬到郊外住了,我这不放心,过来看看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地址的?”
“你妈说的啊。”刘德厚说,“我打电话问她,她说你们在城东有个农庄,我就顺着路找过来了。”
泽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母亲不会主动告诉刘德厚地址。他特意叮嘱过她,不要跟舅舅说农庄的位置。要么是刘德厚用了什么话术套出来的,要么是——
他看了一眼刘德厚身后。土路的尽头,隐约能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
系统没有提示远处那辆车里的人的信息,距离太远了。
“舅舅,”泽硕收回目光,“妈今天不在。”
“不在?”刘德厚愣了一下,“她去哪了?”
“去城里买东西了。瑶瑶也跟她一起去的。”
刘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泽硕注意到了。
“那……我进去等她们?”刘德厚说着,伸手去推铁门。
铁门纹丝不动。
泽硕没有开门。
“舅舅,今天不太方便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农庄在装修,里面全是建材,乱得很。您先回去,改天我再请您来。”
刘德厚的手停在铁门上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。
他看着泽硕,目光从泽硕的脸上移到铁门上,移到围墙上新加的铁丝网上,移到门框两侧新焊的地桩上。
他在看。
在看这个农庄的防御。
泽硕知道他在看。他甚至能猜到刘德厚在想什么——这个铁门有多厚?围墙有多高?里面有多少人?能不能硬闯?
“小硕啊,”刘德厚收回目光,重新挂上笑容,“你是不是对舅舅有什么误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舅舅进去?”刘德厚的语气还是轻松的,但泽硕能听出来,那层轻松下面压着什么东西,“舅舅大老远跑来看你们,你连门都不让进,这说不过去吧?”
泽硕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德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舅舅,铁鹰会的人,您认识吧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刘德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瞳孔微微收缩,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击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个热情亲切的舅舅,而是一个被戳穿伪装的猎人在重新评估猎物。
“我说,”泽硕一字一顿,“铁鹰会。您应该比我熟。”
刘德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。之前的笑容是热情的、亲切的、黏腻的——像一个称职的亲戚应该有的笑容。现在的笑容是冷的、薄的、带着刀锋的。
“小硕,”刘德厚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低沉、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,比您以为的要多得多。”
“是吗?”刘德厚把手进裤袋里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,“那你知不知道,知道太多的人,往往活不长?”
泽硕没有后退。
他看着刘德厚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升起的意,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前世,他被这双眼睛骗了整整一年。他以为那是关心,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,是一个舅舅对外甥的牵挂。
直到那把刀捅进他的后背。
“舅舅,”泽硕说,“您信不信,如果您今天敢跨进这道门,您走不出去?”
刘德厚的瞳孔再次收缩。
他的目光越过泽硕,看向农庄里面。院子里很安静,红砖楼房的窗户关着,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。但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铁门内侧焊着两手臂粗的地桩,门框上方还装了一个——摄像头。
一个小小的、黑色的、正在工作的摄像头。
刘德厚看到了那个摄像头。他的表情变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、带着刀锋的笑容。
“小硕,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不是赞赏,不是感慨,是……重新评估。
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泽硕说。
刘德厚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,步伐很快,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那辆黑色SUV旁边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子发动,调头,沿着土路开走了。
泽硕站在铁门内侧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掌心全是汗。
系统弹出提示:
【红色威胁单位已离开。评估:宿主成功阻止了对方的试探性入侵。但对方已确认农庄位置及防御情况,预计将在48小时内采取进一步行动。建议:提升警戒级别,做好正面冲突准备。】
48小时。
不到两天。
泽硕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楼房里。
母亲和泽瑶正站在一楼的客厅里,看着他的脸色。
“妈,”泽硕说,“舅舅来过了。”
泽母的脸色白了一下:“他……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泽硕走到母亲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母亲的手很凉,在微微发抖。“妈,我问你一件事,你要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舅舅问你要农庄地址的时候,你怎么说的?”
泽母愣了一下:“他……他打电话说想来看看我们,我说我们在城东有个农庄,他就说想过来……”
“你把具体地址告诉他了?”
“我没说具体地址,就说在城东这边。但他问得很细,问我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,我就说有个废弃的砖厂,还有一片麦田……”
泽硕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有这些信息,刘德厚就能找到这里。城东的农庄就那么几个,沿着国道走一圈,看到有砖厂和麦田的,就是这一家。
“妈,不是你的错。”泽硕睁开眼,声音尽量放柔,“是我想的不够周全。我应该早点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“哥,”泽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到底怎么了?舅舅……他到底做了什么?”
泽硕转过头,看着妹妹。
泽瑶站在客厅的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她的声音在发抖,那是泽硕很久没有听到过的——她上一次用这种声音说话,还是父亲去世的那天。
“瑶瑶,”泽硕说,“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泽瑶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那你就别问。等该告诉你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泽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泽母看看儿子,又看看女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,开始择菜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心里的不安。
泽硕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他不想让母亲害怕。但他更不想让母亲像前世那样,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,被自己信任的人带走。
有些真相,即使会让人害怕,也比谎言要好。
下午,泽硕把农庄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。
铁门锁好了,三把锁都锁上了。围墙上的铁丝网没有松动的地方。水井盖板下面的避难室准备好了——里面放了五天的水和食物,还有两把军刀和那把弩。
他把枪从出租屋带过来了,藏在二楼自己卧室的衣柜夹层里。弹匣装满了,保险关着,放在一个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刘德厚会怎么做。是带人来硬闯,还是用什么别的办法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让前世的事重演。
傍晚,泽硕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。
泽瑶从楼房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看着他浇水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跟舅舅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
泽硕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听到了?”
“我在二楼的窗户那里。”泽瑶说,“窗户开着,你们说的话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泽硕放下水壶,转过身看着妹妹。
泽瑶蹲在枣树下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哥,铁鹰会是什么?”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组织。”他说,“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舅舅跟他们有关系?”
“有。”
“他想什么?”
泽硕看着妹妹的眼睛,那双清澈的、还没有被末世污染过的眼睛。
他不想告诉她真相。不想让她知道,她的亲舅舅打算把她和母亲当成货物送人。不想让她知道,前世的她经历了什么。
但如果不告诉她,她就不会有足够的警惕。
“瑶瑶,”泽硕说,“舅舅想把妈和你……送给铁鹰会的人。”
泽瑶的眼睛睁大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,指节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因为他觉得,这样做能让自己活得更好。”
泽瑶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哥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很早。”
“所以你才让我们搬家?才准备这些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泽硕苦笑了一下。
报警。告诉警察,他的舅舅计划在末世后把他的母亲和妹妹送人?末世还没来,警察会信吗?就算信了,能做什么?刘德厚还没动手,没有任何证据。
“瑶瑶,”泽硕说,“有些事情,警察管不了。”
泽瑶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到泽硕面前。
她比泽硕矮一个头,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让舅舅把我带走的。”
泽硕看着妹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、不服输的东西。
那是泽瑶。那个从小到大都不肯服输的泽瑶。
“你不会被带走的。”泽硕说,“我保证。”
泽瑶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楼房里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过头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泽硕没有说话。
“以前的你,不会想这么多,不会准备这么多,不会……这么像另外一个人。”
泽硕看着妹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是对的。前世的他和这一世的他,确实是两个不同的人。一个死于信任,一个活着靠的是不信任。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泽硕说。
泽瑶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让你变成现在这样。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哥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楼房。
泽硕站在枣树下,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,天空被染成了深橘色。
他拿起水壶,继续浇树。
【末世倒计时:22天04小时18分钟。】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,继续浇水。
有些事情,急也没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