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周,泽硕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不是睡不着——是不敢睡。
前世养成的习惯像一刺,深深地扎在他的生物钟里。每到凌晨三四点,他都会自动醒来,耳朵竖起来,听周围的动静。不是鸟叫,不是虫鸣,是脚步声。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、拖沓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脚步声。
但农庄的夜晚很安静。安静到他有时候会恍惚,以为末世永远不会来了。
然后他看一眼视野角落的倒计时,那行冷蓝色的数字就把他拉回现实。
【末世倒计时:23天07小时12分钟。】
还有三周多一点。
周三下午,泽硕正在农庄里和老吴确认地下室的最后方案,手机震动了。
那个陌生号码,三天前发短信的那个。
【今晚八点,城北老钢厂,进门左手第三个仓库。一个人来。】
泽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删掉短信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老吴,”他转过头,语气如常,“地下室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,你先做着,我有事先走了。”
老吴正在量尺寸,头都没抬:“行。”
泽硕开车回了一趟出租屋,从床底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冲锋衣换上。这件衣服是他特意买的——不是为了好看,是因为它厚实、耐磨,而且口袋多。
他把折叠刀塞进右侧口袋,把弩和二十支箭装进一个帆布背包里,背在肩上。弩的伤力有限,但在这个什么东西都搞不到的国度,这是他手里最像样的武器了。
出发前,他给泽母发了一条消息:【妈,今晚加班,不回去了。明天去看你们。】
泽母秒回:【好,注意身体。】
他又给泽瑶发了一条:【今晚别出门,早点睡。】
泽瑶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:【你管得比我辅导员还宽。】
泽硕笑了一下,把手机调成静音,发动车子。
城北老钢厂是这座城市工业时代的遗迹。九十年代倒闭之后就一直荒着,厂房锈迹斑斑,院子里长满了野草,只有偶尔几个拍废墟写真的年轻人会来。泽硕前世来过一次——末世后,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的据点,后来被尸群冲散了。
他开车到钢厂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铁门半开着,生锈的铰链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某种垂死的动物在呻吟。泽硕把车停在门外,没有开进去——不是怕被看到,是怕被堵在里面。
他背好背包,推开铁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。泽硕没有开手电——在黑暗里,亮光是靶子。
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,绕过两座废弃的厂房,找到了第三个仓库。
仓库的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。
泽硕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外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里面有人的呼吸声。至少两个人,也许三个。有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是枪械的零件声。
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弹出,但这一次,没有任何威胁等级的标注。不是因为里面的人没有威胁,而是因为系统需要“看到”目标才能评估。
泽硕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空荡荡的空间里堆着一些锈蚀的机器,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圈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老周。
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寸头,方脸,左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疤,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小一圈。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站在那里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前倾——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或掏枪的姿势。
系统界面弹出:
【王铁军,42岁,身份:退伍军人/“铁鹰会”前成员/现独立军火商】
【威胁等级:黄——警惕】
【备注:曾因分赃不均退出铁鹰会,与刘德厚无直接关联。目前财务状况紧张,急需现金。此人讲规矩,但规矩只适用于交易期间。】
铁鹰会。
泽硕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刘德厚要投靠的那个地下势力,就叫铁鹰会。
这个人,是铁鹰会的“前成员”。
“小泽,”老周先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更低沉,“这是王哥。你要的东西,他这里有。”
王铁军上下打量了泽硕一眼,目光在他的背包和冲锋衣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到他的脸上。
“多大了?”王铁军问,声音很粗,像砂纸磨过的。
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王铁军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二十五就敢买这种东西,胆子不小。”
泽硕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王铁军的眼睛,等对方先亮底牌。
这是前世学到的一课——在交易里,谁先开口,谁就输了半筹。
王铁军似乎有些意外。这个年轻人不像他见过的那些毛头小子,一紧张就话多,一话多就露怯。他就那么站着,不说话,也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“老周说你靠谱。”王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点上,“我才来的。你要是条子,我今天就走,以后这单生意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我不是条子。”泽硕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王铁军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应急灯的光圈里缓缓散开,“你要什么?”
“的东西。”
“?”王铁军嗤笑了一声,“能的多了,甩棍、、辣椒水——你要这些,去网上买就行了,不用来找我。”
泽硕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要的不是这些。”
王铁军看着他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像两条灰色的蛇。
“那你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。老周看了泽硕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跟上去。
仓库的最里面有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房间,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王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挑了一把打开锁,推开门。
应急灯的光照进去,泽硕看到了小房间里的东西。
一个铁架子上,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黑色的盒子。盒子大小不一,但形状都很规则——长方形的,像是装某种精密仪器的。
王铁军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最长的盒子,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弩。
但不是泽硕在户外用品店买的那种。这把弩的弩身是哑光黑色的,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、磨砂的质感。弩臂比普通弩宽了将近一倍,弓弦是钢丝绞成的,看起来能承受极大的拉力。
“弩,”王铁军说,“警用装备流出来的。有效射程一百二十米,穿透力能打穿两层防弹衣。配二十支箭,箭尖是钨钢的。”
泽硕蹲下来,拿起那把弩。很沉,至少有七八斤。他端起来试了试手感,弩身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,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千。”
泽硕放下弩,没有还价。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架子上的其他盒子。
王铁军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还要别的?”
“枪。”
这个字说出来的瞬间,仓库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。
老周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王铁军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“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?”
“你说。”
王铁军走到另一个架子前,拿下一个比之前小得多的盒子。他打开盒子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颗炸弹。
里面是一把。
黑色的,不大,握把处有一些磨损的痕迹,说明它不是全新的。但它被保养得很好,枪管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枪油,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九二式,”王铁军说,“9毫米口径,十五发弹匣。警用退役的,但性能没问题。配五个弹匣,一百五十发。”
泽硕拿起那把枪。比弩轻多了,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同。弩是一种工具,枪是一种权力——一种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。
前世,他在末世第二年捡到过一把枪。那把枪救过他三次,也让他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。但如果没有那把枪,他活不到第三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万。”
五万。
一把枪,一百五十发,五万块。
贵吗?贵。但泽硕知道,末世后,这把枪的价值不是五万,是五百万——甚至更多。
“我要了。”泽硕说。
王铁军的眉毛挑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价都不还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泽硕问。
王铁军看了他一眼,转身又从架子上拿下两个盒子。
一个里面装着两把军刀,刀刃有二十厘米长,刀背上有锯齿,握把是防滑的橡胶材质。另一个里面装着三个手雷——不是的,看起来像是自制的,铁皮外壳,引信露在外面,粗糙得让人担心它会不会在口袋里爆炸。
“手雷是自制的,威力比不上的,但对付一群人足够了。”王铁军说,“一个一千。”
泽硕看了看那些东西,在心里算了一下总价。
弩八千,枪五万,军刀两把两千,手雷三个三千。加起来六万三。
他身上带着三万现金——这是他能取的最大限额。剩下的三万多,需要再约时间。
“我今天带了三万,”泽硕说,“剩下的三天内补给你。”
王铁军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着泽硕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先把东西拿走,钱的事不急。”
泽硕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怕我不给?”
王铁军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但让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凶了。
“老周介绍的人,我信。再说了,”他点了点自己的左眉骨,“这条疤就是被人欠钱不还留下的。谁要是敢欠我的,我会让他记住一辈子。”
泽硕点点头,从背包里拿出三捆现金,码在铁架子上。
王铁军没有数,直接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。
“东西怎么拿走?”
“我有车。”
“车停哪了?”
“门口。”
王铁军皱了皱眉:“下次别停门口。钢厂这地方,夜里什么人都有。”
泽硕点了点头,把枪、弩、军刀和手雷一样一样地装进背包里。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,拉链差点拉不上。
他背好背包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铁军叫住了他。
泽硕回过头。
王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。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公司名称,没有地址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“以后要什么,打这个电话。”王铁军说,“但记住,我的东西,只能你自己用。要是让我知道你把它们转手卖了,或者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泽硕接过名片,塞进口袋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小房间,老周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走出仓库,来到院子里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
老周点了一烟,深吸了一口。
“小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要这些东西什么。我也不想知道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用它们做坏事。”
泽硕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老周。
月光下,老周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泽硕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担忧,是一种……恳求。
“周叔,”泽硕说,“我不会用它们做坏事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老周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泽硕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周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。
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车上,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。
他没有立刻开走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野草地。
背包里,那把枪静静地躺着。
五万块,一百五十发。
值吗?
值。
因为末世后,一颗能换的不是钱,是命。
泽硕深吸一口气,挂挡,驶出钢厂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泽硕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,然后重新藏好。枪放在床底的行李箱里,弩塞进衣柜最深处,军刀藏在厨房的吊柜后面,手雷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马桶水箱。
狡兔三窟。前世他太相信“藏在一个地方就够了”这件事,结果被人一锅端了。这一世,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
洗完澡,他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。
有一条未读消息,泽瑶发来的:
【哥,你今天怪怪的。】
泽硕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他发了一句:
【早点睡,明天给你们带好吃的。】
泽瑶秒回:
【什么好吃的?】
【保密。】
【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?】
【是。】
【泽硕你给我等着!!!】
然后是那个“提着刀赶来”的表情包。
泽硕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把枪让他安心了一些,但也让他更加清醒——他正在做的事情,不是“准备”,是“战争准备”。
他在准备一场战争。
不是和别人打,是和这个世界打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最后一个画面——刘德厚从背后捅来的刀,尸群涌上来的嘶吼,血红色的天空。
他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。
然后,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开。
还不能急。
还有时间。
【末世倒计时:22天23小时41分钟。】
系统提示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着,像一颗永不停止的心脏。
泽硕闭上眼睛,这一次,他真的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