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泽硕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精密的计算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去农庄看一眼施工进度——围墙已经加高到两米五,铁丝网还没装完,但铁门已经换成了五毫米厚的钢板,焊了两道加强筋,锁也换成了三把不同型号的。施工队的工头老吴跟他说,这铁门就算开皮卡撞,也得撞个三四下才能撞开。
泽硕试了试,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他点点头,又加了一千块让老吴在门框两侧再焊两地桩。
老吴收了钱,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。
“小老板,”老吴点了一烟,蹲在门槛上,“你这到底是搞民宿还是搞碉堡?”
“民宿。”泽硕面不改色,“现在民宿竞争激烈,安全是卖点。”
老吴吸了一口烟,没再问。他们这行的,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。
从农庄出来,泽硕直奔批发市场。
他列了一个详细的采购清单,按优先级分成三类:第一类是生存必需品(食物、水、药品),第二类是防御物资(建材、工具、武器),第三类是长期生存物资(种子、燃料、生活用品)。
第一类已经采购了七七八八,还差一批药品。第二类正在进行中——除了农庄的改造,他还在采购一些“特殊”的东西。第三类还完全没有开始。
时间不够。
泽硕站在批发市场门口,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清单,眉头微微皱起。
六十万看起来不少,但摊开来花,一个月就能见底。而且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——比如武器。他手里只有一把折叠刀和一把在户外用品店买的弩,射程不到三十米,对付一个两个还行,真遇到尸群,这玩意儿跟烧火棍没区别。
但他暂时没办法搞到枪。中国的管控不是闹着玩的,前世他能捡到那把枪,纯属运气——那是一个死去的警察留下的,他的还握在手里,人已经变成了血奴。
这一世,他不能把命押在运气上。
泽硕把清单折好,塞进口袋,走进市场。
中午的时候,泽母打来电话。
“小硕,你舅舅今天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泽硕正在挑罐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是想来看看我们,问我们搬家了没有。我说没有,他就问什么时候搬,说要来帮忙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不用了,你找了搬家公司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……”泽母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你这个外甥跟他生分了,连搬家都不让舅舅帮忙。”
泽硕放下手里的罐头,走到一个安静点的角落。
“妈,以后舅舅打电话,尽量少说。问什么就说不知道,让我来回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硕,你跟你舅舅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
泽硕闭上眼睛。
怎么说?说他亲舅舅打算在末世后把你和你女儿当成货物送人?说他为了攀附军阀连亲姐姐都可以出卖?说他前世害死了咱们全家?
说了,母亲信吗?就算信了,她受得了吗?
“妈,”泽硕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舅舅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。你信我就好。”
泽母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站在市场的走廊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一个中年妇女推着小车经过,车上堆满了蔬菜。两个小孩在走廊里追逐打闹,笑声尖得能刺穿耳膜。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卖土鸡蛋,面前摆着一块纸板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正宗土鸡蛋,一块五一个”。
这些人不知道,二十八天后,这个市场会变成一个屠宰场。
泽硕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继续采购。
下午三点,泽硕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喂,请问是泽硕先生吗?”一个女声,年轻,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距离感。
“是我,哪位?”
“您好,我是XX银行的客服工号0427。系统显示您近期有大额现金支取记录,想跟您确认一下,这些资金的使用是否安全?是否存在被诈骗的风险?”
泽硕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银行客服?前世他也取过钱,从来没接到过什么“客服确认”电话。
“没有,都是正常使用。”
“好的,请问您方便透露一下资金的用途吗?我们只是做一个常规的风险排查——”
“不方便。”泽硕打断了她,“我的钱,我怎么用是我的事。如果你们怀疑有问题,可以报警。没有其他事的话,我挂了。”
“先生,请您理解,我们只是——”
泽硕挂断了电话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,心里升起一丝不安。
不是因为这个电话本身——银行确实会有这种风险排查。而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。
他刚刚开始大规模取钱、采购,就有人来问了。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盯着他的账户?
系统没有提示。也许这不属于“威胁”范畴,也许系统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风险排查。
但泽硕在末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——不要相信巧合。
他拨了一个电话给银行,预约明天取二十万。
然后他继续采购。
傍晚,泽硕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买的东西分类整理好。一部分留在出租屋备用,一部分明天运到农庄。
他洗完澡,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。
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泽瑶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和室友的合照,配文:“哥,你看我新买的裙子好不好看?”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,笑得很灿烂。
泽硕回了一个字:“丑。”
泽瑶秒回:“你去死吧。”
然后是三个“拿刀”的表情包。
泽硕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下。
他又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:周建国。
老周。
自从上次签了合同之后,他们就没再联系过。泽硕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来了。
“周叔,是我,泽硕。”
“小泽啊,怎么了?农庄出问题了?”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。
“没有,农庄挺好的。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在郊区那边……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?不是农庄,就是……能的地方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什么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泽硕的语气很随意,“上次你说那个地方能保命,我就想多了解了解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泽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?”
泽硕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在部队待了十几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苗头。最近这段时间,市面上有些东西的价格在涨——压缩饼、净水器、柴油发电机。涨得不多,但确实在涨。而且买这些东西的人,都不是做生意的。”
泽硕没有说话。
“你买这些东西的时候,是不是也发现不太好买了?”老周问。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周叔,你信我吗?”
“你这话说的,我跟你又不熟,信你什么?”
“信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泽硕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一个月内,不要待在城里。去郊区,去乡下,去任何人口密度低的地方。带上够吃三个月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泽硕以为老周已经挂了。
然后老周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泽硕看着手机屏幕,不知道老周是当真了,还是只是在敷衍他。
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。
剩下的,是老周自己的选择。
周三下午,泽硕正在农庄里和老吴讨论地下室的位置,手机忽然震了。
泽瑶的电话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——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洋。表哥。”
泽硕的手顿住了。
“他在学校门口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教学楼出来,看到他站在校门口,好像在等人。他看到我了,跟我招手,说要请我吃饭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没有。我说我有课,走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泽瑶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舅舅想我们了,问我们周末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。还说舅舅最近心情不好,因为咱们家好像‘跟舅舅生分了’。”
泽硕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。
刘洋去泽瑶的学校了。
不是打电话,不是发微信——是亲自去学校门口堵人。
这说明刘德厚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瑶瑶,你听我说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“从现在开始,不要一个人出校门。去哪都跟室友一起。晚上不要出门。如果刘洋再去找你,你就说周末要考试,没时间。如果他硬要拉你走,你就喊,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“哥……”泽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瑶瑶。”泽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信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泽瑶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。
老吴从楼里出来,手里拿着卷尺,看到他的表情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小老板,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泽硕摇摇头:“没事。地下室的事,下午再说。”
他走到院子角落,拨了一个电话。
老周接得很快。
“周叔,你在郊区那边的朋友,有没有搞安保的?”
“安保?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买点东西。不是普通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买什么?”
“能的东西。”泽硕说,“比刀和弩管用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泽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。而且,就算买到了,用不好会要你自己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泽硕重复了一遍,“但我更需要它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说:“我问问。你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谢谢周叔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但在他的视野角落里,倒计时的数字在无情地跳动着:
【末世倒计时:26天14小时33分钟。】
他还有不到二十七天。
周四晚上,泽硕去了母亲家。
泽母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——三个大箱子,两个编织袋,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。客厅里空了一大半,墙上那些挂了很多年的相框也取下来了,只留下几个钉子留下的洞。
“妈,不用带这么多。”泽硕看着那堆行李,有些无奈,“农庄那边什么东西都有。”
“这些都是用得上的。”泽母把一件叠好的毛衣塞进箱子里,“那边晚上凉,得多带点厚衣服。”
泽硕没再说什么。母亲的习惯他太了解了——每次出门都要带够半个月的东西,好像外面什么都没有似的。
他帮母亲把箱子搬到车上,回来的时候,看到母亲站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的钉子发呆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泽母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二十年,突然要搬走,有点舍不得。”
泽硕走过去,站在母亲身边。
二十年前,父亲还在。这个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,两室一厅,不大,但那时候觉得特别大。他和泽瑶在客厅里追逐打闹,父亲坐在沙发上喊“别跑了别跑了”,母亲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骂“再跑不准吃饭”。
后来父亲走了。这个房子就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还有他和泽瑶。但他们一个在上大学,一个在上高中,都不在家。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,一守就是好多年。
“妈,”泽硕说,“以后咱们住一起。农庄那边房子大,你住一楼,不用爬楼梯。”
泽母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这是在安排我的养老了?”
“不是安排。”泽硕说,“是想跟你多待几年。”
泽母的眼眶红了一下。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脸,没说话。
从母亲家出来,泽硕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刘德厚的号码。
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条盘踞的蛇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。
“小硕啊!”刘德厚的声音热情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,“怎么想起给舅舅打电话了?”
“舅舅,周末的饭局我去不了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公司临时有事,要出差。”
“出差?去哪?”
“外地,具体还没定。”
刘德厚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,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泽硕注意到了。
“那行吧,”刘德厚的语气依然热情,“工作重要,下次再来。对了,你妈和呢?她们来不来?”
“她们也不来了。妈最近身体不太好,在家休息。”
“身体不好?怎么了?”
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……小硕啊,舅舅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对舅舅有什么意见?”
来了。
泽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没有啊,舅舅怎么这么想?”
“就是感觉你最近跟舅舅生分了。搬家也不让舅舅帮忙,吃饭也不来,打电话也不怎么接。舅舅是关心你,你可别多想。”
“舅舅,您想多了。我就是最近工作忙,等忙完这阵子,我请您吃饭。”
“那行,舅舅等你。对了,你妈那边,你多照顾着点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跟舅舅说。”
“好的,谢谢舅舅。”
挂了电话,泽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刘德厚在试探他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对舅舅有什么意见”——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,实际上是在确认:泽硕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而“你妈那边,你多照顾着点”——这句话表面上也是关心,实际上是在提醒自己:目标还在,别急。
泽硕睁开眼,发动车子。
路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连成一条光带,伸向远方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,夜风灌进来,带着五月特有的温热和湿。
【末世倒计时:26天09小时14分钟。】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,收回目光,专注地开车。
周末,泽硕没有去刘德厚家,而是去了农庄。
泽母和泽瑶也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“看看”,是“搬家”。
三个箱子、两个编织袋、一个双肩包,加上泽瑶塞在后座的那盆绿萝和那只毛绒兔子,把SUV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
泽瑶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毛绒兔子,看着窗外的田野,难得安静了一路。
到了农庄,泽母下车后,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空气真好。”她说。
“是吧,”泽硕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,“比城里强多了。”
泽瑶抱着毛绒兔子,噔噔噔跑上楼,挑了一间朝南的卧室。她从窗户探出头来,冲下面喊:“哥!这间能看到枣树!我要这间!”
“随你挑。”
泽母选了楼下的一间,挨着厨房,方便她做饭。她进去看了看,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泽母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个房子,有你爸在的感觉。”
泽硕愣了一下。
父亲在世的时候,他们住的也是这种带院子的平房。后来搬到楼房里,父亲还念叨了好几年,说住楼房不接地气,脚底下没。
“妈,”泽硕说,“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泽母点点头,转身去收拾房间了。
下午,泽硕带着母亲和妹妹熟悉农庄的环境。
他指着一楼的杂物间说:“这里我打算改成储藏室,以后吃的喝的都放这里。”
他指着院子角落的水井说:“这口井的水能喝,我找人检测过了,水质很好。”
他指着围墙上的铁丝网说:“这个是防贼的,这边靠近国道,偶尔会有小偷。”
泽瑶听着听着,忽然了一句:“哥,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?”
泽硕看着她。
“准备什么?”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泽瑶皱了皱眉,“就是感觉……你做的这些事情,不像是普通人会做的。”
泽硕沉默了一下。
“瑶瑶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这个世界突然变了,变得不安全了,你怎么办?”
泽瑶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,”泽硕笑了笑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泽瑶看着他的笑容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正常,但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有些问题,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。这一点,她比大多数同龄人要清楚得多。
傍晚,泽母在厨房里做饭。泽硕在院子里整理工具,泽瑶蹲在枣树下,用手机拍夕阳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坏。
但泽硕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。
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
【你要的东西,下周能到。价格不便宜。老周介绍的。】
泽硕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删掉短信,把手机收起来。
抬头看天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。
很美。
也很像前世末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