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晨,泽硕天没亮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被一种本能催醒的——前世在废墟里养成的习惯,睡不了太久,也不敢睡太久。他总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睁开眼睛,像一只警觉的野兔,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。
但今天没有尸群的嘶吼,没有废墟里的风声。只有窗外鸟叫,叽叽喳喳的,吵得像在开早会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翻身起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激灵,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今天要带母亲和妹妹去农庄。
这是他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。
泽硕换了一身净的衣服——白色T恤,深蓝色牛仔裤,白色板鞋。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要出门的年轻人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把表情调到“轻松”模式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放柔和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。很普通。很“没事”。
他拿起车钥匙——前天刚租的一辆二手SUV,银灰色的,不显眼,但空间够大。租金不便宜,一个月三千块,但末世后,这辆车能做的事比三千块多一万倍。
出门前,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口袋:手机、钱包、折叠刀。折叠刀是必需品——不是用来对付母亲的,是用来以防万一的。刘德厚那边他还没摸清底细,万一今天跟来了呢?
他把刀塞进裤袋深处,拉好拉链。
出发。
母亲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,离他的出租屋大概半小时车程。泽硕到的时候,泽母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
林秀英,五十二岁,退休教师。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,但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——不用看泽硕也知道,里面装着水果、零食和保温杯。她永远是那个出门要带够所有人吃喝的人。
看到泽硕的车,她笑着迎上来。
“这车哪儿来的?”
“租的。”泽硕下车,接过她手里的布袋,“妈,你就带这点东西?”
“又不是去旅游,带那么多嘛。”泽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“没有,还胖了两斤。”
“胖什么胖,脸上都没肉了。”泽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像他小时候那样,“工作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泽硕被她捏得有点疼,但没躲。他笑了笑:“知道了妈,上车吧。”
“瑶瑶呢?不是说去接她吗?”
“先去接她,再去农庄。”
泽母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,四处看了看。“这车还挺净的。”
“租的时候洗过的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开上主路。泽母看着窗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你最近好像变了。”
泽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哪儿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泽母摇了摇头,“就是感觉你比以前……沉稳了?以前你总是咋咋呼呼的,现在话少了。”
泽硕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可能是长大了吧。”
泽母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泽瑶的学校在城东,离泽硕的出租屋不远。她今年大三,学的是护理专业——这个专业在末世后有多重要,泽硕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前世,泽瑶在末世后用自己的护理知识救了很多人。但救不了自己。
车子停在学校门口,泽硕刚拿出手机要打电话,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校门里冲出来,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后座。
“哥!妈!”
泽瑶二十岁,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泽母,圆脸,大眼睛,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穿着一件印着“我爱护理”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,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。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,水灵灵的,带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。
系统提示在她头顶弹出:
【泽瑶,20岁,妹妹】
【威胁等级:白——至亲】
【备注:愿为家人付出一切。前世被囚禁数月,至死未出卖家人。遗书内容:哥,我不脏。】
泽硕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。
她正忙着翻泽母带来的布袋,掏出一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咔嚓咬了一口。
“妈,你带苹果了!我正好饿了。”
“早饭又没吃?”泽母的语气带着责备,但手里已经在给她递纸巾了。
“起晚了嘛……”
泽硕发动车子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个傻丫头。
车子驶出市区,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,越来越稀疏。泽瑶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,嘴里叼着苹果,含含糊糊地问:“哥,你到底找了个什么地方啊?这么偏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神秘兮兮的……”泽瑶嘟囔了一句,又啃了一口苹果。
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,最后停在农庄的铁门前。
泽瑶第一个跳下车,站在铁门前,仰头看着那扇三米高的、焊着铁丝网的大门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你这是……租了个监狱?”
“下车,妈。”泽硕没理她,绕到另一边给母亲开门。
泽母下车后,看着眼前的农庄,也愣了一下。
铁门比她想象的高,围墙也比她想象的厚。透过铁门的缝隙,能看到里面的红砖楼房和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小硕,”泽母转头看着儿子,“你租这个地方……是打算什么?”
泽硕掏出钥匙,打开铁门上的大锁。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,缓缓推开。
“妈,瑶瑶,进来看看。”
院子里的样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。他请人打扫过,猪圈里的杂物清理净了,水井上面的水泥板换成了新的,枣树下面的枯枝也收拾掉了。红砖楼房的窗户擦过了,在阳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。
泽瑶第一个冲进去,像一只撒欢的小狗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冲进楼房里,噔噔噔跑上二楼。
“哥!这房子好大!二楼有三间卧室!”
泽硕笑了笑,转身看着母亲。
泽母站在院子里,目光缓缓扫过围墙、楼房、水井、枣树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泽硕能看出来,她在想事情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小硕,”泽母的声音很低,“你告诉妈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泽硕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啊,就是……”
“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”泽母打断了他,“你一撒谎,右手就会不自觉地摸耳朵。刚才你说了三次话,摸了两次耳朵。”
泽硕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刚才确实摸了耳朵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要你说。”泽母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有些变形——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痕迹。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遇到什么事,妈都在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泽硕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没事”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,想说那些让母亲安心的、善意的谎言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话到了嘴边,就变成了前世母亲的哭声、妹妹的遗书、刘德厚从背后捅来的刀。
“妈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信我吗?”
泽母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信你信谁?”
泽硕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回去。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等时候到了,我会告诉你一切的。现在……你就当我想让咱们家换个地方住,行吗?”
泽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这时候,泽瑶从楼房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。
“哥!我在二楼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张地图!是你画的吗?”
泽硕接过来一看,是他前几天画的农庄改造图。围墙加高、铁门加固、水井深挖、地下室位置、瞭望塔设计——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什么啊?”泽瑶凑过来看,“瞭望塔?地下室?哥,你这是要建军事基地吗?”
泽硕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
“别瞎说,就是普通的装修图。”
“装修?”泽瑶一脸不信,“你见过谁家装修要建瞭望塔的?”
“那叫阳光房。”
“阳光房建在围墙上???”
泽硕没理她,转身走向楼房。
泽瑶在后面追着喊:“哥!你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!妈,你看哥!”
泽母站在院子里,看着兄妹俩一个跑一个追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但那笑意下面,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。
中午,泽硕在农庄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饭。
厨房是他重点改造过的地方。原来的土灶拆了,换成了液化气灶——他在市场里买的,两个钢瓶够用大半年的。水槽下面装了净水器的前置过滤,水龙头拧开就能喝。储物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压缩饼、罐头和脱水蔬菜。
泽瑶打开储物柜,看到满满一柜子的物资,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。
“哥……你这是把超市搬回家了?”
“少废话,帮忙端菜。”
饭菜很简单——红烧肉罐头热了一下,炒了个脱水蔬菜,煮了一锅米饭。但在农庄里吃,味道就是不一样。
泽瑶吃得满嘴流油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,你要是天天给我做红烧肉,我搬过来住也行。”
“你本来就搬过来住。”
泽瑶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泽硕放下筷子,看着母亲和妹妹,“我想让你们搬过来住。”
餐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泽母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小硕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“城里太吵了,空气也不好。这边安静,地方大,住着舒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泽瑶犹豫了一下,“我还要上学啊。从这儿去学校,得一个多小时吧?”
“你可以住校。周末回来就行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上班怎么办?”
泽硕沉默了一下。
上班。
他差点忘了,他现在还有一个“班”要上。一份朝九晚五的、画设计图的、每个月拿六千块工资的工作。
那份工作,在前世的末世降临第三天就不存在了。
“我……在考虑辞职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连泽母都坐不住了。
“辞职?”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小硕,你那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,但好歹稳定。你要是辞职了,以后……”
“妈。”泽硕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有我的打算。你信我。”
泽母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泽瑶看看母亲,又看看哥哥,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认真了起来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?”
泽硕抬起头,对上妹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大,很亮,带着二十岁女孩特有的清澈和敏锐。前世,这双眼睛在最后的子里变成了什么样?涣散的?绝望的?还是像遗书上那样——至死都带着某种倔强的清醒?
“是。”泽硕说,“我有事情瞒着你们。但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你们不会信。”
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会信?”
泽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泽瑶和泽母都没想到的话:
“一个月后,你们会知道的。”
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
泽瑶还想追问,但泽母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问了。”泽母低声说,“你哥有他的道理。”
泽瑶不甘心地闭上嘴,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。
下午,泽硕带着母亲和妹妹把农庄里里外外转了一遍。
他指着一楼的客厅说:“这里可以放个长沙发,再放个电视。”
他指着厨房旁边的杂物间说:“这里我打算改成储藏室,放粮食和罐头。”
他指着二楼的走廊尽头说:“这里我打算开一个窗户,做个小阳台,可以晒太阳。”
他指着院子里的猪圈说:“这里改成工具房,放锄头、铲子这些东西。”
泽瑶跟在后面,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哥,你规划的这些东西……不像是度假用的。”
“怎么不像?”
“度假谁会囤半年的粮食?谁会建地下室?谁会在围墙上装铁丝网?”
泽硕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泽瑶站在枣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甚至有些严肃——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她脸上。
“瑶瑶,”泽硕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做这些,是为了保护你和妈。”
泽瑶愣了一下。
她想说什么,但看到泽硕的眼神,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了。
那个眼神太沉了。沉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该有的。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焦虑,不是恐惧,是一种……经历过什么的平静。一种“我已经见过最坏的情况,所以不会再害怕”的平静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泽硕微微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?”泽瑶走近一步,“妈说你变了。我觉得你不是变了,你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”
泽硕看着妹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的直觉比她以为的准得多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,“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……我保护不了你们。”
泽瑶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上前一步,抱住了泽硕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,“你不会保护不了我们的。你是泽硕啊。你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?”
泽硕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妹妹的拥抱很紧,像小时候那样。那时候父亲刚去世,泽瑶才十二岁,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的胳膊才能睡着。她说:“哥,你别走,我怕。”
他说:“不怕,哥在。”
后来他走了。去上大学,去工作,去忙那些“重要”的事情。把她和母亲留在那个老小区里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
再后来,末世来了。他想回去找她们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等他找到她们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太晚了。
“瑶瑶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?”
“这次,我不会走了。”
泽瑶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傍晚,泽硕开车送母亲和妹妹回去。
车上很安静,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泽瑶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。泽母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但泽硕知道她没睡着——她的呼吸不够均匀,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。
车子停在泽母的小区门口。
“妈,”泽硕没有熄火,“下周末,我帮你们搬家。”
泽母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
泽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小硕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做什么,妈都支持你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小区。
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泽硕看得出来——她在害怕。
她不知道儿子在怕什么,但她知道他在怕。所以她选择站在他身边,不问原因。
这就是母亲。
泽瑶没有急着下车。她坐在后座,看着哥哥的侧脸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农庄……你什么时候租的?”
“上周。”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你问这个嘛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为了‘保护我们’,花了多少力气。”
泽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妹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。
“瑶瑶,你不用管这些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泽瑶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,你别一个人扛。我虽然没什么用,但我可以帮你。”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泽瑶推开车门,跳下车。走了几步,又跑回来,趴在车窗上。
“哥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今天做的红烧肉真难吃。”
“……滚。”
泽瑶笑着跑了。
泽硕坐在车里,看着她跑进小区,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他笑了笑,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中。
【末世倒计时:28天11小时07分钟。】
系统提示在视野角落安静地跳动着。
泽硕看了一眼那行字,收回目光,专注地开车。
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连成一条光带,伸向远方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,夜风灌进来,带着五月特有的温热和湿。
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,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:
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……”
泽硕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歌声在夜色里飘荡,和路灯的光搅在一起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。
那是末世后的第一个冬天,他躲在半塌的天桥下面,蜷缩在一堆破棉被里,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割过废墟。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和妹妹,一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,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到末世前的某一天,阳光很好,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泽瑶趴在地板上写作业,嘴里咬着笔帽,嘟囔着“数学好难”。
他在梦里想,如果这个梦永远不会醒就好了。
现在,他真的醒了。
不是从那个梦里醒来的——是从末世里醒来的。
他回到了阳光还很好的时候,回到了母亲还在做饭、泽瑶还在嫌数学难的时候。
这一次,他不会让这个梦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