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8:02

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,泽硕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
不是被噩梦惊醒的——他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。或者说,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、什么是记忆。前世的那些画面就嵌在他的脑子里,不需要做梦来提醒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五月底的夜风已经带着暑气,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院子里很安静,那几串空易拉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他翻身起床,没有开灯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——黑色冲锋衣、深色牛仔裤、黑色运动鞋。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在黑暗中不容易被发现。

然后他从衣柜夹层里拿出那把九二式,检查弹匣,拉动套筒,上膛。他把枪在腰间的枪套里——这个枪套是他专门买的,黑色的尼龙材质,可以贴身穿在外套里面,外面看不出来。

他又从床底下拿出那把微冲,检查了一遍,放在背包里。背包里还有四个弹匣、两把匕首、一卷胶带、一支手电和一张地图。

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地方:城西仓库——豹哥的老巢;刘德厚的家;还有一个是铁鹰会在城里的一个据点,老周提供的情报。

今天,他要去的不是这三个地方。

他要去的是第四个地方——一个连老周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
前世,末世降临后的第三周,泽硕在废墟里遇到了一个铁鹰会的小喽啰。那个小喽啰在临死前告诉他,铁鹰会在城北有一个秘密的物资仓库,里面囤了大量的粮食、药品和武器。那是铁鹰会为“大乱”准备的退路。

泽硕那时候已经快要死了,没有力气去找那个仓库。但地址他记住了——城北废弃的造纸厂,地下室里。

这一世,那个仓库里的东西,他要了。

凌晨四点半,泽硕走出卧室。经过母亲房间的时候,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——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,母亲还在睡。他松了一口气,轻轻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,老周已经在等了。他靠在那辆灰色皮卡的车头,嘴里叼着一没点着的烟,看到泽硕出来,把烟夹到耳朵上。

“准备好了?”老周的声音很低。

“准备好了。孙大勇呢?”

“他在城北等我们。凌晨五点,造纸厂门口碰头。”

泽硕点了点头,拉开皮卡的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老周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,没有开车灯,摸黑沿着土路慢慢驶出国道。

等上了国道,老周才打开车灯。路上几乎没有车,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

“小泽,”老周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“你真的确定那个仓库里有东西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泽硕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周叔,我说我梦到的,你信吗?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车子在城北开了四十多分钟,在造纸厂门口停下来。造纸厂早就倒闭了,大门用铁链锁着,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围墙很高,上面长满了爬山虎,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堵绿色的墙。

孙大勇从路边的树影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背着一个背包。他走到车窗边,敲了敲玻璃。

“来了?”老周摇下车窗。

“等了二十分钟了。”孙大勇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泽硕,“就是这儿?”

“就是这儿。”泽硕推开车门下车,走到大门口,看了看那把锁。锁很旧,但看起来很结实。

“翻墙。”他说。

三个人绕到围墙的侧面,爬山虎长得最密的地方。孙大勇第一个上,他侦察兵出身,三下五除二就翻了上去,骑在墙头上,伸手拉老周。老周费了点劲,但也翻过去了。泽硕最后上,他抓住爬山虎的藤蔓,脚蹬着墙面的砖缝,一点一点地爬上去。

翻过围墙,三个人落在造纸厂的院子里。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机器和腐烂的纸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。月光从破败的厂房顶棚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
泽硕打开手电,照着脚下的路,走向厂房深处。

前世那个小喽啰说,仓库在造纸厂最里面的一栋建筑的地下室里。那栋建筑原来是造纸厂的办公楼,三层小楼,门窗都已经破损,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。

泽硕推开办公楼的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,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手电光扫过走廊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枯的树叶。

“就是这儿?”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地下室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。”泽硕说。

三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,手电光照亮了墙上褪色的标语和脱落的墙皮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——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就是这里。

孙大勇蹲下来,看了看那把锁,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液压钳,对准锁梁,用力一压。锁梁断裂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
泽硕拉开门,手电光照进去——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混凝土浇筑的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
他第一个走下去。

楼梯很长,转了三个弯,深度至少有五六米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湿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。

楼梯的尽头,又是一扇门。但这扇门不是铁门——是钢制的,很厚,表面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,门框上装着一个转轮式的门把手,像轮船上的水密门。

泽硕握住转轮,用力转动。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门缓缓打开了。

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,孙大勇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地下室很大,至少有一百平方米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货架,货架上塞满了东西——压缩饼、罐头、矿泉水、药品、柴油发电机、太阳能板、帐篷、睡袋、军大衣——

还有武器。

靠墙的位置,五个黑色的铁皮箱一字排开。孙大勇走过去,撬开一个,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,黄澄澄的,在手电光下闪着光。另一个箱子里是——十几把九二式,用油纸包着,一把都没拆封。

“我的天……”老周站在货架前,声音有些发飘,“这是军火库啊。”

泽硕没有看那些武器。他走到地下室的最里面,那里有一个单独的铁皮柜,上了两道锁。他用液压钳剪断锁,打开柜门。

里面是一沓文件和一沓现金。

文件是铁鹰会的账本,记录了这些年他们做的每一笔“生意”——、绑架、甚至还有几笔人口贩卖。现金大概有三四十万,用橡皮筋扎着,一捆一捆的。

泽硕把现金和账本装进背包里。

这些东西,比武器更有用。

“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泽硕转过身,“先把药品、食物和武器搬走。发电机和太阳能板下次再来。”

三个人开始往楼上搬东西。皮卡的后斗很快就装满了,孙大勇又把自己的SUV开了过来,也塞得满满当当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搬完了第一批。

泽硕站在造纸厂的院子里,看着东方地平线上泛起的鱼肚白。

“周叔,你先带这些东西回农庄。我和孙哥还有点事。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
“去会会豹哥。”

老周的脸色变了:“你疯了?现在是白天,你一个人去他的地盘?”

“不是他的地盘。”泽硕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地图,“是刘德厚的家。”

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。

“豹哥给了三天期限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他不会在仓库里等着收钱——他会去刘德厚家,等刘德厚把消息带给他。刘德厚拿不出一百万,就会去找我。等我拒绝,豹哥才会出面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

“所以我要在他们见面之前,先把刘德厚控制住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小心。”他说,上了皮卡,发动车子。

皮卡消失在晨雾中。泽硕转过身,看着孙大勇。

“孙哥,你真的不人?”

“真的不。”

“那就帮我按住人。剩下的我来。”

孙大勇看着他,那对亮晶晶的小眼睛里有犹豫,但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
刘德厚的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,六楼,没电梯。

泽硕和孙大勇到的时候,天已经全亮了。小区里有人在晨练,老人们在花坛边打太极,几个孩子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闹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泽硕戴着帽子和口罩,低着头走进单元门。孙大勇跟在他身后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——他从修车铺借来的,大小不太合身,但凑合能看。

两人上了六楼,站在刘德厚家门口。

泽硕按了门铃。

门开了,刘德厚的老婆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她看到门口的两个人,愣了一下:“你们找谁?”

“快递,刘德厚的件。”孙大勇举起手里一个空盒子。

“老刘不在,他出去了。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我怎么知道,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去办点事。”

泽硕的心沉了一下。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嫂子,我是小硕。舅舅去哪了?”

刘德厚的老婆认出了他的声音,眼睛睁大了一些:“小硕?你怎么——”

泽硕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孙大勇跟在他身后,把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很乱,茶几上放着几个啤酒罐和烟灰缸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是刘德厚老婆绣的——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
“舅舅去哪了?”泽硕转过身,看着刘德厚的老婆。

“他……他说去什么仓库……见豹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因为她看到了泽硕腰间露出的枪柄。

“哪个仓库?”

“我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他没说……”

泽硕盯着她看了几秒。她没有撒谎。

他转身走到刘德厚的书房,翻了一遍书桌的抽屉。在第三个抽屉里,他找到了一个笔记本,上面记着几个地址。其中一个被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“豹哥”。

城西,废旧玻璃厂。

“走。”泽硕把笔记本塞进口袋,走出书房。

刘德厚的老婆站在客厅里,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

“小硕……你舅舅他……他不会有事吧?”

泽硕停下来,看着她。

这个女人,前世的结局是什么?他不记得了。也许死了,也许活着,也许变成了血奴。但她不是他的敌人——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、被丈夫牵连的女人。

“嫂子,”泽硕说,“你今天哪儿也别去。在家待着,把门锁好。”
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城西废旧玻璃厂在城市的边缘,周围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厂区不大,几栋破旧的厂房围成一个院子,院子的铁门半开着,里面停着三辆车——两辆黑色的SUV,一辆银灰色的轿车。

泽硕把车停在距离玻璃厂五百米的路边,和孙大勇一起步行靠近。

他们选了一个能看到院子但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——一个小土坡,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泽硕趴在地上,从草缝里往外看。

院子里有七八个人。

豹哥站在中间,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正跟旁边一个人说话。刘德厚站在豹哥对面,点头哈腰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
系统界面弹出:

【豹哥,42岁,铁鹰会分舵负责人——威胁等级:红】

【刘德厚,55岁,舅舅——威胁等级:红】

【铁鹰会成员×6——威胁等级:红】

八个人。

泽硕数了一下他们身上的武器——至少四把枪,其他的是刀和棍棒。

硬碰硬,他没胜算。

但他不是来硬碰硬的。

“孙哥,”泽硕压低了声音,“你在这里等我。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出来,你就走,去农庄,帮我守住我妈和瑶瑶。”

孙大勇看着他:“你要一个人进去?”

“人多没用。”泽硕从腰间拔出那把九二式,检查了一下弹匣,“我不是去打架的。我是去谈条件的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泽硕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塞回腰间,用冲锋衣盖住。

然后他走下土坡,朝玻璃厂走去。

院子里的人很快发现了他。

一个打手最先看到他,手立刻伸向腰间。其他几个人也转过身来,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从野草丛里走出来的年轻人。

豹哥推开前面的人,走上前几步,眯着眼睛看着泽硕。

“你来了。”豹哥的语气很平静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
“我说过,一百万我拿不出来。”泽硕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

“那你还来什么?”

“来跟你谈另一个条件。”

豹哥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说来听听。”

泽硕从口袋里掏出那沓文件——铁鹰会的账本。他把账本举起来,让豹哥能看到封面上的字。

豹哥的脸色变了。

那是一种泽硕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恐惧。一个手里有人命的人,在看到能把自己送进监狱的东西时,脸上露出的那种原始的、本能的恐惧。
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豹哥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像野兽的咆哮。

“造纸厂。”泽硕说,“你们的地下仓库,我去过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那六个打手的脸色也变了,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向豹哥,像是在等一个命令。

豹哥盯着泽硕,眼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意。

“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院子?”

“我走不走得出去,不重要。”泽硕的声音很平静,“重要的是,这些东西我已经复印了十份,放在十个不同的地方。如果我今天出不去,明天,这十份复印件就会出现在公安局、检察院、报社——你选的地方。”

豹哥的手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刘德厚站在后面,脸色比死人还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豹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三个条件。”泽硕竖起三手指,“第一,刘德厚的事,你们别再手。他跟你们铁鹰会之间的账,你们自己算,但别牵扯到我的家人。”

“第二,造纸厂里的东西,我拿走的就不还了,剩下的你们留着。但你们不能再碰我的农庄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泽硕放下手,看着豹哥的眼睛,“从今天起,你我两清。你不找我,我不找你。你找我,这些东西就会见光。”

豹哥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泽硕以为他要动手了。

然后豹哥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冷,但不再是意——是一种“我输了”的苦笑。

“你胆子是真的大。”豹哥说,“我混了二十年,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。”

“我不是不要命。”泽硕说,“我是知道,我的命比你的值钱。”

豹哥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泽硕,眼神复杂。

“行。”豹哥说,“你的条件,我答应。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些东西,你最好真的放在十个不同的地方。如果你骗我,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
“我不骗人。”泽硕说,“尤其是你这种人的时候。”

他把账本塞回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

没有人追上来。

泽硕走出院门,走进野草丛,一步一步地走回土坡。

他的手一直在抖,但他没有回头。

孙大勇从草丛里站起来,看着他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一句:“走。”

两人回到车上,泽硕发动车子,驶离了玻璃厂。

开出几公里后,他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不是害怕——是肾上腺素过后的虚脱。

“你跟他谈了什么条件?”孙大勇问。

泽硕把账本从口袋里拿出来,扔在仪表盘上。

“用这个换的。”

孙大勇拿起账本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

“你从造纸厂地下室拿的?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这些东西?”

“我说了,我梦到的。”

孙大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这个人,邪门。”他把账本放回仪表盘上,“但邪门得让人放心。”

泽硕直起身,发动车子,继续开。

回到农庄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九点多。

泽母站在院子里,看到泽硕的车开进来,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松了一口气。她没有问泽硕去了哪里,只是说:“吃饭了。”

泽硕走进厨房,看到桌上摆着粥、馒头和几碟小菜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
粥很烫,烫得他舌头生疼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一碗粥喝完,他又盛了一碗。

泽母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没有说话。

泽瑶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她看到泽硕,愣了一下:“哥,你脸色好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泽硕说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
泽瑶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坐到餐桌前,拿起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进嘴里。

“哥,今天还送我去学校吗?”

“送。”

“那快点吃,我要迟到了。”

泽硕笑了一下,加快了吃饭的速度。

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,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泽瑶乱糟糟的马尾上。

一切都还很正常。

但泽硕知道,这个“正常”,是他用一本账本换来的。

值得吗?

值得。

因为账本可以复印,母亲和妹妹只有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