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在猎兽队待了半个月，渐渐摸清了这支队伍的底细。
猎兽队说是一支队伍，其实更像是一群散修和猎户的松散联合。队长铁山是炼气七层的修士，在这片边境地带已经算得上高手了。副队长老赵炼气五层，主要负责后勤和情报。剩下的队员参差不齐，有炼气一二层的散修，也有完全没有修为但经验丰富的老猎户。整个队伍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，放在人类大陆腹地本不值一提，但在落风镇这一亩三分地上，算是最强的势力了。
林辰的角色很边缘。分拣草药、处理伤口、熬药做饭、整理装备，的都是别人不愿意的杂活。但他做得很认真，从不抱怨，也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。时间久了，队里的人对他也就放下了戒心，偶尔有人受伤回来，会主动找他处理伤口，甚至会跟他说几句闲话。
他通过这些闲话，慢慢拼凑出了荒兽平原的样貌。
荒兽平原是落风镇北面一片广袤的草原和丘陵地带，一直延伸到人类大陆的腹地。那里是异兽的天堂，从一阶到三阶的异兽都有，偶尔甚至有四阶异兽出没的传闻。猎兽队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平原边缘巡逻，驱赶靠近镇子的异兽，偶尔也会深入平原猎一些值钱的高阶异兽。
但最近的情况不太对。
“以前那些异兽不会主动靠近镇子。”一个老猎户坐在院子里处理伤口，林辰蹲在他身边给他上药，“异兽这东西，跟人一样，知道怕。镇子上人多，有修士，它们不会来找死。但最近不一样了，那些东西像是疯了一样，一个劲地往镇子方向冲。”
“查到原因了吗？”林辰问。
“没有。铁山队长带人进去查了好几次，什么都没找到。但那东西越来越多，越来越疯。”老猎户摇了摇头，“我打了二十年猎，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林辰没有接话，把手里的绷带缠好，打了个结。
老猎户活动了一下胳膊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手艺不错。比老赵那小子强多了。”
“老赵前辈只是忙不过来。”
“忙不过来？他那是懒。”老猎户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小子，你在这儿得挺好，有没有想过长待？”
“长待？”
“对。像你这种没有修为的人，在外面活不了多久。在镇子上找个稳定的活儿，安安稳稳过子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辰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
老猎户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没有再问，转身走了。
安稳过子。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。在青岭寨的时候，周寨主说过他可以留下来，陈老伯说过可以教他更多东西，石虎说过等他伤好了带他一起打猎。如果他愿意，他可以在青岭寨待一辈子，做一个普通的寨民，娶妻生子，老死在那片山林里。
但他做不到。
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理想，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，那种安稳是假的。这个世界不安全，哪里都不安全。青岭寨会被异兽袭击，落风镇会被疯了的兽群冲击，就连人类大陆腹地的那些大宗门，也在落魂崖下面死了人。
没有实力，就没有安稳。
又过了几天，林辰在分拣草药的时候，老赵从外面回来，脸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。
“出事了？”林辰问。
老赵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坐在椅子上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荒兽平原深处发现了一棵古树。”
林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古树？”
“不知道。进去探查的人没敢靠近，只说那棵树很大，大得离谱，方圆几里地都没有其他植物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排斥了一样。”老赵戴上眼镜，看了林辰一眼，“你不是在找通脉果吗？”
林辰没有否认：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你每天翻那本图谱，翻到通脉果那一页的时候翻得最慢。我又不瞎。”老赵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他，“这是进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。那棵古树附近有通脉果成熟的迹象——灵气波动很强，但持续时间很短，符合通脉果的特性。”
林辰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上面只有几行字，写得很潦草：“发现古树，疑似通脉果。位置在平原深处，异兽活动频繁，无法靠近。”
“通脉果百年一结果，结果之后三天就烂。”老赵说，“现在的问题是，那棵树附近有一头三阶异兽守着。铁山不敢贸然进去，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三阶异兽？”林辰想起了望月崖下面的那头海兽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对。而且不止一头。进去的人说，那棵古树周围有很多异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的。大大小小都有，密密麻麻的，本没法靠近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铁山队长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他打算召集人手，强行清出一条路来。但队里的人手不够，而且……”老赵犹豫了一下，“而且那棵古树的位置太深了，来回至少要五天。五天时间，就算清出了路，通脉果可能已经烂了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——从落风镇到那棵古树的位置，来回五天，加上清理异兽的时间，至少需要六七天。通脉果结果之后只能保存三天，这个时间本对不上。
除非有人能在通脉果结果的那三天之内赶到那里，摘了果子就出来，不耽误任何时间。
但这意味着，这个人必须在通脉果结果之前就到达古树附近，守在那里等它结果。而守在那里的代价，就是在异兽环绕的环境里待上不知道多少天。
“铁山队长说，最好的办法是派一小队人提前进去，在古树附近潜伏，等通脉果结果的时候就摘。”老赵说，“但这个人选不好定。修为太高的人目标太大，容易被异兽发现。修为太低的人……”他看了看林辰，“进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林辰抬起头，对上老赵的目光。
“老赵前辈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玉简，通体碧绿，表面有淡淡的光泽。
“这是青玄宗的人留下的。上次有人在荒兽平原上捡到的，不知道里面记了什么，我们打不开。”老赵把玉简推到林辰面前，“你是队里唯一一个对灵药有研究的人。如果你愿意去，这枚玉简就当是预支的报酬。不管能不能找到通脉果，回来之后，它就是你的。”
林辰看着那枚玉简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我连炼气一层都没有，进去了怎么活？”
“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。”老赵说，“铁山会派两个炼气期的修士跟你一起进去。他们负责清理异兽，你负责找通脉果。找到之后，你们立刻撤出来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“找不到就找不到。通脉果那东西本来就是碰运气的，没人会怪你。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盯着桌上那枚玉简，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能让他进入荒兽平原、找到通脉果的机会。但同时，这也是一个陷阱——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深入异兽横行的平原，哪怕有炼气期的修士保护，也是九死一生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不可能等到下一次通脉果结果——那要等一百年。他也不可能指望通脉果自己送到他面前——那东西百年一遇，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。
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“我去。”林辰说。
老赵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“明天出发。今天晚上好好休息。”他站起身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“林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通脉果那东西，我也找了很多年。但我不敢去。”老赵没有回头，“你比我胆子大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林辰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枚玉简。碧绿色的表面在烛光下微微发亮，像是一汪凝固的湖水。他不知道里面记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那可能是青玄宗弟子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他伸手把玉简拿起来，放在掌心。玉简冰凉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。
他把玉简收好，站起身来，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，月亮挂在半空，缺了一小块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荒兽平原上的气息——泥土、青草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。
铁山站在院子中央，背对着他，正和几个人说着什么。看见林辰出来，他转过身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老赵跟你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：“怕。”
铁山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，扔给林辰。
“拿着。你那把刀太短了，在平原上不好使。”
林辰接住短刀，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刀刃比他那把长了一倍，锋利得反光，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。他把自己那把短刀解下来，换上了这把。
“明天卯时出发。”铁山说，“我给你两个人——阿昆和小刀。他们都是炼气三层，在平原上跑了好几年了。你听他们的，他们护着你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铁山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，站在月光下，手里握着那把新的短刀。
他回到屋里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。凝魂草、清海花、上古残卷、地图、避水珠、符纸、药粉——所有能带上的都带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平原上待多久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，但他知道，这一趟他必须去。
他把包袱系好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，他要进入荒兽平原。
去找那棵古树，去找通脉果。
去找他最后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