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在落风镇的第一夜睡得很沉。
没有异兽的吼叫声把他惊醒,没有暴雨浇在身上的冰冷,没有岩石硌着背脊的酸痛。客栈的床虽然硬,但至少是平的、燥的、安全的。他枕着包袱,怀里揣着那两株灵药,一夜无梦,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。
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。林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浑身的肌肉还在疼,但那种疼和赶路时的疲惫不一样——这是一种可以忍受的、正在恢复的疼。
他洗漱完,下楼吃早饭。客栈的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,都是些粗布衣裳的散修和商贩,低着头喝粥吃饼,没人说话。胖老板娘靠在柜台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看见他下来,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粥和饼,一块灵石。”
林辰走过去,看见灶台上摆着一口大锅,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米粥,旁边的盘子里叠着几张烙饼。他交了一块灵石,盛了一碗粥,拿了一张饼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粥是热的,饼是软的。他用饼蘸着粥吃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这是他离开青岭寨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——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米粥和烙饼。
吃完早饭,林辰走出客栈,开始在镇子里转悠。
白天的落风镇比昨晚更加热闹。主街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走到一个卖灵药的摊位前,蹲下来看了看。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草药,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没见过。摊主是个瘦的老头,戴着一顶破草帽,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。
“老人家,问个事。”
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他:“买药?”
“打听个事。您知道哪里有通脉果吗?”
老头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他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番,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通脉果?那东西可遇不可求。我在这镇上摆了二十年摊,就见过一次。”
“那一次是在哪里?”
“荒兽平原深处,一棵老银杏树上结的。等消息传出来,赶过去的时候,果子已经烂了。”老头重新闭上眼睛,“你要找通脉果,不如去问问那些猎兽队的人。他们常年在荒兽平原上跑,说不定见过。”
林辰道了谢,站起身来。
他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摊位和人。落风镇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,主街两旁除了摊位,还有不少固定的店铺——灵药店、法器铺、兽皮行、客栈、酒楼,甚至还有一家专门收购异兽材料的商行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的是本地的商贩,有的是路过的散修,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宗门弟子,穿着统一的服饰,走在街上格外显眼。
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面告示墙。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告示——有的写着悬赏任务,有的写着招募信息,有的写着镇子的规矩和禁令。他站在墙前,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
大多数悬赏任务都是猎异兽或者采集灵药,报酬从几块灵石到几十块灵石不等。有一条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那是镇子上的猎兽队发布的招募令,说是近期荒兽平原上的异兽活动频繁,需要招募有经验的猎手加入巡逻队,报酬每五块灵石。
每五块灵石。这个数目不小。林辰身上的灵石已经不多了——住店、吃饭、买补给,每一块都要省着花。如果能加入猎兽队,不仅能赚灵石,还能跟着有经验的人进入荒兽平原,说不定能打听到通脉果的消息。
但他没有立刻去应征。他现在的状态,连炼气一层都没有,猎兽队不会要一个废人。他需要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。
林辰在镇子里转了一整天,把主要的地方都摸清了。灵药店在哪里,法器铺在哪里,猎兽队的驻地在哪里,镇子的出口在哪里,哪里有水井,哪里有粮铺——全都记在脑子里。这是他在青岭寨养成的习惯,到了一个新地方,先把环境摸清楚,心里才有底。
傍晚的时候,他回到客栈,在大堂里吃了晚饭。还是一碗粥、一张饼,还是坐在角落里,慢慢地吃。
吃完饭,他没有上楼,而是坐在大堂里听那些人聊天。这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办法——不用花钱,不用求人,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着就行。
大堂里坐着几桌人,都是些散修和猎手,喝着酒,聊着天。林辰听了一会儿,大致听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。
荒兽平原上的异兽最近确实不太平。有人说看到了一头三阶异兽的踪迹,有人说发现了一个新的异兽巢,还有人说有几支猎兽队进了平原之后就没了消息。镇子上的气氛有些紧张,猎兽队正在招募人手,连一些平时不出任务的散修都被拉去了。
有人提到了青玄宗。
“听说了吗?青玄宗的人在荒兽平原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消息封锁得很紧。只听说死了人,好像还是内门弟子。”
“内门弟子?那种人跑到荒兽平原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最近不太平,能不出镇就别出镇。”
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青玄宗。又是青玄宗。之前在落魂崖下面死了一个青玄宗的弟子,现在荒兽平原上又出事了。是巧合,还是有什么联系?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想太多没有用,他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,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。
夜深了,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。林辰站起身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坐在床上,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清点。灵石还剩三十二块,粮吃完了,药粉用掉了一些,符纸还剩两张,短刀完好,凝魂草和清海花完好,地图完好,上古残卷完好。
三十二块灵石,够他在镇子里撑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内,他必须找到赚钱的办法,或者找到通脉果的消息。
他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已经不圆了,缺了一小块,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
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二十多天。但通脉果和月圆无关——它随时可能出现,也随时可能消失。他不能等,必须主动去找。
第二天一早,林辰去了猎兽队的驻地。
驻地在镇子的北边,是一排石头砌成的房子,门口挂着一面旗帜,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异兽。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,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整理装备,有的在喝酒聊天。看见林辰走进来,几个人都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找谁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斧头。
“我看到告示说猎兽队在招人,想来试试。”
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瘦弱的身体上停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:“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修为?”
“没有修为。”
大汉的表情变了。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扛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“小子,这里是猎兽队,不是善堂。没有修为的人来了就是送死,我们没空照顾你。”
“我可以做后勤。辨认灵药、处理伤口、做饭、洗衣服,什么都行。”林辰没有退缩,“我不要每五块灵石,给多少都行。”
大汉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,又看了看林辰,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会辨认灵药?”
“会一些。”
“处理伤口呢?”
“也会一些。”
大汉想了想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:“老赵,出来一下。”
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鼻梁上架着一副奇怪的眼镜。他走到大汉身边,看了看林辰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这小子说他会辨认灵药和处理伤口,你试试他。”
老赵打量了林辰一眼,从口袋里摸出几株枯的草药,摊在掌心:“认得吗?”
林辰低头看了看,指着第一株:“七星草,治内伤。”指着第二株:“毒星草,和七星草长得像,但叶子背面有绒毛,有毒。”指着第三株:“凝血花,止血用,采摘的时候不能用铁器。”
老赵的表情变了。他看了看掌心的草药,又看了看林辰,点了点头。
“行,留下吧。一天两块灵石,管吃住。”
大汉皱了皱眉:“两块灵石?多了吧?”
“不多。”老赵推了推眼镜,“他认的这些,队里有一半人认不全。”
大汉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老赵朝林辰招了招手:“跟我来。”
林辰跟着老赵走进屋里。屋里摆着几张桌子,上面堆满了草药和瓶瓶罐罐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老赵在一张桌子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你叫什么?”
“林辰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南边,望月崖那边。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:“望月崖?那地方可不太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没有多说。
老赵没有再追问,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扔给他:“这是荒兽平原上常见的灵药图谱,有空看看。你的工作是帮我分拣草药、处理伤员。队里受伤的人不少,你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得过来。”
“行。今天就开始吧。”
林辰就这样留在了猎兽队。
子一天天过去,他渐渐习惯了落风镇的生活。每天早上起来先帮老赵分拣草药,把新收来的灵药按照药性和品级分类,该晾晒的晾晒,该研磨的研磨。上午和下午处理伤员——猎兽队的人经常带着伤回来,有被异兽抓伤的,有被毒虫咬伤的,有摔伤的,有扭伤的,林辰按照陈老伯教他的方法,该清洗的清洗,该上药的上药,该包扎的包扎。
老赵对他很满意。这个年轻人手脚麻利,做事认真,而且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。队里的人对他也渐渐放下了戒心,从一开始的冷淡变成了习惯——习惯有这么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驻地里面忙来忙去,处理伤口,熬药,整理装备,做各种杂事。
林辰没有打听通脉果的事。他知道自己刚来,还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。他需要先站稳脚跟,先让大家信任他,然后再找机会。
半个月过去了。
这天傍晚,林辰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,猎兽队的队长——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,叫铁山的——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铁山走进院子,声音低沉,“老钱那队在荒兽平原上遇到了袭击,死了两个人,伤了三个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。林辰站在人群外面,听着铁山说话。
“袭击他们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异兽。”铁山的表情很凝重,“老钱说,那东西的速度太快,他们本没看清是什么。但有一点——那东西不像是冲着猎物去的,更像是……冲着人去的。”
“冲着人去的?”有人问。
“对。老钱的队伍里有两个炼气期的修士,那东西专门攻击他们,对普通人反而没兴趣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林辰站在人群外面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专门攻击修士。
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落魂崖下面死去的青玄宗弟子,荒兽平原上袭击猎兽队的神秘异兽,这两件事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
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。他只是默默地回到屋里,拿起那本灵药图谱,翻到荒兽平原那一页,一页一页地看着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一些。
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七天,但他要等的不是月亮,而是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能让他进入荒兽平原、找到通脉果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