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无名村之后,林辰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化。
树木的品种不一样了。山岭地带的松树和栎树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,树粗壮,树冠宽大,枝叶间挂着密密麻麻的青色果实。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,风也比之前大了不少,吹在身上带着一种湿的黏腻感。
他拿出老人给的地图看了看。按照上面的标注,再走三四天,就能看到海了。
第三天中午,林辰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看到了海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,在天边与天空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白色的浪花飞溅起来,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。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浓重的咸腥味,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猎猎作响。
林辰站在山梁上,望着那片浩瀚的海,呆立了很久。
他在现代的时候去过海边,但那是在旅游城市开发过的海滩上,到处都是遮阳伞和游泳的人,海水被污染得发灰,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和烧烤的味道。而眼前这片海,是野性的、原始的、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。它蓝得深邃,蓝得让人心里发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。
他沿着山梁往下走,进入了海岸边的一片乱石滩。这里的石头被海浪冲刷得圆润光滑,大大小小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石缝里长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,叶片肥厚,颜色墨绿,像是被海水泡过一样。
林辰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来,拿出地图仔细研究。
望月崖在海边往北走大约一天的地方,是一处高耸入云的悬崖,崖壁陡峭,直入海。清海花就长在崖壁中段的一处平台上,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开花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今天是十二,离月圆还有三天。
他还有三天的时间来想办法——怎么在不让那头三阶海兽发现的情况下,靠近望月崖,摘到清海花,然后全身而退。
老人说过,海兽会在清海花开花的一瞬间走神。就那一瞬间,够他摘花了。
但“一瞬间”是多长时间?一息?两息?还是连一息都不到?
他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有的人,从崖壁中段摘下一朵花,需要多长时间?
林辰想不出答案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在那头三阶海兽反应过来之前,完成这一切。
他在乱石滩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凹陷处,把包袱放下,准备在这里过夜。距离月圆还有三天,他需要先摸清望月崖周围的地形,找到一条安全的路线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林辰就出发了。
他沿着海岸线往北走,脚下是乱石和礁石,走起来很费劲。海浪在他身边轰鸣,不时有浪花飞溅上来,打湿他的鞋和裤腿。海风比昨天更大了,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,不得不弓着腰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他终于看到了望月崖。
那是一道陡峭的悬崖,像一把巨大的刀从天上劈下来,直直地入大海。崖壁呈灰白色,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地方,只有一些裂缝和突出的岩石,稀稀落落地分布着。崖顶高得吓人,他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,几朵白云从崖顶飘过,显得那座悬崖更加高耸。
崖壁中段,大约在距离海面几十丈高的地方,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平台。平台不大,只有几尺宽,上面长着一些暗绿色的植物。林辰眯起眼睛仔细看,在那些暗绿色的植物中间,看到了几株颜色不一样的——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和老人描述的“不开花时的清海花”一模一样。
就是那里。
他的目光从平台往下移,望向悬崖底部的大海。
海面很平静,只有细碎的波浪在轻轻起伏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下面,藏着一头三阶海兽。他看不见它,但它一定在那里,在黑暗中等待。
林辰在距离望月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,找了一块大礁石躲在后面,远远地观察。
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鱼跃出水面,没有鸟飞过那片海域,甚至连海浪的声音到了悬崖下面都变得低沉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那种安静太不正常了。
到了中午,他注意到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阴影。那阴影从深处慢慢上浮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林辰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片阴影。
然后他看到了它。
那是一条巨大的鱼——不,不是鱼,是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海兽。它的身体呈暗灰色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鳞甲,背鳍像一把把弯刀竖在背上,尾巴宽大扁平,轻轻一摆就能掀起巨浪。它的头部长着一只角,角尖锋利得发亮,两只眼睛像两盏灯笼,泛着幽绿色的光。
它浮到水面附近,没有完全露出头,只是让背脊划破海面,缓缓地绕着望月崖游了一圈。那道背脊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,像是有人在蓝色的画布上画了一笔。
游完一圈之后,它沉了下去。海面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林辰靠在礁石上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就是三阶海兽。
他亲眼看到它的时候,才真正理解了那个老人说的话——“我们五个人,活下来的只有两个。”
这种存在,不是他这种人能对抗的。甚至不是他能想象的。
他能做的,只有赌。
赌老人在十五年前总结出来的那个规律——月圆之夜,清海花开花的时候,海兽会有一瞬间的走神。
赌那一瞬间,他能爬到崖壁中段的平台上,摘下清海花,然后跳进海里,用避水珠撑一炷香的时间,从水下逃走。
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他就死定了。
林辰在原地坐了很久,看着那片平静的海面,心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三天后要做的事情。
攀爬的路线他看好了。崖壁上虽然光滑,但有一些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。他的体力虽然不如正常人,但经过这些天的赶路,比刚离开青岭寨的时候好了很多。只要不出意外,他应该能爬上去。
摘花的动作要快。花一入手,立刻往下跳,不能犹豫。犹豫一息,可能就来不及了。
避水珠老人说能用一炷香的时间。一炷香,够他从水下离开那片海域了。海兽的注意力在清海花上,等他跳进水里,它应该会发现花没了,但那时候他已经在水下了。
应该。
这个词让林辰心里发虚。
“应该”不是“一定”。在对付一头三阶海兽的时候,“应该”这两个字,跟“找死”没什么区别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又在礁石后面躲了一下午,继续观察。海兽在午后出现了一次,绕着望月崖游了一圈,然后沉了下去。傍晚的时候又出现了一次,这次游的时间更长一些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天黑之后,林辰悄悄离开了望月崖,回到之前落脚的那个乱石滩。
他生了一堆火,烤了两条白天在海边捡到的鱼,慢慢地吃着。鱼肉很腥,没有盐,他吃得直皱眉,但还是把两条鱼都吃完了。
吃完东西,他把短刀拿出来磨了磨。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,锋口锋利得能刮下汗毛。他把刀回鞘里,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。
然后他躺下来,望着头顶的星空。
明天是十三,后天是十四,大后天是十五。
月圆之夜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头海兽的样子——暗灰色的鳞甲,像弯刀一样的背鳍,灯笼一样发光的眼睛。
还有那个老人的话。
“五个人,活下来的只有两个。”
林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包袱里有一股陈老伯的烟味和石虎的汗味,那些熟悉的气味让他安心了一些。
他想起石虎在落魂崖挡在他面前的样子,想起石虎说“你这条命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”时候的表情。
他不能死。
他死了,石虎的半条命就白费了。
林辰深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的杂念都从脑子里赶出去。他闭上眼睛,这一次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和第三天,林辰又去了望月崖两次。
他把攀爬的路线走了两遍——当然不是真的爬上去,而是在心里模拟。他站在崖底,仰头看着那条他选定的路线,从第一块凸起的岩石到最后一块,每一步都反复确认。哪块岩石看起来结实,哪块可能有松动的危险,哪里的裂缝够深能塞进手指,哪里的太浅只能借力不能支撑重量。
他还去看了那片海。海兽每天出现三次——早上、中午、傍晚,每次绕着望月崖游一圈。路线很固定,速度也很固定,像是在机械地执行某种任务。
月圆之夜,它会有什么不同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相信那个老人的经验。
第三天晚上,林辰坐在乱石滩上,看着月亮。
月亮已经快圆了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。远处望月崖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像一柄在海边的白色利剑。
明天就是十五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避水珠,在月光下看了看。珠子还是灰扑扑的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他试着往里面注入一丝意念——这是陈老伯教他的方法,用精神力激发灵器的功能——珠子微微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黯淡下去。
能用。
他把珠子收好,又把短刀检查了一遍。刀刃锋利,刀鞘结实,别在腰间不会掉。
凝魂草在布袋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明天,他会带着这株凝魂草,去摘清海花。
如果成功了,他就离修复残魂碎脉更近了一步。
如果失败了……
林辰没有想“如果失败了”会怎样。
他把包袱枕在头下,闭上眼睛,听着海浪的声音,慢慢地睡着了。
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,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,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呼吸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乱石滩上,瘦小而孤独。
远处,望月崖矗立在夜色中,沉默地等待着明天的月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