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7:03

第十八章:芝加哥的雪

十一月过得很快。课程、课题、社团、,四件事情把陆晨风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像一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,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了极致,但拉链还是勉强能拉上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回宿舍,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,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。但这样的忙碌让他感到充实,让他觉得每一天都没有白过。

中级宏观经济学的期中考试,他考了全班第一。方晓薇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,说他的答卷“逻辑清晰、论证严密、有独立见解”。坐在他后面的几个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厉害啊风哥”。他只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计量经济学的课程论文,他写了一个关于中国股市者行为的实证研究,用了他从张教授那里学来的面板数据模型。张教授看了之后说“可以投核心期刊了”。他愣了一下,说“我才大二”。张教授说“大二怎么了?论文不看年龄,看质量”。

但他最高兴的,不是成绩,不是论文,而是一封来自芝加哥的邮件。林清雪在邮件里说,她的导师看了她的课程论文,觉得很有潜力,建议她投给一个国际会议。她写道:“会议在明年三月,芝加哥。如果你能来就好了。”他看着这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他在回信里说:“我十二月就来了。虽然赶不上你的会议,但至少能先见一面。”

十二月十,最后一门考试结束。

陆晨风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十二月的省城冷得刺骨,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,风从教学楼的门缝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裹紧了那件灰色的棉袄——苏晚晴给他买的那件,说像土豆的那件——快步走回宿舍。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他踩在冻硬的地面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,清脆而孤单。

宿舍里,孙浩正在收拾行李。他看见陆晨风进来,放下手里的衣服,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袋子:“风哥,这是给你带的。安北的驴肉火烧,真空包装的,能放半个月。你带去美国吃。”

陆晨风接过来,袋子里装着十几个火烧,每一个都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他鼻子一酸,拍了拍孙浩的肩膀:“谢了,兄弟。”

“谢啥。”孙浩嘿嘿笑了,“你到了美国,好好表现。给咱中国人争光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孙浩又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他:“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。她说你在美国一个人,人生地不熟的,带着这个保平安。”

陆晨风接过来,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符,上面绣着“出入平安”四个字,针脚很密,比母亲绣的那个整齐多了。他把平安符放进口袋里,和母亲绣的那个放在一起。两个平安符贴在一起,一个歪歪扭扭,一个整整齐齐,但都是沉甸甸的,像两个人的心跳。

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十二月十五,陆晨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

这一次他买的是硬卧——去美国要从北京飞,十二个小时的火车,硬座坐下来腿会肿。上铺,一百八十七块,他咬咬牙买了。火车在夜色中驶出省城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只萤火虫。他躺在上铺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有节奏的,单调的,像一首催眠曲。但他睡不着——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不舍。要走了,去美国,去那个离江海一万公里远的地方。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但足够他想家了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上车了。明天到北京,后天飞芝加哥。”

周玉梅回复得很快:“好。你到了北京给妈打电话。到了芝加哥也给妈打电话。不管几点,都要打。”

“知道了,妈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上车了。后天飞芝加哥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一路顺风!到了芝加哥给我打电话!别忘了来纽约看我!”

“忘不了。”

他又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上车了。后天到芝加哥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几点的航班?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下午三点到。公司有人接。你不用来。”

“那我晚上去找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火车在黑暗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高中的教室里,面对着空白的试卷,大脑一片空白。一年后的今天,他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,准备飞往芝加哥,去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实习。人生真是奇妙。

十二月十六,早晨七点,火车到达北京站。

陆晨风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天刚亮,天空是灰蓝色的,几朵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北京的冬天比省城还冷,风从车站广场上刮过来,带着沙尘的味道,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上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华夏基金附近的一家酒店的名字——公司帮他订的,就在金融街旁边,走路五分钟就到公司。他在酒店安顿下来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报平安,然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蝴蝶,只有一片空白。

下午,他去华夏基金见了张维。

张维还是老样子,白衬衫,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见陆晨风,笑了:“来了?瘦了。在学校没好好吃饭?”

“吃了。可能是学习太忙了。”

“忙了好。忙了才有进步。”张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赵总给你的。他说你在美国好好表现,别给华夏基金丢脸。”

陆晨风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名片和一封信。名片是赵明总监的,上面有他的电话和邮箱。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——“陆晨风,到了美国好好学。Citadel是全球最顶级的对冲基金,你在那里学到的东西,比在学校里学三年都多。别怕犯错,大胆提问,多跟人交流。期待你回来后的分享。”

陆晨风把名片和信收好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赵明总监,华夏基金研究部的头儿,行业里的大佬,对一个实习生的嘱咐,写得这么认真。这份心意,他记下了。

“张哥,替我谢谢赵总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好好表现就行。”张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北京烤鸭。”

两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烤鸭店吃了饭。烤鸭还是那个味道,鸭皮金黄酥脆,鸭肉鲜嫩多汁,配上葱丝、黄瓜条、甜面酱,卷在薄饼里,一口咬下去,满嘴的香味。但这次他没有觉得那么惊艳了——也许是因为在华夏基金实习的时候吃了太多次,也许是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。

“紧张吗?”张维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紧张正常。我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也紧张。语言不通,文化不同,什么都不习惯。但你英语好,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我的英语还不行。听还行,说不太利索。”

“够用了。做研究不需要口若悬河,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。”张维给他夹了一块烤鸭,“到了Citadel,多看多听多问。不要怕犯错。犯错是学习的过程。”

“我知道了,张哥。”

吃完饭,张维送他到地铁站口。

“到了芝加哥给我发个邮件。报个平安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张维看着他,“James Liu这个人,很厉害。他在Citadel做了十年,从分析师做到经理,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五十亿美元。他找你,说明他真的看好你。你要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十二月十七,下午三点,陆晨风登上了飞往芝加哥的航班。

飞机是波音747,很大,能坐三百多人。他的座位在经济舱,靠窗,三十七排。他坐下来,把书包塞进座位底下,系好安全带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阳光照在机翼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
飞机滑行、加速、起飞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,房子变成了火柴盒,马路变成了细线,河流变成了银色的丝带。然后飞机穿过云层,窗外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飞机穿过了云层,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他低头看去,下面是一片云海,白茫茫的,像冬天的大地。

他拿出那本罗默的《高级宏观经济学》,翻到第四章——拉姆齐模型。这一章讲的是跨期最优——消费者如何在现在和未来之间分配消费。模型很复杂,数学推导很多,他看了三遍才看懂。但看懂之后,他觉得豁然开朗。原来经济学不是教条,不是口号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——用数学模型描述人的行为,用数据验证理论的正确性。

他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飞机在云层上面飞,很平稳,像一只大鸟在滑翔。他想起林清雪说的话——“技术进步是经济增长的本动力。”他想,对一个人来说,什么才是进步的本动力?是学习,是思考,是不断地突破自己的边界。

十三个小时后,飞机开始下降。窗外的云层变薄了,露出了下面的城市。芝加哥,从上面看,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,密密麻麻的街道、高楼、桥梁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密歇湖在城市的东边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,湖面上漂着白色的浮冰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飞机降落在奥黑尔机场。陆晨风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温——零下十八度。北京才零下五度,芝加哥比北京冷了十几度。他赶紧把围巾裹紧,戴上帽子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到达大厅里有很多人,举着牌子接人的、拖着行李箱赶路的、穿着制服巡逻的。他四处张望,找Citadel的接机牌。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他拿出手机,想给James Liu打电话,但手机没信号——他忘了开通国际漫游。

他站在到达大厅中间,有些茫然。周围的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,说着他听得懂但说不利索的英语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服务台,用英语问:“Excuse me, do you have WiFi?”

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是个黑人女性,笑起来很亲切:“Yes, it's free. The password is on the sign.”

他连上WiFi,给James Liu发了条消息:“刘先生,我到了。在到达大厅。没看到接机牌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抱歉,司机堵车了。十分钟就到。你在服务台旁边等一下。”

十分钟后,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Lu Chenfeng”。他走过去,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Mr. Lu?”

“Yes.”

“I'm David, the driver. Mr. Liu sent me. Sorry I'm late. Traffic.”

“No problem.”

David帮他拎起行李箱,往停车场走。停车场在室外,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他缩着脖子,小跑着跟在David后面。David打开车门,让他上车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他坐进去,暖和得想睡觉。

车子驶出机场,上了高速公路。芝加哥的冬天,天黑得很早,才四点多,天就已经暗了。路两边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,一串一串的,像项链。远处的 downtown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,在暮色中像一座水晶城堡。
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了一栋大楼前面。楼不高,二十层,灰色的外墙,玻璃幕墙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。楼前的牌子上写着“Citadel LLC”几个字,字体很小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
David帮他拎出行李箱,指了指大门:“Go in, take the elevator to the 15th floor. Mr. Liu is waiting for you.”

“Thank you, David.”

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楼,前台的小姑娘问了他的名字,打了个电话,然后说:“Mr. Liu's office is on the 15th floor. Take the elevator to your right.”

他上了电梯,按了十五楼。电梯门开了,走廊里很安静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一些现代画,看不懂,但很贵的样子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玻璃门,里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。已经过了下班时间,大部分工位都空了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

一个中年男人从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。他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头发很短,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。他的步伐很快,带着一种华尔街精英特有的练,但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让人觉得很亲切。

“陆晨风?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James Liu。”

陆晨风握住他的手:“刘先生好。”

“叫我James就行。一路还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就是有点冷。”

James笑了:“芝加哥的冬天,就是这样。你待久了就习惯了。走吧,我先带你去酒店。明天再来公司。”

两人下了电梯,走出大楼。James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UV,停在楼门口。他帮陆晨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然后上了车。

“你饿不饿?”James问。

“还好。在飞机上吃了。”

“那先送你到酒店。安顿好了,我带你吃饭。”

酒店在密歇大道旁边,离公司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房间在十二楼,不大,一张大床,一个书桌,一个卫生间,窗户对着密歇湖。James帮他把行李箱拎进房间,看了看窗外:“这个房间视野不错。能看到湖。”

“谢谢James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先洗个澡,休息一下。七点我来接你吃饭。”

James走了之后,陆晨风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净衣服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密歇湖。湖很大,看不到对岸,像一片海。湖面上漂着浮冰,白色的,一块一块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的 downtown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,像一个不夜城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。在酒店。密歇大道旁边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我在路上了。你在哪个酒店?”

他把酒店名字发过去。林清雪说:“二十分钟到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到了。在酒店。明天去公司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你早点睡。别熬夜。”

“知道了,妈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:“晚晴,到了。芝加哥好冷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多穿点衣服!别感冒了!你什么时候来纽约?”

“还没定。先实习。定了告诉你。”

“好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我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
“喂?”苏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在录音棚里待了很久。

“是我。到了。”

“芝加哥冷不冷?”

“冷。零下十八度。”

“那你多穿点。别逞强。”

“穿了。像一只土豆。”

苏晚晴笑了:“土豆好。土豆保暖。”

“你呢?纽约冷不冷?”

“冷。零下十度。但我习惯了。”

“你注意身体。别太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也是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陆晨风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
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也想你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早点来纽约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挂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
“好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湖。湖面上漂着浮冰,白色的,一块一块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的 downtown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。他盯着那些灯光,发了一会儿呆。

门铃响了。他走过去开门。林清雪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戴着一顶毛线帽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鼻子也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“来了?”他问。

“来了。”她笑了。

他张开双臂,她扑进他怀里。她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,淡淡的,像栀子花。她的脸贴在他的口,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她的心跳。窗外是芝加哥的夜景,灯火辉煌,但此刻他眼里只有她。

“我想你了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两人抱了很久,才松开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嘴角带着笑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他看着她,“芝加哥的饭不好吃?”

“不好吃。汉堡、薯条、沙拉,每天都一样。”

“那你瘦了。”

“你也瘦了。省城的饭不好吃?”

“好吃。但太忙了,有时候忘了吃。”

“你怎么能忘了吃?”她皱了皱眉,“身体要紧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两人进了房间。林清雪脱下羽绒服,挂在衣架上。她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一条牛仔裤,简单净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湖。

“密歇湖很美。”她说,“我经常来湖边散步。夏天的时候,湖面上全是帆船。冬天的时候,湖面上全是冰。不一样的美。”

“你一个人来?”

“嗯。一个人。”

“不孤单吗?”

“孤单。但习惯了。”

陆晨风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窗外的湖面上,浮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颗碎钻。远处的 downtown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。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谁也没说话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能在这里待多久?”

“一个月。到一月二十号。”

“那你能陪我过圣诞节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还能陪我过新年。”

“能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窗外的灯光。

七点,James来电话说堵车了,要晚点到。陆晨风挂了电话,看着林清雪:“James堵车了。要晚点。”

“那我们多待一会儿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坐在床边,靠着床头。林清雪把头靠在他肩上,他的手搭在她肩上。窗外是芝加哥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。
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在学校好吗?”

“好。这学期考了班里第一。”

“真的?恭喜你。”

“不算什么。你才是真的厉害。在芝加哥大学考第三名,比我在江海大学考第一名难多了。”

“但你是从倒数第一冲上来的。这个难度,比我从第三十名冲到第三名大多了。”

“我们都很厉害。”

“嗯。都很厉害。”

两人笑了。

门铃又响了。James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
“准备好了吗?我带你们去吃饭。”

“好了。”陆晨风拿起外套,帮林清雪穿上羽绒服。

James看了看林清雪,又看了看陆晨风,笑了:“女朋友?”

“嗯。”陆晨风点了点头。

“很漂亮。”James用中文说,发音不太标准,但能听懂。

林清雪脸红了:“谢谢。”

James带他们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,在密歇大道旁边,不大,但很温馨。墙上挂着油画,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点着蜡烛。服务员穿着白衬衫,说话轻声细语。

三人坐下来,James点了几个菜——意面、披萨、沙拉、提拉米苏。菜上来的时候,陆晨风尝了一口意面,很好吃,比他在省城吃的任何西餐都好。

“陆晨风,你的英语怎么样?”James问。

“听还行。说不太利索。”

“没关系。做研究不需要口若悬河。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。”James切了一块披萨,“明天你先熟悉一下公司。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导师,他带你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你的研究报告,主题你自己定。中国市场、美国市场,都可以。关键是要有独立的见解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吃完饭,James送他们回酒店。在酒店门口,James拍了拍陆晨风的肩膀:“好好休息。明天九点,公司见。”

“好的。谢谢James。”

James开车走了。陆晨风和林清雪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你的老板人很好。”林清雪说。

“嗯。很好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
“你怎么回去?”

“坐地铁。地铁站就在前面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外面冷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她看着他,笑了:“好吧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密歇大道上。路灯很亮,把路面照得通明。路两旁的建筑很高,很老,每一栋都有上百年的历史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,她缩了缩脖子,他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

“你怎么办?”她问。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的鼻子都红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围巾裹紧了一些。

地铁站在密歇大道和华盛顿街的交叉口。两人走到地铁站口,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到了。”

“你回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
“我看着你下去。”

她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。

“晚安。”她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晚安。”

她转身跑下楼梯,消失在站台里。陆晨风站在地铁站口,摸着脸颊,站了很久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他心里很暖。

十二月十八,早晨九点,陆晨风准时出现在Citadel的门口。

James在门口等他,带他办了工牌、领了电脑、熟悉了办公室。Citadel的办公室很大,占了整栋楼的十五到二十层。研究部在十五楼,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,几十个工位,坐满了人。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好几块屏幕,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图表,红的绿的黄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幅幅抽象画。

James带他走到一个工位前:“这是你的工位。电脑、电话、文具都准备好了。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。”

“谢谢James。”

“你的导师是Michael Chen,他在这边。”James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工位,“他是华裔,会说中文。你先跟他熟悉一下。”

Michael Chen三十出头,瘦瘦高高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他站起来,跟陆晨风握了握手:“你好,我是Michael。叫我Michael就行。”

“你好,我是陆晨风。”

“你的情况James跟我说了。你在华夏基金的研究报告我看了,写得不错。这一个月,你跟着我做研究。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陆晨风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电脑是台式机,三块屏幕,键盘是机械的,敲起来咔咔响。他登录系统,看到桌面上的文件夹——研究部的共享文件夹,里面有各种研究报告、数据、模型。他打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消费行业的研究报告,有中文的,有英文的,厚厚的一摞。

Michael走过来,递给他一摞文件:“这是最近几周的研究报告,你先看看。熟悉一下我们的研究框架。”

陆晨风接过来,开始看。报告很专业,数据翔实,分析深入,但有些地方他看不太懂——不是语言的问题,是分析框架的问题。Citadel用的分析框架,比华夏基金的更复杂、更量化。他们不仅看基本面,还看量化因子、看市场微观结构、看另类数据。

他花了一上午,看了五份报告。每一份都做了笔记,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。中午,Michael带他去食堂吃饭。食堂在二十楼,不大,但菜的种类很多——中餐、西餐、料、沙拉、水果、甜点。陆晨风打了一份宫保鸡丁、一份炒饭、一份蔬菜沙拉,坐在Michael对面。

“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Michael问。

“习惯。就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。”

“哪些地方?”

“量化因子那块。你们的因子模型很复杂,我有些地方没看懂。”

“没关系。慢慢来。量化因子是Citadel的核心竞争力之一,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。你先看,不懂的问我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下午,陆晨风继续看报告。他看到了一份关于中国白酒行业的研究报告,是Michael写的。报告里分析了茅台、五粮液、泸州老窖的财务数据、估值水平、成长空间。结论跟他的判断差不多——茅台是最好的标的,但估值已经偏高,建议等回调再买入。

他看完报告,去找Michael。

“Michael,你这份报告我看了。写得很好。但有一个地方我不太同意。”

Michael抬起头:“哪里?”

“茅台的估值。你觉得PE超过30倍就偏高了,但我觉得茅台的成长性可以支撑更高的估值。未来五年,茅台的净利润每年增长20%以上,PE就会降到15倍以下。15倍的PE,对于一个净利润每年增长20%的公司来说,是便宜的。”

Michael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我的分析可能太保守了。你把你的观点写成一份报告,下周五交给我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十二月二十,陆晨风在Citadel的第一周结束了。

这一周,他看了二十多份研究报告,参加了三次研究会议,写了一份关于茅台估值的分析报告。Michael看了他的报告,说“写得不错,但数据还可以更细”。他改了两遍,Michael说“差不多了,再改改就可以发给委员会了”。

周五晚上,林清雪来找他。两人在密歇大道上走了一会儿,然后进了一家深盘披萨店。深盘披萨是芝加哥的特色,饼底很厚,馅料很多,酪拉丝很长。陆晨风咬了一口,满嘴的酪和番茄酱,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“好吃吗?”林清雪问。

“好吃。比北京的烤鸭还好吃。”
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
两人吃了整整一个披萨,撑得走不动路。走出披萨店,站在密歇大道上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两人都不觉得冷。
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忽然说,“明天是周末。我带你去逛芝加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想去哪?”

“你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
她笑了:“那先去千禧公园,看云门。然后去艺术博物馆,看画。然后去海军码头,看湖。然后去吃热狗。芝加哥的热狗很有名。”

“好。”

十二月二十一,周六。千禧公园在芝加哥的市中心,从酒店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。两人走在密歇大道上,路两旁的建筑很高很老,每一栋都有上百年的历史。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千禧公园很大,草坪、花坛、喷泉、雕塑。最著名的是云门,一个巨大的豆子形状的雕塑,表面是镜面的,能反射出整个芝加哥的天际线。两人站在云门下面,抬头看,镜面上映出了他们俩的身影,还有背后的高楼和天空。陆晨风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他们俩站在云门下面,笑得很开心,背后是芝加哥的天际线,蓝蓝的天,白白的云。

艺术博物馆在千禧公园旁边,很大,收藏了很多名画。两人在里面逛了一下午,看了莫奈的睡莲、梵高的自画像、毕加索的抽象画。林清雪对画很懂,每一幅都能讲出一些故事来。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,后来学了经济学,就忘了这个梦想。

“那你现在还喜欢画画吗?”陆晨风问。

“喜欢。但没时间画。偶尔在笔记本上画几笔。”

“画什么?”

“画你。”

他愣了一下,她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开玩笑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
但他知道她没开玩笑。

海军码头在密歇湖边,很长,伸到湖里。两人走在码头上,看着湖面上的浮冰。浮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颗碎钻。远处的 downtown,高楼林立,在湖面上投下倒影。

“芝加哥很美。”陆晨风说。

“嗯。很美。但不如江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江海有家的味道。芝加哥没有。”

他看着她,她看着湖面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有几缕飘到他的肩上。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收回去。

“林清雪,”他忽然说,“你想家吗?”

“想。”她低下头,“想我妈做的饭,想我爸的唠叨,想江海的牛肉面,想学校后门的茶。还想……”

“还想什么?”

“还想你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我也想你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都想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湖面上的光。
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后会来美国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。也许要等很久。”

“那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湖面上的浮冰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两人都不觉得冷。

十二月二十四,平安夜。

Citadel放了假,从十二月二十四到一月二。陆晨风不用上班,可以好好陪林清雪。

林清雪带他去了芝加哥的圣诞集市。集市在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上,有很多小摊,卖各种圣诞装饰品、手工艺品、热红酒、烤香肠。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,挂满了彩灯和 ornaments,在夜空中闪闪发光。树上有一颗星星,金色的,很大,在树顶旋转。

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很久,买了热红酒和烤香肠,站在圣诞树下面喝。热红酒甜甜的,带着肉桂和丁香的香味,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烤香肠很香,外焦里嫩,咬一口满嘴的肉汁。
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忽然说,“你许个愿吧。”

“许什么愿?”

“平安夜的愿望,很灵的。”

他闭上眼睛,许了一个愿。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
“你许了什么?”她问。

“不告诉你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“那你猜我许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许的是——希望每年平安夜,都能和你一起过。”

他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每年都一起过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圣诞树上的星星。

十二月二十五,圣诞节。

林清雪带他去了芝加哥大学。芝大在芝加哥的南边,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校园很大,建筑很老,哥特式的,灰砖红瓦,爬满了常春藤。冬天的时候,常春藤的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,像一张网贴在墙上。

林清雪带他逛了校园——教学楼、图书馆、宿舍楼、食堂。她指着一栋灰色的建筑说:“这是经济系。我每天都在这里上课。”

陆晨风看着那栋楼,不高,但很老,窗户是拱形的,门是木头的,上面刻着拉丁文。他想象她每天早晨走进这栋楼,坐在教室里听课,跟同学讨论问题,在图书馆里看书到深夜。

“你在这里开心吗?”他问。

“开心。”她看着那栋楼,“虽然累,但开心。因为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两人走到图书馆前面。图书馆很大,六层楼,玻璃幕墙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林清雪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,她每天都来这里看书,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
“你进去过吗?”他问。

“进去过。但要有学生证才能进。”

“那你在外面等我。我进去借几本书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进图书馆,二十分钟后出来,手里抱着几本书。他把书接过来,看了看封面——都是经济学著作,有英文的,有中文的。

“你借这么多书,看得完吗?”

“看得完。寒假没事,正好看书。”

两人走在校园里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虽然树叶落光了,但阳光还是从枝之间漏下来,斑斑驳驳的。
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忽然说,“你毕业以后,来芝加哥读研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阳光一样。

十二月三十一,新年前夜。

Citadel还没有开工,陆晨风和林清雪在酒店里一起跨年。两人买了披萨、热狗、啤酒,还有一个小蛋糕。蛋糕上着一蜡烛,写着“Happy New Year”。

两人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芝加哥。密歇大道上灯火辉煌,远处的海军码头上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的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在夜空中绽放。
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举起啤酒罐,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也举起啤酒罐。

两人碰了碰罐,喝了一口。啤酒是淡的,带着一点苦味,但喝下去很爽口。

“你许个愿吧。”她说。

“又许愿?”

“新年愿望。比平安夜的愿望更灵。”

他闭上眼睛,许了一个愿。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
“你许了什么?”她问。

“不告诉你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“那我告诉你。我许的是——希望新的一年,你一切顺利。”

他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新的一年,一切都会顺利的。”

她笑了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,一朵一朵的,把天空照得通明透亮。他搂着她,看着窗外的烟花,心里平静如水。

“林清雪,”他轻声说,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像一朵朵巨大的花。两人坐在窗边,看着烟花,谁也没说话。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安心的沉默——像两棵树,并肩生长,在地下交缠,枝叶在空中相望,不需要言语,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。

一月二十,陆晨风在Citadel的最后一天。

他向委员会做了报告。报告的主题是“中国消费行业的机会”,他讲了消费升级的逻辑、白酒行业的护城河、茅台的成长空间。他用了一个小时,把PPT从头讲到尾。台下的委员会成员有七八个人,James Liu坐在中间,Michael Chen坐在旁边。

讲完之后,有人提问。

“陆晨风,你说茅台是消费升级的代表。但茅台的价格已经很高了,普通老百姓喝不起。消费升级不是应该让更多人消费得起吗?”
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消费升级不是让所有人都消费得起高端产品,而是让有能力消费高端产品的人愿意为之付费。茅台的消费者不是普通老百姓,是中产阶级和富裕阶层。他们的收入在增长,对高端白酒的需求也在增长。所以,茅台的增长空间还很大。”

又有人提问:“你说中国消费行业有机会。但中国的经济在放缓,消费会不会也放缓?”

“短期来看,消费会受到经济形势的影响,增速会放缓。但长期来看,消费升级的趋势不会改变。因为收入还在增长,消费结构还在升级。经济不好的时候,人们可能会少买一些东西,但不会降低消费的品质。这就是消费升级——不是量的增加,是质的提升。”

发言结束后,James带头鼓掌。

“陆晨风,你的报告很好。分析框架清晰,逻辑严密,数据翔实。你对消费行业的理解,比很多资深分析师都强。”

“谢谢James。”

“你的实习今天就结束了。回去好好上学。毕业以后,随时欢迎你来Citadel。”

“谢谢James。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
走出会议室,Michael叫住他。

“陆晨风,你的研究报告我看了。写得很好。我已经发给委员会了。他们对你的观点很感兴趣。”

“谢谢Michael。”

“不用谢。是你自己努力。”Michael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好好学。等你毕业了,咱们再一起做研究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一月二十一,陆晨风坐上了回国的航班。

林清雪送他到机场。两人在安检口前面站着,谁也不想走。
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到了省城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到了江海也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
“你别哭。”他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“机场里哪来的沙子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芝加哥带来的。”

他笑了,张开双臂,把她抱在怀里。她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,淡淡的,像栀子花。她的脸贴在他的口,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
“我会想你的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
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。也许要等很久。”

“那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阳光从候机楼的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走吧。”

她转身走向安检口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安检口,消失在人群中。

陆晨风站在安检口前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走向登机口。窗外,一架飞机正在起飞,冲向蓝天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
他拿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走了。回国了。下次来纽约找你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你怎么不来看我?你不是说好来纽约的吗?”

“时间不够了。下次一定来。”

“好吧。那你下次一定要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上飞机了。明天到北京,后天到家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妈在家等你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向登机口。飞机在跑道上滑行、加速、起飞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芝加哥越来越小,密歇湖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条蓝色的线,消失在天际。
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
芝加哥的雪,很美。但江海的月亮,更美。
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