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风雨欲来
八月二十五,陆晨风从北京回到省城的第三天。
宿舍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。孙浩还没回来,王磊还没回来,李洋、张伟、陈思远都没回来。六张床,五张空着,只有他的那张铺着被褥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响,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铺满了楼下的水泥地面。清洁工每天早晨来扫一遍,到了下午又落满了,黄灿灿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他坐在床边,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
山东黄金,102元。
他的1900股,总市值已经接近二十万。第一批200股还在亏——101.8元买入,现价102元,刚刚解套;第二批200股,95.4元买入,每股赚6.6元;第三批1500股,41元买入,每股赚61元。总盈利已经超过了九万块。保利地产也涨到了22元,100股赚了1350元。加上秦芷兰发的工资和华夏基金的实习津贴,他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十五万。
十五万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心里平静如水。一年前,他还是一个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的穷学生。现在,他有了十五万。这些钱够他读完大学,够母亲生活好几年,够他做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。但他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踏实的、沉甸甸的确定感——这条路走对了。
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山东黄金突破100元,距离目标价150元还有50%空间。继续持有。保利地产目标价30元不变。”
然后他打开邮箱,看到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是James Liu,Citadel的经理。
“陆晨风同学,你好。我是Citadel的James Liu。赵明总监向我推荐了你,我也看了你在华夏基金的研究报告,对你的分析框架和逻辑很感兴趣。我们正在寻找对中国市场有深入理解的分析师,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来美国交流一段时间?我们可以提供往返机票、住宿和实习津贴。时间可以是寒假或暑假,据你的安排来定。期待你的回复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封邮件,心跳加速了。Citadel——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,管理规模超过三百亿美元。他们的量化交易策略在业内是传奇,他们的研究员都是全球顶尖大学的博士。他一个大二的学生,凭什么被他们看中?
他想了想,回复道:“刘先生,感谢您的邀请。我对这个机会很感兴趣。但我还在上学,需要跟学校沟通。我会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发完邮件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的,像在跳舞。他想起林清雪说的话——“你应该去。这是好机会。不要放弃。”
她说得对。他应该去。
他拿起手机,给秦芷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芷兰姐,Citadel的James Liu给我发了邮件,邀请我去美国交流。”
“我知道。赵总跟我提过。”秦芷兰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,“这是很好的机会。Citadel是全球最顶级的对冲基金之一,你去了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“但我在博远的基金怎么办?”
“基金的事你不用担心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可以帮你盯着。你的策略很清楚——长期持有,不做短线交易。不需要每天作。”
“那我去多久?”
“寒假或暑假,一个月左右。不影响你的学业。”
“好。那我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你回复刘先生,说寒假去。十二月底到一月底。我给你办手续。”
“谢谢芷兰姐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寒假可能去美国实习。不回家了。”
周玉梅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美国?那么远?你一个人去?”
“妈,没事。公司安排好的,有人接,有人送。”
“那你注意安全。到了给妈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寒假我要去美国实习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美国?哪个城市?”
“芝加哥。”
“芝加哥?那离纽约不远!我在纽约有演出!你什么时候来?我去看你!”
“十二月底。具体时间还没定。”
“定了告诉我!我去看你!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响,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。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蝴蝶,只有一片空白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想起了林清雪。芝加哥,她也在芝加哥。芝加哥大学,在城市的南边;Citadel,在城市的中心。两个地方坐地铁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芝加哥的冬天冷吗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冷。零下二十度。你要来?”
“嗯。Citadel邀请我去交流。寒假。”
“真的?太好了!你什么时候来?”
“十二月底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我带你去吃深盘披萨,去千禧公园看云门,去密歇大道逛街。”
“好。”
“芝加哥的冬天很冷,你多带点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来了给我打电话。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机,嘴角带着笑。芝加哥,零下二十度。但他心里很暖。
九月一,新学期开始了。
校园里又热闹起来了。梧桐树还在落叶,但没有人扫了——清洁工了,说是工资太低,要涨薪。学校正在跟工会谈判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。落叶铺满了林荫道,踩上去沙沙响,倒是挺有秋天的感觉。
陆晨风走在林荫道上,脚下是金黄的落叶,头顶是斑驳的树影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穿着一件新T恤——苏晚晴给他买的那件,白色的,前印着一只卡通猫,胖乎乎的,很可爱。他平时这种衣服,觉得太幼稚,但今天穿了,因为天气热,其他的衣服都洗了。
“风哥!”孙浩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搂住他的肩膀,“好久不见!想死我了!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陆晨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我妈又给我带了一大堆特产,驴肉火烧、熏肉、香肠。晚上咱们吃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,孙浩一路上都在说话,说他在家的子有多无聊,说他妈又他相亲,说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,聊得挺好的,但还没见过面。
“风哥,你呢?暑假在北京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在华夏基金实习,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华夏基金?那可是中国最大的基金公司之一!你太厉害了!”孙浩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见到那些基金经理了?他们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“见到了。他们确实很厉害。但也没那么神秘。就是普通人,只是比普通人更努力、更专注。”
“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华夏基金工作?”
“不一定。Citadel邀请我去美国交流,寒假去。”
“Citadel?美国的对冲基金?”孙浩咽了咽口水,“风哥,你是不是要上天了?”
陆晨风笑了:“上什么天。就是去学习。还早着呢。”
两人走到教学楼,上了三楼,走进教室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在聊天。有人看见陆晨风进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什么。陆晨风没有在意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孙浩坐在他旁边。
第一节课是中级宏观经济学。方晓薇老师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在陆晨风身上停了一下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同学们,新学期好。这学期我们学习中级宏观经济学。难度比初级大很多,数学要求也更高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她打开PPT,开始讲课。第一讲是国民收入核算——GDP、GNP、NI、PI、DPI。陆晨风听得很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方老师讲得很快,很多概念都是一带而过,但他有林清雪送的那本笔记本,上面有详细的经济学核心概念解析,所以他跟得上。
下课之后,方老师叫住他。
“陆晨风,你留一下。”
他走到讲台前。方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他。
“这是罗默的《高级宏观经济学》。研究生教材。你拿去看,有不懂的来问我。”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“还有,你暑假在华夏基金实习的事,我听说了。赵明总监跟我通了电话,说你的表现很好。他很看好你。”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“你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努力。”她看着他,“但你也要注意,树大招风。你的成绩太亮眼了,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。”
陆晨风的心沉了一下:“方老师,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在网上发帖,质疑你的业绩。说你是靠内幕交易、靠关系、靠运气。帖子被转发了很多人,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。”
陆晨风愣住了:“什么帖子?”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方老师把手机递给他。
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,标题是——“江海大学的大一学生,管理两千万资金,年化收益率50%?这是天才还是骗子?”
帖子很长,洋洋洒洒几千字。发帖人自称是“业内人士”,说陆晨风的业绩不符合常理,一个大学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收益率。他质疑陆晨风有内幕消息,质疑他跟秦芷兰的关系不正常,质疑他在华夏基金的实习是靠关系进去的。帖子下面有几百条评论,有人支持他,有人反对他,有人看热闹。
陆晨风看着这个帖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还给方老师。
“方老师,我没有内幕消息。我的每一笔交易都有研究支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老师点了点头,“但你不需要向我证明。你需要向公众证明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用业绩说话。”方老师看着他,“你的业绩是真的,就不怕别人质疑。继续做好你的研究,继续做好你的。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陆晨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明白了,谢谢方老师。”
走出教室,孙浩在走廊上等他。看见他出来,赶紧凑过来。
“风哥,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是谁发的?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找人查查?”
“不用。”陆晨风摇了摇头,“查出来又能怎样?跟他对骂?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这么污蔑你?”
“不是污蔑。是质疑。质疑是正常的。我一个大学生,管理两千万资金,年化收益率50%,换了我也会质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质疑不能改变事实。我的业绩是真的,就不怕别人查。”
孙浩看着他,目光里有敬佩,也有担忧。
“风哥,你真的不生气?”
“生气。但生气没用。”他拍了拍孙浩的肩膀,“走吧,吃饭去。下午还有课。”
两人走下楼梯,往食堂走。林荫道上的落叶又厚了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海绵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走在碎金里,脚步很稳,很轻。
九月五,帖子的事发酵了。
有人在微博上转发了这个帖子,标题改成了——“大学生基金经理,年化收益率50%,是天才还是骗子?”转发量在半天之内突破了一万。评论里有人骂他是骗子,有人说是炒作,有人说是富二代在炫富。
陆晨风的手机被打。有记者要采访他,有网友要人肉他,有自称是人的人要找他。他把手机关了,坐在宿舍里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孙浩坐在他旁边,一脸焦急:“风哥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陆晨风看着窗外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“要是过不去呢?”
“过不去就过不去。我的业绩是真的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孙浩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九月八,秦芷兰打来电话。
“陆晨风,帖子的事我知道了。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就是手机被打。我关机了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不要回应。回应了反而会火上浇油。”
“芷兰姐,发帖子的人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是一个叫‘金融观察者’的博主,真实身份是省城一家小公司的分析师。他跟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,可能是看不惯你一个大学生比他做得好。”
“那怎么办?他?”
“我咨询了律师。律师说,帖子里没有明确的诽谤,只是质疑。的话,胜算不大。而且了反而会引来更多关注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。律师说,可以发一封律师函,警告他不要再发布不实言论。如果再有,就。”
“好。那就发律师函。”
“嗯。我来处理。你好好上课,别受影响。”
“谢谢芷兰姐。”
九月十,教师节。
陆晨风给赵德海打了个电话。
“赵老师,教师节快乐。”
“快乐快乐。你在学校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陆晨风把帖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赵德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晨风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很稳,“你从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,用了两个月。那时候也有人质疑你,说你作弊,说你不可能进步这么快。你是怎么做的?”
“重新考试,证明自己。”
“对。你重新考试,用成绩证明了自己。现在也一样。你不用跟别人争,不用跟别人吵。你用业绩说话。你的业绩是真的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“赵老师,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德海顿了顿,“你在大学里搞社团、做、去大公司实习,这些都很好的。但你别忘了,你首先是学生。学习是第一位的。你的成绩好,别人说什么都不怕。你的成绩不好,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赵老师,我会好好学习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教师节快乐。”
“赵老师,您也快乐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晨风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的,像在跳舞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,登录学校的选课系统。
这学期,他选了五门课——中级宏观经济学、计量经济学、公司金融、会计学原理、中国近现代史纲要。五门课,十五个学分。不算多,但都是硬课。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门——数学分析。这是数学系的课,很难,但他需要。做金融研究,数学是基础。数学不好,什么都做不了。
六门课,十八个学分。加上社团的事、的事、实习的事,他这学期会很忙。但他不怕忙。忙了好,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。
九月十五,帖子的事渐渐平息了。
律师函发出去之后,那个博主删了帖子,还发了一个道歉声明,说自己的言论“不够严谨”,对陆晨风“造成了困扰”,表示“歉意”。道歉声明写得很敷衍,但至少删了帖。网上的讨论也渐渐少了,新的热点出来了——某明星出轨,某地发生了地震,某公司上市了。互联网就是这样,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,没有人会一直关注一个大学生的事。
陆晨风的生活恢复了正常——上课、看书、做研究、搞社团。研究社这学期的活动由赵鹏负责,他做得不错,每次活动都有七八十人参加。陆晨风偶尔去讲一次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。
九月二十,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邮件。
发件人是林清雪。
“陆晨风,我到芝加哥了。学校很美,但很冷。才九月份,气温就降到十度以下了。宿舍是单人间,不大,但够住了。室友是一个美国女孩,叫Sarah,人很好,说话很快,我有时候听不懂。食堂的饭很难吃,汉堡、薯条、沙拉,每天都一样。我想念江海的牛肉面,想念学校后门的茶,想念你。
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系很强,教授都是世界顶尖的学者。我这学期选了三门课——微观经济学理论、宏观经济学理论、计量经济学方法。都是博士生的核心课,很难。每天要看很多论文,做很多习题。但我喜欢。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你呢?你还好吗?帖子的事我听说了。你没事吧?我知道你不怕这些。你从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,什么质疑没见过。但你还是要小心。有些人,不是用正当手段竞争的。
我想你了。芝加哥的月亮很圆,很亮,但不如江海的月亮好看。江海的月亮有家的味道,芝加哥的月亮没有。我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月亮,想着你在做什么。你也在看月亮吗?
写到这里,我要去上课了。下次再写。
林清雪”
陆晨风看完邮件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给她回了一封邮件——
“林清雪,我很好。帖子的事已经过去了。发帖的人删了帖,道了歉。我没有回应,没有争吵,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。你说得对,质疑不能改变事实。我的业绩是真的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学校的生活很忙。这学期选了六门课,包括数学分析。数学分析很难,但我知道我需要它。做金融研究,数学是基础。方老师送了我一本罗默的《高级宏观经济学》,我在慢慢啃。张教授让我继续做那个者行为的研究,数据已经收集完了,这学期要跑模型。
研究社这学期由赵鹏负责,他做得不错。我偶尔去讲一次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。社团的规模稳定在一百人左右,每周五活动。赵鹏讲得比我好,更系统,更深入。
我也想你。省城的月亮没有芝加哥的圆,但很亮。我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月亮,想着你在芝加哥冷不冷,饭好不好吃,课难不难。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多穿点衣服,别感冒了。食堂的饭不好吃,就自己做。你不是会做饭吗?做点自己喜欢吃的。
写到这里,我要去上课了。下次再写。
陆晨风”
九月二十五,研究社的活动。
陆晨风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的七八十个人。赵鹏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翻页笔。
“今天我不讲,不讲经济学。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个关于学渣的故事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一年前,我还是一个学渣。年级倒数第一,237分。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救了,包括我自己。但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——你不是笨,你只是没有找到方法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努力。两个月,从237分到559分。从倒数第一到一本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有人质疑我,说我作弊,说我进步太快不正常。我没有回应,只是重新考了一次。用成绩证明了自己。”
“现在,又有人质疑我,说我一个大学生管理两千万资金不正常,说我的业绩是靠内幕交易、靠关系。我依然没有回应。因为我知道,质疑不能改变事实。我的业绩是真的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“我讲这个故事,不是想炫耀。我是想告诉你们——不要怕质疑。质疑是正常的。你做得好了,自然会有人质疑你。但质疑不能改变事实。事实是什么?事实是你的努力,你的付出,你的成绩。这些是别人拿不走的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
活动结束后,赵鹏走到他面前。
“风哥,你讲得太好了。我听了都想哭。”
“别哭。大老爷们儿哭什么。”
“我没哭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陆晨风笑了:“这招是我跟别人学的。”
十月一,国庆节。
校园里挂满了红旗和灯笼,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气氛。食堂里供应免费的国庆餐——红烧肉、炸鸡腿、炒青菜、西红柿蛋汤,还有一个小蛋糕。陆晨风打了一份,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。红烧肉太肥了,炸鸡腿太咸了,炒青菜太油了,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粒米都没剩。
吃完之后,他走出食堂,站在场上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放风筝。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上飘来飘去,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国庆快乐。”
“快乐快乐。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食堂做了红烧肉、炸鸡腿。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照顾好自己,别省钱。”
“妈,你也是。别忘了吃药,别忘了走路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你比妈还啰嗦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国庆快乐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国庆快乐!我在纽约演出!你在嘛?”
“在学校。刚吃完饭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一个人在食堂吃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出去玩?北京那么多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不想去。人太多。”
“那你来纽约找我啊!我带你玩!”
“太远了。寒假再去。”
“好吧。那你寒假一定要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国庆快乐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国庆快乐。你放假了吗?”
“放了。七天。”
“那你出去玩吗?”
“不玩。在宿舍看书。”
“你怎么不出去玩?”
“不想去。人太多。”
“那你来芝加哥找我啊!”
“太远了。寒假再去。”
“好吧。那你寒假一定要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在场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蝴蝶风筝还在飞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十月十,陆晨风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。
“陆晨风同学吗?我是《财经》杂志的记者,姓陈。我们想采访你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采访我?为什么?”
“你的事迹在网上传开了。一个从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的大学生,在大一就管理两千万资金,年化收益率超过50%。这很有新闻价值。我们想做一个深度报道。”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陈记者,谢谢你的关注。但我没什么好采访的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太谦虚了。你的故事可以激励很多人。你不觉得吗?”
“我不需要激励别人。我只需要做好自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吧。如果你改变主意,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好的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晨风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接受采访,可以澄清质疑,可以扩大影响力,可以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。但他不想。他不想成为公众人物,不想被聚光灯照着,不想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、做研究、搞。
他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《财经》杂志想采访我。我拒绝了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你做得对。现在不是时候。等你做出了更大的成绩,再接受采访也不迟。”
“好的。”
十月二十,陆晨风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,收到了林清雪的邮件。
“陆晨风,我这学期的课程结束了。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。微观经济学98,宏观经济学95,计量经济学92。第三名,不是第一名。你知道前两名是谁吗?一个是普林斯顿数学系毕业的,一个是哈佛经济系毕业的。他们真的很厉害,数学比我好,经济学功底比我深。我要更努力才行。
芝加哥的冬天来了。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,外面全是雪。我买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,黑色的,很长,穿上去像一只企鹅。Sarah说我看起来像一只会走路的棉花糖。芝加哥的雪很大,有时候一晚上能下几十厘米。早上起来,门都推不开。但我喜欢雪。江海很少下雪,芝加哥经常下。雪花落在手心里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像时间,像记忆,像很多东西。
我想你了。芝加哥的月亮还是很圆,很亮,但还是很冷。我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月亮,想着你在做什么。你也在看月亮吗?
写到这里,我要去上课了。下次再写。
林清雪”
陆晨风看完邮件,笑了。他给她回了一封邮件——
“林清雪,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。普林斯顿数学系、哈佛经济系,那都是全球最顶尖的学府。你在那样的环境里能考第三名,说明你不比他们差。你只是起步晚了一点。但你比他们更努力。努力的人,最终会赢。
省城的冬天也来了。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,但没有下雪。空气很,很冷,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我买了一件新棉袄,灰色的,很厚,穿上去像一只熊。孙浩说我看起来像一只会走路的土豆。我不知道土豆为什么会走路,但他说得很形象。
我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月亮。省城的月亮没有芝加哥的圆,但很亮。我看着月亮,想着你在芝加哥冷不冷,饭好不好吃,课难不难。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多穿点衣服,别感冒了。食堂的饭不好吃,就自己做。你不是会做饭吗?做点自己喜欢吃的。
写到这里,我要去上课了。下次再写。
陆晨风”
十月二十五,陆晨风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海报。
海报上写着——“江海大学研究社,招募新成员。每周五晚上七点,第三教学楼203教室。欢迎加入。”
海报的下面,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指导老师:陆晨风。”
他看着那行小字,笑了。赵鹏这小子,把他写成指导老师了。他想了想,觉得也没什么不妥。他确实在指导社团,虽然不是正式的老师,但大家愿意叫他老师,是他的荣幸。
他拿出手机,给赵鹏发了条短信:“海报我看到了。指导老师那行,改成‘顾问’吧。我还不是老师。”
赵鹏回复:“好的风哥!我明天就改!”
十月三十,万圣节。
校园里到处都挂着南瓜灯和骷髅头,有人在发糖,有人在化妆,有人在搞派对。陆晨风没有参加任何活动,他坐在图书馆里,面前摊着罗默的《高级宏观经济学》。他读到了第三章——索洛模型。这一章讲的是经济增长的源泉——资本积累、劳动力增长、技术进步。
他读得很认真,一边读一边做笔记。读到“索洛余值”的时候,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索洛余值是指经济增长中不能用资本和劳动解释的部分,也就是技术进步。索洛发现,美国经济增长的大部分,都来自技术进步,而不是资本积累和劳动力增长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技术进步是经济增长的本动力。也是一样。短期的收益来自市场波动,长期的收益来自基本面增长。基本面增长的源泉是什么?是技术进步,是管理改善,是品牌积累。这些都是时间的朋友。”
写完这句话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空,像一枚银币。月光洒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今晚的月亮很圆。你看到了吗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看到了。很圆,很亮。像一枚银币。”
“芝加哥冷不冷?”
“冷。零下十五度。”
“多穿点衣服。”
“穿了。像一只企鹅。”
“我穿了。像一只土豆。”
“企鹅和土豆,都是圆的。”
“对。都是圆的。”
“你笑了吗?”
“笑了。你呢?”
“也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看书。窗外,月亮在云层中穿行,忽明忽暗,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曳。他坐在灯下,面前是翻开的书,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,手里是笔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是在跟这个安静的世界对话。
十一月五,陆晨风收到了James Liu的第二封邮件。
“陆晨风同学,你好。关于你来Citadel交流的事,我们这边已经安排好了。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到一月二十。我们会提供往返机票、住宿和实习津贴。具体的安排,请看附件。期待在芝加哥见到你。”
陆晨风打开附件,是一份详细的安排表。第一周:熟悉公司、了解交易系统、参加研究会议。第二周:跟着分析师做行业研究。第三周:独立完成一份研究报告。第四周:向委员会做报告。
他看完安排表,心跳加速了。一个月的时间,他要在一家全球顶级对冲基金完成一份研究报告,还要向委员会做报告。这是挑战,也是机会。
他回复道:“刘先生,感谢您的安排。我会准时到达。”
然后他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定了。十二月二十到芝加哥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真的?太好了!我去接你!”
“不用。公司有人接。”
“那我等你安顿好了再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定了。十二月二十到芝加哥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芝加哥?不是纽约?”
“公司在芝加哥。我先去芝加哥。去完芝加哥可能去纽约。”
“那你来纽约一定要找我!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,像一伸向天空的手指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他盯着那片银白,想起了林清雪。芝加哥,零下二十度。但他心里很暖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