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7:02

第十六章:未名湖畔

七月二十五,陆晨风在华夏基金实习的第三周。

北京进入了最热的时节。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空,白花花的光照在金融街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街上的行人都缩在阴影里走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,不是南方那种黏腻的热,而是北方特有的热,像有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整座城市不停地吹。

陆晨风从地铁站出来,走了不到五分钟,后背就已经湿透了。他加快了脚步,冲进大楼的旋转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大厅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十五度,大理石地面凉丝丝的,踩上去很舒服。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,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,说的都是和基金的事。

电梯来了,他跟着人群走进去,按了十五楼。电梯上升的时候,他感觉到耳膜微微发胀,像坐飞机时的感觉。他咽了一下口水,耳膜“啵”的一声通了。

十五楼,研究部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放下书包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弹出了一封邮件,是张维发的。

“陆晨风,今天的决策会议,你准备一下。赵总想让你讲讲互联网行业。时间在下午两点。”

互联网行业。这是他第一次被要求分析科技股。之前他讲的一直是消费行业——白酒、制品、家电。这些都是他熟悉的领域,有扎实的财务数据和清晰的商业模式。但互联网不一样,互联网公司的财务数据往往很难看——亏损、烧钱、估值高得离谱。要分析互联网公司,不能用传统的价值框架,需要用另一种思维方式。

他想了想,决定从两个角度切入——用户规模和护城河。互联网公司的核心资产不是厂房、不是设备、不是存货,而是用户。用户越多,护城河越宽。护城河来自网络效应——用户越多,产品越好用;产品越好用,用户越多。这是一个正循环。

他开始准备PPT。花了一个上午,把中国互联网行业的主要公司梳理了一遍——腾讯、阿里巴巴、百度、新浪、搜狐、网易。他分析了每家公司的用户规模、商业模式、竞争优势、成长空间。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腾讯是互联网行业最好的标的,因为它的护城河最宽,网络效应最强。

下午两点,决策会议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比上次还多。赵明总监坐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,张维坐在他旁边。陆晨风站在投影幕前面,手里握着翻页笔,手心微微出汗。

“大家好,今天我想分享一个话题——互联网行业的机会。”

他翻到第一页PPT,是一张中国互联网用户数量的图表。

“过去十年,中国互联网用户从一千万增长到了三个亿。年均增长超过50%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中国的互联网行业还处在高速增长期。未来十年,用户数量还会增长,但增速会放缓。增长的主要动力,会从用户数量转向用户价值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腾讯的用户增长图表。

“腾讯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龙头。它的核心产品是QQ。QQ的用户数量从2000年的一千万,增长到了现在的四个亿。为什么QQ能吸引这么多用户?因为QQ有网络效应——用户越多,QQ越有价值。你想跟朋友聊天,只能用QQ,因为你的朋友都在QQ上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腾讯的收入结构图表。

“腾讯的收入主要来自三块——互联网增值服务、移动增值服务、网络广告。互联网增值服务是QQ秀、QQ空间、QQ游戏,这些是腾讯的核心收入来源。移动增值服务是短信、彩信、手机游戏。网络广告是QQ门户和QQ空间的广告。这三块业务,都受益于QQ的用户规模和网络效应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阿里巴巴的用户增长图表。

“阿里巴巴是中国电子商务的龙头。它的核心产品是淘宝。淘宝的用户数量从2003年的几百万,增长到了现在的一个亿。淘宝也有网络效应——买家越多,卖家越多;卖家越多,买家越多。这是一个双边网络效应,比单边网络效应更强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百度的用户增长图表。

“百度是中国搜索引擎的龙头。它的核心产品是搜索。百度的用户数量从2000年的几百万,增长到了现在的两个亿。搜索也有网络效应——用户越多,搜索结果越准确;搜索结果越准确,用户越多。但百度的网络效应比腾讯和阿里巴巴弱,因为搜索的用户粘性较低,用户很容易切换到别的搜索引擎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。

“所以,我的结论是——腾讯是中国互联网行业最好的标的。它的护城河最宽,网络效应最强,用户粘性最高。阿里巴巴也很好,但它的商业模式更复杂,竞争更激烈。百度也不错,但它的护城河不如腾讯和阿里巴巴宽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有人举手提问。

“陆晨风同学,你说的这些互联网公司,都钱。腾讯的市盈率超过50倍,阿里巴巴还没上市,百度的市盈率也超过50倍。这么高的估值,你敢买吗?”

陆晨风笑了笑:“这个问题很好。互联网公司的估值,不能看市盈率,因为它们在高速增长期,利润都被 reinvest 了。要看市销率、看用户价值、看成长空间。腾讯的市值是200亿美元,有四个亿的用户,每个用户的价值是50美元。这个估值贵吗?不贵。因为每个用户每年在腾讯上花的钱还在增长,从几美元到几十美元,还有很大的空间。”

又有人举手:“你说腾讯是最好的标的。但腾讯的业务主要在中国,国际化程度很低。如果中国市场饱和了,腾讯的增长从哪里来?”

“中国市场的饱和还早。中国有13亿人,只有3亿互联网用户,还有10亿人没上网。未来十年,这10亿人会陆续上网。他们都会成为腾讯的用户。所以,腾讯的增长空间还很大。”

发言结束后,赵明总监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欣赏、惊讶、还有一丝审视。

“陆晨风同学,你的分析很有深度。你对互联网行业的理解,比很多资深研究员都强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结论太乐观了?互联网行业的竞争很激烈,技术变化很快。腾讯今天有护城河,明天可能就被颠覆了。”

“赵总,您说得对。互联网行业确实变化很快。但腾讯的护城河不是技术,是用户。技术可以复制,用户不能复制。QQ的用户关系链,是腾讯最核心的资产。只要这些用户不离开腾讯,腾讯就有护城河。”

赵明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
会议结束后,张维叫住他。

“陆晨风,你的表现很好。赵总对你的评价很高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观点太鲜明、太绝对了?在行业,观点太鲜明是有风险的。万一你错了,你的 credibility 会受影响。”
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张总,我明白。但我觉得,做就是要观点鲜明。如果你模棱两可,既看好又不看好,那你怎么做决策?决策就是要在不确定中做出确定的选择。”

张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我做了十几年,反而忘了这个最基本的道理。观点鲜明,错了就认,改了再错,错了再改。这才是做的正确态度。”

七月二十八,陆晨风收到了林清雪的短信。

“陆晨风,我的论文报告做完了。反应还不错。评委老师给了很多建议,要修改。”

“恭喜你。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
“谢谢。你这周末有空吗?我想见你。”

“有。周六我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我在未名湖边等你。”

七月三十一,周六。陆晨风坐地铁去了北大。

这一次他没有从东门进,而是从西门进的。西门是北大的正门,灰色的柱子,红色的门钉,上面写着“北京大学”四个字,字迹遒劲有力。门口有两个石狮子,张着嘴,露出獠牙,看起来很威武。门前的路上有很多游客在拍照,有人举着自拍杆,有人拿着校徽的纪念品,有人穿着学士服在门口摆姿势。

他走进西门,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。路两旁是古老的建筑,灰砖红瓦,爬满了常春藤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路边的草坪上有几只猫在晒太阳,懒洋洋的,看见人也不躲。

他走过教学楼、宿舍楼、食堂,最后走到了未名湖。

未名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湖水很清,倒映着天空和树影;湖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轻轻摆动;远处的博雅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地上。但今天的湖比上次更美——湖面上开满了荷花,粉色的、白色的,一朵一朵的,像一盏一盏的灯。荷叶很大,绿油油的,铺满了半个湖面。风吹过来,荷花和荷叶一起摇摆,像是在跳舞。

林清雪站在那棵垂柳下面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戴着一顶白色的草帽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,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,她伸手拢了拢头发,但没有抬头。

“林清雪。”他走过去。

她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笑,不是客气地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眉眼弯弯的、像花一样绽放的笑。

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湖边,谁也没说话。荷花在风中摇摆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几只蜻蜓在荷花间飞来飞去,翅膀透明的,像玻璃做的。湖面上有几只鸭子,慢悠悠地游着,划出一道道涟漪。

“你的论文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挺好的。评委老师说我选题新颖,方法规范,结论有政策含义。但数据还可以更细,模型还可以更复杂。要修改,投期刊。”

“什么期刊?”

“《经济研究》。国内最好的经济学期刊。”

“你能投《经济研究》?大二的就能投《经济研究》?”

“试试看。不一定能中。但试试总比不试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实习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上周在决策会议上讲了互联网行业,反响不错。”

“你讲了什么?”

“腾讯、阿里巴巴、百度。结论是——腾讯是最好的标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腾讯的护城河最宽,网络效应最强。QQ的用户关系链,是腾讯最核心的资产。”

林清雪想了想,说:“你说得对。但腾讯的护城河,会不会被颠覆?社交产品的用户粘性虽然高,但也不是牢不可破的。如果有一个新的社交平台出现,用户可能会转移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所以腾讯也在不断创新。QQ空间、QQ游戏、微信——哦,微信还没出来。”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改口,“我是说,腾讯应该做移动端的社交产品。未来的社交,一定是在手机上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现在手机越来越智能,上网越来越方便。人们用手机上网的时间,迟早会超过电脑。”

林清雪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好奇。

“你的直觉很准。”

“不是直觉。是观察。”

两人走到湖心岛,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。槐树的叶子很密,遮住了阳光,只有几缕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蓝色的裙子上,像一朵朵小花。

“林清雪,你什么时候去美国?”他问。

“八月底。签证已经办好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嗯。学校要求八月三十号报到。我八月二十五号走。”

“那你还有不到一个月。”
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荷花在风中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湖面上的鸭子游远了,只留下几道细细的涟漪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会想我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有多想?”

“很想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湖面上的光。

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
陆晨风看着她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他想告诉她很多事——想告诉她他重生的事,想告诉她他前世喜欢了她十八年的事,想告诉她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她。但他不能。这些话说出来,她要么以为他疯了,要么以为他在编故事。

“林清雪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你别瞎说。”

“我没瞎说。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她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太阳渐渐西沉,把湖面染成金色。荷花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,花瓣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远处的博雅塔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,塔尖指向天空,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几只鸟从塔尖飞过,消失在暮色中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你跟我来。”

她站起来,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北走。他跟在后面,不知道她要去哪里。两人走过了湖心岛,走过了石舫,走过了翻尾石鱼,最后走到了一个小山坡上。山坡上有一座亭子,红色的柱子,灰色的瓦顶,亭子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未名亭”三个字。

她站在亭子里,看着湖面。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色,荷花在金色中摇曳,像一幅油画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来北大时站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,来北京参加夏令营。我站在这里,看着未名湖,心想——我一定要考上北大。”

“然后你就考上了。”

“嗯。然后我就考上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知道吗,我高中的时候,成绩并不是一直很好。高一的第一次月考,我只考了年级第三十名。那时候我很沮丧,觉得北大离我很远。后来我找到了学习方法,成绩才慢慢提上来的。”

“什么方法?”

“就是给你补课的那些方法。总结归纳、举一反三、建立知识框架。”她看着他,“所以,某种意义上,是你让我重新想起了那些方法。”

“我?”

“嗯。给你补课的时候,我需要把每一个知识点都拆开、揉碎、重新组织。这个过程让我发现,我以前的学习方法虽然有效,但还不够系统。所以我又改进了一下,才有了现在的成绩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“那我们互相帮助。”

“嗯。互相帮助。”

两人站在亭子里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棉花糖。湖面上的金色渐渐褪去,变成了灰色,然后变成了深蓝色。荷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,只有花香还在空气中飘荡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”

“信?”

“嗯。在我宿舍里。明天给你。”

“为什么不现在给我?”

“因为还没写完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写完再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天黑了,湖边的灯亮了。灯光倒映在湖面上,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。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钢琴声,是一首肖邦的夜曲,慢悠悠的,忧伤的,像是在诉说什么。

“走吧,”她站起来,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,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响,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她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味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有几缕飘到他的肩上。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收回去。

走到西门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到了。”

两人站在门口,谁也不想走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下周六,你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校园里。

陆晨风站在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天空,像一枚银币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凉凉的,柔柔的。

八月七,立秋。

北京的天气突然凉了下来。早晨和晚上有了凉意,不用开空调也能睡个好觉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,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铺满了林荫道。天空变得又高又远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

陆晨风在华夏基金的最后一周。他的实习报告已经写完了,消费行业的研究框架、白酒行业的逻辑、互联网行业的分析思路,洋洋洒洒三万字。张维看了很满意,说可以作为新员工培训的教材。

周五下午,赵明总监叫他去办公室。

“坐。”赵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你的实习报告我看了。写得很好。你的分析框架很清晰,逻辑很严密。尤其是互联网行业那部分,很有见地。”

“谢谢赵总。”

“我上次跟你说的转正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
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赵总,我很感谢您的赏识。但我还想继续读书。我想考研究生。”

赵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读书好。年轻人应该多读书。研究生毕业了,随时欢迎你来华夏基金。”

“谢谢赵总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一个朋友托我给你的。他在美国做对冲基金,想认识你。”

陆晨风拿起名片,上面印着——

“James Liu, Citadel LLC, Portfolio Manager”

Citadel。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。管理规模超过三百亿美元。

“刘先生看了你在华夏基金的研究报告,很感兴趣。他想邀请你去美国交流。”

陆晨风的心跳加速了。美国。对冲基金。这是前世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
“赵总,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好。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
走出办公室,陆晨风坐在工位上,手里握着那张名片,心跳得很快。

他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华夏基金的赵总推荐我去美国 Citadel 交流。你觉得我应该去吗?”

秦芷兰回复得很快:“当然应该去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你去了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
“但我还在上学。”

“可以休学一年。或者等毕业了再去。不急。你先跟对方联系,了解情况。”

“好。”

八月八,周六。

陆晨风又去了北大。这是他离开北京前最后一次去看林清雪。

他带了一束花——白色的百合,用浅蓝色的纸包着。他在地铁站旁边的花店买的,花了六十块。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,但觉得百合很配她——清雅的,淡淡的,不张扬但很美。

林清雪在未名湖边的长椅上等他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没有戴帽子。她看见他手里的花,愣了一下。

“这是给我的?”

“嗯。”

她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眶红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两人在长椅上坐下。荷花已经开始谢了,花瓣散落在水面上,像一只只小船。湖面上还有一些荷花在开,但已经不多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味和落叶的味道。

“林清雪,你的信写完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写完了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陆晨风收”四个字,字迹清秀工整。

他接过信封,没有马上打开,而是放进口袋里。

“你回去再看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,像一朵朵小花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花,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先读完大学。然后可能考研究生。也可能工作。还没想好。”

“你会来美国吗?”

“也许会。赵总推荐我去 Citadel 交流,在美国。但我还没决定。”

“你应该去。”她抬起头,“这是好机会。不要放弃。”

“但去了美国,我们就隔得更远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温柔?不舍?还是别的什么?

“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对方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我们的约定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湖面上的光。

太阳渐渐西沉,把湖面染成金色。荷花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,花瓣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远处的博雅塔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,塔尖指向天空,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几只鸟从塔尖飞过,消失在暮色中。

“陆晨风,”她站起来,“走吧,我送你出去。”

两人沿着湖边的路往外走。路灯亮了,把路面照得昏黄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,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落在她肩上,他伸手帮她拂去。
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走到西门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到了。”

两人站在门口,谁也不想走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能抱抱我吗?”

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张开双臂,把她抱在怀里。她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,淡淡的,像栀子花。她的脸贴在他的口,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她的心跳。
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
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低头看着她,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含着泪,但嘴角带着笑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。”

她把脸埋在他的口,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
“你别哭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“北京的空气是不好。到处都是沙子。”

她笑了,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
“陆晨风,你要好好的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凉凉的,柔柔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走吧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
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校园里。

陆晨风站在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天空,像一枚银币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凉凉的,柔柔的。他站在月光里,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幸福?悲伤?不舍?期待?都有。

他拿出那封信,在路灯下打开。
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字迹清秀工整,像她这个人一样净利落。

“陆晨风:

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。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。最后我决定,就写我想说的话。不修饰,不掩饰,就是我心里的话。

遇见你,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。高中的时候,你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学渣,我是坐在第一排的学霸。我们的世界是平行的,没有交集。如果不是那次月考,如果不是你在数学卷子上写了那种独特的解法,我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你。

但我注意到了你。我看到你的解法,觉得这个人好聪明,只是以前没学。我借给你公式手册,帮你补课,教你方法。一开始只是觉得,帮一个有能力的人实现他的潜力,是有意义的事。后来慢慢发现,你也在帮我。给你讲题的过程,让我把自己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,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问题。你的进步,也让我看到了努力的价值——只要你愿意开始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

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。两个月,从倒数第一到一本线。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你能做到,因为你够努力,够坚持,够相信。你相信自己能行,所以你行。

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。你对刘铁柱好,对苏晚晴好,对社团里的人好,对实习公司的同事好。你帮他们,从来不求回报。因为你相信,每个人都值得更好的生活。

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。你看问题的方式,跟别人不一样。你看得更远,想得更深。你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,什么是不重要的。你有一种直觉,能穿透迷雾,看到本质。

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聪明,不是因为你努力,不是因为你善良。是因为你是你。是因为你让我觉得,这个世界值得。是因为你让我相信,无论隔多远,心都没有距离。

你要好好的。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,不管以后我们做什么,你都要好好的。你要继续努力,继续善良,继续特别。你要相信你自己,相信你值得最好的生活。

我会想你的。每一天,每一刻,每一秒。

林清雪”

陆晨风读完信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站在路灯下,手里握着那封信,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幸福。悲伤。不舍。期待。都有。
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信看完了。我会好好收藏的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嗯。你早点回去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好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
“嗯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,贴在口的位置。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。月亮跟着他走,从树梢到楼顶,从楼顶到天空。他走在月光里,脚步很轻,很稳。

八月十五,陆晨风实习的最后一天。

张维请他吃了顿饭,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。辣子鸡、剁椒鱼头、蒜蓉空心菜、酸豆角肉末、一碗米粉。菜很辣,他吃得满头大汗。

“陆晨风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张维问。

“先读完大学。然后可能来北京,也可能去美国。还没想好。”

“不管你去哪里,都别忘了我们。”张维举起杯子,“来,杯。”

“杯。”

两人碰了碰杯。杯子里是饮料,不是酒。张维开车,不能喝酒。陆晨风也不喝酒。

吃完饭,张维送他到地铁站口。

“陆晨风,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实习生。”张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。我看好你。”

“谢谢张总。”

“叫我张哥就行。”

“谢谢张哥。”

张维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陆晨风站在地铁站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
八月二十,陆晨风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。

还是硬卧,上铺,一百八十七块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觉得贵。他把行李箱放好,爬上去,躺在上铺。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有节奏的, monotonous,像一首催眠曲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上车了。明天到省城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路上注意安全。到了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我走了。回省城了。下次来北京再找你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我送你啊!”

“不用送。你工作忙。”

“再忙也要送你啊!你什么时候再来北京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。也许要等很久。”

“那你来了一定要找我!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上车了。明天到省城。过几天回家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妈在家等你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火车在夜色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只萤火虫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一年前,他在考场上惊醒,面对着一纸空白的试卷。想起赵德海在办公室里的训斥。想起刘铁柱在球场上的扣篮。想起苏晚晴在酒吧里的歌声。想起秦芷兰在咖啡厅里的微笑。想起林清雪在图书馆里的侧影。想起母亲凌晨三点起床的背影。
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记忆,让他从一个学渣走到了今天。从一个连题都不会做的学渣,走到了华夏基金的决策会议上。从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学渣,走到了被全球最大对冲基金看中的未来分析师。

火车在黑暗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
八月二十一,火车到达省城。

陆晨风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省城的天空没有北京那么高,云也没有北京那么白,但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湿润的,熟悉的,让人安心。

他上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学校的地址。出租车穿过市区,经过那些他已经熟悉的街道——解放路、中山路、建设大道,最后驶入那条林荫道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铺满了路面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校园里很安静,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。宿舍楼里只有几间亮着灯,场上空无一人,图书馆的门关着,食堂也只开了一半。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,脚下的落叶沙沙响。

推开420宿舍的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孙浩还没回来,王磊还没回来,李洋、张伟、陈思远都没回来。六张床,五张空着,只有他的那张铺着被褥。

他放下行李箱,坐在床边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响,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到学校了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好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去美国?”

“八月二十五号。”

“那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你刚回来,好好休息。”

“我想送你。”

“好吧。那你来北京。八月二十四号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到学校了。”

苏晚晴回复:“好。你好好休息。下次来北京找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到学校了。过几天回家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妈等你。”
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响,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。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蝴蝶,只有一片空白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林清雪在未名湖边说的话——“我喜欢你。”想起她在信里写的话——“不管隔多远,心都没有距离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
八月二十四,陆晨风又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这一次是硬座,不是硬卧。硬卧一百八十七块,硬座一百一十块,省下七十七块,可以给母亲买件衣服。十二个小时,坐着睡,腰酸背痛,但他不在乎。

火车在夜色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睡不着,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不舍。林清雪要走了,去美国,去芝加哥,去那个离他一万公里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。一年?两年?五年?也许更久。

但他不后悔。她应该去。去最好的学校,跟最好的老师,做最好的研究。这是她的梦想,他不能拦她。

火车在凌晨到达北京站。他走出车站,天还没亮,天空是深蓝色的,几颗星星还在闪烁。他上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北大的地址。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,经过长安街、天安门、故宫,最后到了北大西门。

他站在西门口,等着天亮。月亮挂在天空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枚银币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凉凉的,柔柔的。他站在月光里,等着她。

六点,天亮了。他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我到了。在西门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我出来。”

五分钟后,她出现在西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拖着一个行李箱。她没有化妆,素颜的脸上有些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
“来了?”她笑了笑。

“来了。”

两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发亮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笑,但眼眶是红的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送我去机场。”

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,往机场开。她坐在后座,靠着窗,看着窗外。他也坐在后座,靠着另一边的窗,看着她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?”

“记得。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对方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四年后,北京见。”

“不对。四年后,你在北京,我在美国。见不了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五年。”她低下头,“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里含着泪,但嘴角带着笑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机场到了。两人下了车,走进候机楼。她办了登机牌,托运了行李,然后站在安检口前面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到了。”

两人站在安检口,谁也不想走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能再抱抱我吗?”

他张开双臂,把她抱在怀里。她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,淡淡的,像栀子花。她的脸贴在他的口,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
“你别哭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“机场里哪来的沙子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北京带来的。”

她笑了,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
“陆晨风,你要好好的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阳光从候机楼的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走吧。”

她转身走向安检口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安检口,消失在人群中。

陆晨风站在安检口前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