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:情感抉择
一月二十四,腊月二十九,陆晨风回到了江海市。
从省城到江海的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半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,又从民房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。快到江海市的时候,天开始飘雪了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,落在车窗上就化了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雪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这是江海市的雪,他从小看到大的雪。但今年的雪,和往年不一样。今年的雪,让他想起了芝加哥的雪。芝加哥的雪更大、更厚、更冷,但没有江海的雪温柔。
大巴驶入江海市汽车站的时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陆晨风拎着行李箱走下车,冷风扑面而来,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哆嗦。车站广场上人不多,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拉客,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在炉子旁边搓手,远处传来鞭炮声——快过年了,有人在提前放鞭炮。
他站在广场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雪的味道、烤红薯的味道、鞭炮的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属于江海市的味道。那是长江水汽和泥土混合的味道,湿的、厚重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他在这味道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。
公交车在他家附近的站台停下,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,经过那棵老槐树,爬上那栋旧楼的楼梯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墙壁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层,邻居家的狗还是那么吵,隔着门就听见它在汪汪叫。
他站在家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母亲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——去年那件,洗过几次,颜色没那么鲜艳了,但还是净净的。头发又染过了,黑得有些不自然,但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脸上有了肉,气色也好多了,不像以前那样瘦削苍白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风风,你瘦了。”
“妈,你胖了。”
“胖了好。胖了好看。”她拉着他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“在美國吃得好不好?睡得好不好?有没有生病?”
“妈,我挺好的。吃得饱,睡得好,没生病。”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进来进来,外面冷。妈给你做了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。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“妈,你又做这么多。我们两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明天吃。你难得回来,妈要给你做好的。”
陆晨风走进客厅,发现家里又变了。客厅角落里多了一台跑步机,白色的,不大,但看起来很新。墙上多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他和母亲的合影,在江海一中门口拍的,他穿着校服,母亲穿着那件旧棉袄,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,也许是去年毕业典礼的时候,母亲偷偷找人拍的。
“妈,你买跑步机了?”
“嗯。你上次说让我多运动,我就买了。每天走半个小时,出一身汗,舒服多了。”
“妈,你终于听话了。”
“你说的对。身体要紧。妈现在想通了,你不在家,妈要好好照顾自己。不然你学习也不安心。”
陆晨风鼻子一酸,走过去抱住母亲。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,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她身上有油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。他闻着这些味道,觉得安心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背,“吃饭吧。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母子俩坐在餐桌前,慢慢地吃。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;糖醋排骨酸甜适口,外酥里嫩;清蒸鲈鱼鲜嫩多汁,蒜蓉西兰花清脆爽口,番茄蛋汤酸甜开胃。他吃了两碗饭,喝了两碗汤,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。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妈,你吃啊。”
“妈吃过了。你多吃点。”
“妈,你骗人。你本没吃。”
“妈不饿。看着你吃,妈就饱了。”
陆晨风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妈,你要好好吃饭。你不好好吃饭,我在外面也不安心。”
周玉梅愣了一下,然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慢慢地吃。
“好,妈吃。你别担心。”
吃完饭,他帮母亲洗了碗,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也变了——墙上多了一张世界地图,是美国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芝加哥的位置。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他在千禧公园云门下面拍的,背后是芝加哥的天际线,蓝蓝的天,白白的云。他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,也许是林清雪发给她的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。那本林清雪送的笔记本还在,平安符也在,还有一些高中时的课本和习题集,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本没少。他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张手绘的中国地图。江海市和北京市之间,那颗红色的心还在,旁边的那行小字还在——“距离1280公里。但心没有距离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然后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
山东黄金,135元。
他的1900股,第一批200股,成本101.8元,现价135元,每股赚33.2元,总赚6640元;第二批200股,成本95.4元,每股赚39.6元,总赚7920元;第三批1500股,成本41元,每股赚94元,总赚141000元。总盈利155560元。保利地产也涨到了28元,100股赚了1950元。加上秦芷兰发的工资、华夏基金的实习津贴、Citadel的实习津贴,他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二十万。
二十万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心里平静如水。一年半前,他还是一个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的穷学生。现在,他有了二十万。这些钱够他读完大学,够母亲生活好几年,够他做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。但他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踏实的、沉甸甸的确定感——这条路走对了。
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山东黄金接近目标价150元,考虑分批减仓。保利地产目标价30元不变。”
然后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,那只水渍蝴蝶还在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他盯着那只蝴蝶,想起了芝加哥的雪。芝加哥的雪很大,很厚,很冷,但那里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想起了林清雪站在云门下面的样子,穿着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红色的围巾,笑得很开心。他想起了她在机场送他时的样子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他想起了她说的话——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一月二十八,除夕。
陆晨风帮母亲贴了对联、挂了灯笼、包了饺子。周玉梅今年特别高兴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饺子里包了硬币,说是谁吃到了谁新年好运。
两人坐在餐桌前,电视里放着春晚,热热闹闹的。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把天空照得通明透亮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陆晨风举起杯子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周玉梅也举起杯子。
两人碰了碰杯。杯子里是饮料,不是酒。周玉梅不会喝酒,陆晨风也不想喝。
吃完饭,陆晨风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周玉梅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,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最近睡得早,九点不到就困了。他轻轻地把她扶到床上,帮她盖好被子。然后回到客厅,关掉电视,坐在窗前。
窗外,烟花还在绽放,鞭炮声还在响。远处的天空被照亮了,像白昼一样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新年快乐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新年快乐。你在家?”
“嗯。在家陪我妈。你呢?”
“在宿舍。一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不回家?”
“回不去。太远了。来回要两天,假期不够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过年,不孤单吗?”
“孤单。但习惯了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条短信,心里涌起一股心疼。
“明年春节,我陪你过。”他发过去。
回复过了几秒才来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新年快乐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新年快乐!你在家?”
“嗯。在家。你呢?”
“在纽约。刚演出完。累死了。”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睡不着。太兴奋了。今天来了好多人,有一万多人。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。我唱了《追光者》,唱到副歌的时候,全场都在跟着唱。我好感动,差点哭了。”
“你值得的。”
“谢谢你,陆晨风。没有你,我不可能站在那个舞台上。”
“是你自己唱得好。我只是写了一首歌而已。”
“那首歌就够了。你什么时候来纽约?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暑假。也许寒假。”
“那你来了一定要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新年快乐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新年快乐。在家好好过年,别想工作的事。”
“好的。芷兰姐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年后见。”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新年快乐。”
刘铁柱回复:“风哥!新年快乐!我在放鞭炮!炸了一个垃圾桶!”
“……你注意安全。”
“没事!我跑得快!”
陆晨风笑了。他收起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,照亮了整座城市。红色的、绿色的、紫色的、金色的,像一朵朵巨大的花,在夜空中盛开,然后慢慢消散,化作一缕轻烟。
他想起了一年前,他坐在这个窗前,看着同样的烟花。那时候的他,刚刚从学渣逆袭到一本线,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。一年后的今天,他坐在同样的窗前,看着同样的烟花,心里却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多了一份牵挂,多了一份责任,多了一份对感情的思考。
林清雪。苏晚晴。秦芷兰。
三个女人,三种感情。林清雪是他的光,是他追了十八年的梦。苏晚晴是他的温暖,是他前世欠了太多的人。秦芷兰是他的贵人,是他事业上的引路人。他喜欢林清雪,也喜欢苏晚晴,也感激秦芷兰。但喜欢和感激,不是同一种感情。他需要理清楚,自己的心到底在哪里。
他闭上眼睛,烟花在眼皮上留下一片红色的光晕。
二月十,正月初六,陆晨风回到了省城。
校园里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氛,树上挂着红灯笼,食堂门口贴着春联,宿舍楼下的黑板上写着“欢迎回来”几个字,旁边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兔子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,嫩绿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,脚下的落叶已经扫净了,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。宿舍楼里已经有人回来了,几间亮着灯,窗户上贴着福字,倒着贴的,说是“福到了”。他推开420宿舍的门,孙浩已经在了,正在铺床。
“风哥!”孙浩看见他,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,“想死我了!”
“我也想你了。”陆晨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我妈又给我带了一大堆特产,驴肉火烧、熏肉、香肠。晚上咱们吃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坐下来,孙浩从柜子里掏出一袋东西,扔给他:“给你带的。我妈做的熏肉,可好吃了。”
陆晨风接过来,打开袋子,香味扑鼻。他咬了一口,熏肉很香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。”
“当然好吃。我妈做的熏肉,全国有名。”
“你妈做什么都好吃。”
“那是。”孙浩得意地笑了,“风哥,你在美国怎么样?快跟我说说。”
陆晨风把在Citadel实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——办公室、同事、研究报告、委员会。孙浩听得眼睛都直了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风哥,你也太牛了。Citadel啊!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!你一个本科生,在他们那里做报告,还得到了认可!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太谦虚了。”孙浩摇了摇头,“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,我妈就不用愁了。”
“你也有本事。只是还没找到方向。”
“我的方向就是你。你什么我就什么。”
陆晨风笑了:“那你要好好学。金融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这学期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“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!”
两人笑成一团。
二月十四,情人节。
校园里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,男生捧着花,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,脸上都带着甜蜜的笑。食堂里、图书馆里、场上、林荫道上,到处都是粉红色的泡泡。陆晨风一个人走在林荫道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准备去图书馆。路上遇到几对情侣,他们看着他,他也看着他们,互相都觉得对方有点可怜。
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。
“情人节快乐。”
“情人节快乐。”他回复。
“你在嘛?”
“去图书馆。你呢?”
“在宿舍。刚看完一篇论文。”
“你怎么不出去玩?”
“没人陪我玩。”
“我陪你。虽然隔着很远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这条短信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“陆晨风,”她又发了一条,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美国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暑假。也许寒假。”
“那你早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图书馆。图书馆里人很少,大部分人都去约会了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面前摊着罗默的《高级宏观经济学》。他翻到第五章——内生增长理论。这一章讲的是技术进步的决定因素——R&D、人力资本、制度。
他读得很认真,一边读一边做笔记。读到“专利制度与创新”的时候,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专利制度是激励创新的重要制度,但专利保护太强会抑制竞争,太弱会打击创新积极性。这是一个权衡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制度设计的关键,是在激励和竞争之间找到平衡。”
写完这句话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夕阳把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,远处的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放风筝。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上飘来飘去,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拿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情人节快乐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情人节快乐!你在嘛?”
“在图书馆看书。你呢?”
“在录音棚。录新歌。”
“情人节还在工作?”
“工作就是我的情人。”
“那你跟工作过情人节吧。”
“你也是。你跟书过情人节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二月二十,新学期第二周。
陆晨风的生活恢复了正常——上课、看书、做研究、搞社团。研究社这学期的活动还是由赵鹏负责,他做得越来越好了,每次活动都有一百多人参加。陆晨风偶尔去讲一次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。
这学期他选了五门课——高级计量经济学、金融经济学、公司治理、发展经济学、中国经济专题。五门课,十五个学分。加上张教授的研究课题、秦芷兰的基金、Citadel的远程实习,他这学期会比上学期更忙。但他不怕忙。忙了好,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。
二月二十五,他收到了秦芷兰的电话。
“陆晨风,你最近有时间吗?”
“有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跟你聊聊。关于基金的事。”
“好。什么时候?”
“这周末。你来省城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一,周六。陆晨风坐大巴去了省城。
秦芷兰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等他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。她看起来比去年成熟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整个人更有气质了,像一瓶陈年的红酒,越品越有味道。
“来了?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陆晨风坐下来,服务员走过来,点了菜。秦芷兰要了一瓶红酒,陆晨风要了一杯水。
“芷兰姐,基金的事怎么了?”
“基金的事不急。先吃饭。”
菜上来之后,两人慢慢地吃。秦芷兰喝了几杯红酒,脸微微泛红。她看着陆晨风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变得更成熟了。更有男人味了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你在美国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在Citadel做得很好,James Liu很看好你。他还跟我打电话,说你很有天赋,希望你毕业以后去他那里。”
“James人很好。给了我很多帮助。”
“那你打算去吗?”
“还没想好。还有两年才毕业。”
“时间过得很快。一转眼就两年了。”她喝了一口红酒,“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还是个高中生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一脸的青涩。现在你已经是一个能在全球顶级对冲基金做报告的年轻人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芷兰姐帮我。”
“不是帮你。是你自己争气。”她放下酒杯,看着他,“陆晨风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芷兰姐,你说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陆晨风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。
“不是那种喜欢。”她低下头,“是那种……男女之间的喜欢。”
“芷兰姐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。林清雪,苏晚晴,我都知道。我不要求你什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从你第一次在上岛咖啡跟我见面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那时候你还是个高中生,穿着那件夹克,坐在我对面,说话不卑不亢,眼神里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。我被你吸引了。”
陆晨风沉默了很久。
“芷兰姐,你对我很好。我一直把你当姐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所以我说,我不要求你什么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放在心里太久了,憋得难受。”
“芷兰姐——”
“吃饭吧。菜凉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。秦芷兰结了账,站起来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走出餐厅,站在门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,暖洋洋的。秦芷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不舍,也有释然。
“陆晨风,你以后会成功的。我坚信。”
“芷兰姐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芷兰姐,你也是。开车小心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上了车。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出停车场。陆晨风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中,站了很久。
三月十五,陆晨风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。
邮件里只有一句话:“你不是陆晨风。你是从未来回来的。”
陆晨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盯着这行字,手指在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他回复道:“你是谁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是怎么回来的?”
陆晨风看着这个问题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不知道对方是谁,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,也不知道对方想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承认。一旦承认,他的生活会彻底改变。他会被当成怪物,被研究、被解剖、被关进实验室。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回复道。
“你知道。你的业绩,你对历史事件的精准预判,你的学习能力,你的成熟程度——这些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。你是从未来回来的。”
“你的想象力很丰富。但你想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想错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你写的那些研究报告。你对2008年金融危机、对四万亿计划、对移动互联网的判断,都太准确了。这不是分析能做到的,这是预知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条回复,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他知道自己露了马脚。他太着急了,太想成功了,太想改变命运了。他忘了掩饰,忘了伪装,忘了自己应该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那样慢慢成长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不想要什么。我只是好奇。你是怎么回来的?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你想什么?”
“不想什么。就是告诉你一声,你的秘密,我知道了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条回复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报警?对方没有威胁他,没有勒索他,只是说“知道了”。报警没有用。找秦芷兰?秦芷兰也帮不了他。找James?James在美国,管不了中国的事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关掉了邮件。然后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山东黄金,148元。距离他的目标价150元只差2元了。他想了想,决定卖出。不是为了获利了结,是为了安全。他需要现金,需要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。
他卖出了所有山东黄金的。1900股,成交价148元,总成交额281200元。加上保利地产的100股,28元,成交额2800元。加上账户里的现金,他的总资产超过了三十万。
三十万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心里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安。他把钱转到了银行卡里,然后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蝴蝶,只有一片空白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一年前,他在考场上惊醒,面对着一纸空白的试卷。想起了赵德海在办公室里的训斥。想起了刘铁柱在球场上的扣篮。想起了苏晚晴在酒吧里的歌声。想起了秦芷兰在咖啡厅里的微笑。想起了林清雪在图书馆里的侧影。想起了母亲凌晨三点起床的背影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记忆,让他从一个学渣走到了今天。从一个连题都不会做的学渣,走到了Citadel的决策会议上。从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学渣,走到了被全球最大对冲基金看中的未来分析师。但现在,他的秘密被人发现了。他不知道对方是谁,不知道对方想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三月二十,春分。
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。光秃秃的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,小小的,尖尖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,黄灿灿的一片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图书馆前的草坪上,有人在晒太阳,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弹吉他。一切都很正常,一切都很平静。但陆晨风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那封匿名邮件之后,他又收到了几封。内容差不多——问他怎么回来的,问他为什么回来,问他未来的事情。他没有回复,只是把邮件删了。但对方不依不饶,每天都发,每天都问。他拉黑了对方的邮箱,对方又换了一个新邮箱。他换了手机号,对方又找到了他的新号码。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知道,对方不是一个普通人。
他去找了秦芷兰,把情况告诉了她。秦芷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?”
“确定。他知道很多事。知道我在华夏基金的研究报告,知道我在Citadel的发言,知道我买的。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想报警,但对方没有威胁我,没有勒索我。报警没用。”
“那你先别理他。看看他到底想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二十五,陆晨风收到了最后一封邮件。邮件里只有一句话:“你放心,我不会害你。我只是想知道,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复道:“未来的世界,比你想象的好。也比你想的坏。好是因为技术进步,坏是因为人心没变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谢谢。我不会再打扰你了。”
从那以后,匿名邮件再也没有来过。陆晨风不知道对方是谁,不知道对方知道了多少,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别人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停下来。他必须继续前进,继续努力,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。因为停下来,就意味着认输。认输,就意味着放弃。放弃,就意味着回到前世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。
他不想回去。
四月一,愚人节。
陆晨风收到了一条来自林清雪的短信:“陆晨风,我被哈佛录取了。博士。全额奖学金。”
他盯着这条短信,心跳加速了。哈佛。全球最顶尖的学府。她做到了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回复。
“谢谢。但我还在犹豫。”
“犹豫什么?”
“芝加哥大学也录取了我。我不知道该去哪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“我想去哈佛。但芝加哥有你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条短信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去哈佛。”他回复,“那是你的梦想。不要因为我放弃。”
“但你呢?”
“我会去美国的。也许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四月十,陆晨风收到了苏晚晴的电话。
“陆晨风,我下个月在省城开演唱会。你来不来?”
“来。当然来。”
“真的?太好了!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!”
“好。”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我这次演唱会,要唱一首新歌。是我自己写的。写给你的。”
“写给我的?”
“嗯。歌名叫《追光者》的续篇,叫《成为光》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很期待。”
四月十五,苏晚晴在省城的演唱会。
陆晨风坐在第一排,看着舞台上的苏晚晴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唱了《追光者》,唱了《勇气》,唱了专辑里的其他歌。每一首都很好听,每一首都引起了全场的合唱。
演唱会快结束的时候,她站在舞台中央,拿着话筒,看着台下的观众。
“最后一首歌,是我自己写的。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今天也在现场。”
台下响起了尖叫声和口哨声。
“这首歌叫《成为光》。”
音乐响起。她闭上眼睛,开始唱。
“曾经我追着光,在黑暗中奔跑。跌倒了爬起来,不怕痛不怕伤。因为你告诉我,我值得被照亮。现在我站在这里,成为自己的光……”
陆晨风坐在第一排,听着这首歌,眼眶红了。他看着舞台上的她,看着她发光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在酒吧里唱歌的女孩了。她长大了,成熟了,成为了自己的光。
唱完之后,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苏晚晴看着台下,目光落在第一排的某个位置——那是陆晨风坐的地方。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小孩子。
“谢谢大家。谢谢你们。也谢谢你。”
她鞠了一躬,转身走下舞台。
陆晨风坐在座位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后面。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短信:“唱得很好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谢谢你,陆晨风。没有你,我不可能站在那个舞台上。”
“是你自己唱得好。我只是写了一首歌而已。”
“那首歌就够了。陆晨风,我想你了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纽约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。也许要等很久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出演唱会场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场馆门口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,像碎钻一样。他想起了林清雪,想起了苏晚晴,想起了秦芷兰。三个女人,三种感情。他喜欢林清雪,也喜欢苏晚晴,也感激秦芷兰。但喜欢和感激,不是同一种感情。他需要理清楚,自己的心到底在哪里。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走向地铁站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凉凉的,柔柔的。他走在月光里,脚步很轻,很稳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