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寒假归来
一月十五,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,陆晨风坐上了回江海市的大巴。
省城的冬天灰蒙蒙的,天空低垂,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透不出一丝蓝色。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,又从民房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。快到江海市的时候,天开始飘雪了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,落在车窗上就化了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陆晨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雪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这是江海市的雪,他从小看到大的雪。小时候,他在雪地里打雪仗、堆雪人,弄得满身是泥,被母亲追着打。初中时,他在雪地里抽烟,被赵德海抓了个正着,罚站了一节课。高中时,他在雪地里打架,把人家的鼻子打出了血,差点被开除。那些记忆,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都是他的。
大巴驶入江海市汽车站的时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陆晨风拎着背包走下车,冷风扑面而来,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哆嗦。车站广场上人不多,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拉客,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在炉子旁边搓手,远处传来鞭炮声——快过年了,有人在提前放鞭炮。
他站在广场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雪的味道、烤红薯的味道、鞭炮的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属于江海市的味道。那是长江水汽和泥土混合的味道,湿的、厚重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:“妈,我到了。”
“到了?你等着,妈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妈。我自己回去。外面下雪了,你别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小心点。妈在家给你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走出车站,上了一辆公交车。公交车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很足,暖烘烘的,让他昏昏欲睡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街景——老张包子铺关门了,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春节休息,初八营业”;晨光文具店还开着,门口摆着各种年货,对联、福字、灯笼,红彤彤的一片;三味书屋的招牌换了,从白底黑字变成了红底金字,看着喜庆了不少;星空网咖的霓虹灯招牌灭了一半,“星空”两个字亮着,“网咖”两个字灭了,远远看去像是“星空”——倒也贴切,星空本来就是晚上才亮的。
公交车在他家附近的站台停下,他拎着背包下了车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,经过那棵老槐树,爬上那栋旧楼的楼梯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墙壁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层,邻居家的狗还是那么吵,隔着门就听见它在汪汪叫。
他站在家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母亲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——新买的,他没见过。头发染过了,黑得有些不自然,但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脸上有了肉,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削,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。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,但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风风,你瘦了。”
“妈,你胖了。”
“胖了好。胖了好看。”她拉着他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“你长高了?还是我的错觉?”
“没有。还是那么高。可能是鞋子高了。”
“进去进去,外面冷。”她把他推进门,接过他的背包,放在沙发上,“妈给你做了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。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“妈,你做这么多,我们两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明天吃。你难得回来,妈要给你做好的。”
陆晨风走进客厅,发现家里变了。墙上重新刷了漆,从灰白色变成了米黄色,看着暖和了不少。沙发换了新的,虽然还是布艺的,但比以前那个塌陷的好了很多。电视也换了,从二十一寸的显像管电视换成了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,挂在墙上,占不了多少地方。最显眼的是客厅角落里的一台新空调,白色的,静静的,还没开过。
“妈,你买空调了?”
“嗯。你上次寄回来的钱,我没舍得花,就买了空调。冬天可以取暖,夏天可以制冷。你以后回来,就不怕热了。”
“妈,你终于舍得花钱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该花的要花。身体要紧。”她笑了笑,“妈现在想通了。你不在家,妈要好好照顾自己。不然你学习也不安心。”
陆晨风鼻子一酸,走过去抱住母亲。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,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她身上有油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。他闻着这些味道,觉得安心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背,“吃饭吧。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母子俩坐在餐桌前,慢慢地吃。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;糖醋排骨酸甜适口,外酥里嫩;清蒸鲈鱼鲜嫩多汁,蒜蓉西兰花清脆爽口,番茄蛋汤酸甜开胃。他吃了两碗饭,喝了两碗汤,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。
“妈,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在学校吃不到妈做的饭。”
“学校的食堂还行。但跟你做的比差远了。”
周玉梅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吃完饭,他帮母亲洗了碗,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也变了——墙重新刷了,床单被罩换了新的,书桌上铺了一块桌布,上面摆着一盆绿萝。窗帘换了,从旧的花布换成了淡蓝色的遮光布,拉上之后屋里很暗,很适合睡觉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。那本林清雪送的笔记本还在,平安符也在,还有一些高中时的课本和习题集,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本没少。他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张手绘的中国地图。江海市和北京市之间,那颗红色的心还在,旁边的那行小字还在——“距离1280公里。但心没有距离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然后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
山东黄金,78元。
他的1900股,已经全部盈利了。第一批200股,成本101.8元,现价78元,还亏着——不对,他算错了。第一批200股是101.8元买的,后来跌到41元的时候他没有卖,一直拿着。现价78元,比101.8元还低,所以这批还是亏的。但第二批200股,成本95.4元,现价78元,也是亏的。第三批1500股,成本41元,现价78元,赚了37元一股,1500股赚了55500元。综合起来,总盈利大约是——
他打开Excel表格,重新计算了一遍:
第一批200股:成本101.8元,现价78元,每股亏23.8元,总亏4760元。
第二批200股:成本95.4元,现价78元,每股亏17.4元,总亏3480元。
第三批1500股:成本41元,现价78元,每股赚37元,总赚55500元。
总盈利:55500-4760-3480=47260元。
加上保利地产的盈利——100股,成本8.5元,现价16元,每股赚7.5元,总赚750元。
总盈利48010元。
他从两万块开始,半年时间,赚了四万八。加上秦芷兰给的工资和奖学金,他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十万块。
十万块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心跳加速了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。前世他活了三十五年,银行账户里从来没有超过一万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激动。然后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山东黄金还在上涨通道中,继续持有。目标价150元。保利地产目标价30元。”
然后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,那只水渍蝴蝶还在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他盯着那只蝴蝶,想起了很多事,慢慢地睡着了。
一月十七,雪停了。
陆晨风出门去看赵德海。赵老师退休了,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。他买了一箱牛、一盒茶叶、一条烟,拎着去了。
赵德海住在一栋老楼的二楼,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,已经褪色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
赵德海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全白了,比半年前老了不少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精神还是那么好,看见陆晨风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陆晨风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您,老师。”
“进来进来。”赵德海把他拉进门,“你提前说一声,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“不用准备。我就是来看看您。”
赵德海的老伴在厨房里做饭,听见声音探出头来,看见陆晨风,笑了:“小陆来了?中午在这儿吃饭。我多做几个菜。”
“谢谢师母。”
陆晨风跟着赵德海走进客厅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。沙发上铺着一条毛毯,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电视开着,正在放新闻。墙角有一个婴儿床,里面躺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,正在睡觉。
“这是我的孙子。”赵德海指着婴儿床,声音压低了,“儿子在外地工作,孙子放在我们这儿带。”
“真可爱。”陆晨风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婴儿。婴儿睡得很沉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“像他爸小时候。”赵德海笑了笑,“你坐,我给你泡茶。”
两人坐在沙发上,赵德海给他泡了一杯龙井。茶很香,淡淡的,带着一丝甜味。
“大学怎么样?”赵德海问。
“挺好的。学习很忙,但很充实。”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期末考了班里第三。微观经济学96,宏观经济学94,计量经济学88。”
赵德海点了点头,眼里有赞许:“不错。计量经济学难不难?”
“挺难的。数学要求高。我花了很多时间补数学。”
“数学是基础。你数学底子不好,大学要花更多时间补。但你能考88分,说明你补上来了。”
“还是不够。下学期要学中级计量,更难。”
“难不怕。怕的是不学。”赵德海喝了一口茶,“你以前就是不肯学。现在肯学了,什么都难不倒你。”
陆晨风笑了笑:“老师,您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就是血压有点高,膝盖不太好。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您别说这种话。您还年轻呢。”
“年轻什么?六十多了。”赵德海摆了摆手,“对了,你那个社团,搞得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现在有一百多个成员,每周五活动。张教授还让我跟着他做研究。”
“张教授?张明远?”
“对。您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他是我大学同学。”赵德海笑了,“世界真小。我前几天还跟他通电话,他说收了一个很厉害的学生,从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,现在又在他的指导下做研究。我一听就知道是你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张教授跟您说了?”
“说了。他说你有天赋,很看好你。”赵德海看着他,“陆晨风,你遇到了一个好老师。张明远是国内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,你能跟着他做研究,是你的福气。好好学,别辜负他。”
“我会的,老师。”
中午,陆晨风在赵德海家吃了饭。师母做了四个菜——红烧带鱼、蒜蓉菠菜、青椒肉丝、番茄蛋汤。味道家常,但很香。赵德海给他夹了好几块带鱼,说:“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“老师,您也多吃点。”
吃完饭,陆晨风帮师母收拾了碗筷,然后跟赵德海道别。
“老师,我走了。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好。你也保重。好好学,别给我丢脸。”
“不会的,老师。”
他走出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德海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全白了,在冬天的阳光下,像一座雪人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一月二十,刘铁柱从安北市回来了。
两人约在学校后门的牛肉面馆见面。陆晨风到的时候,刘铁柱已经在等了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但最让陆晨风惊讶的是——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。
“风哥!”刘铁柱站起来,给了他一拳,“好久不见!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陆晨风笑着回了他一拳,然后看向那个女孩,“这位是?”
刘铁柱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这是我女朋友,张晓曼。在安北上学,跟我一个学校。”
张晓曼站起来,冲陆晨风点了点头:“你好,经常听铁柱提起你。”
她个子不高,圆圆的脸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,看起来挺文静的。陆晨风打量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刘铁柱,笑了:“铁柱,你行啊。上大学才半年,就交到女朋友了。”
刘铁柱脸红了:“不是。我们高中就认识了。她在隔壁班,但那时候不熟。到了大学,才发现在一个学校,就……”
“就处上了?”陆晨风帮他补完。
“嗯。”刘铁柱挠了挠头,笑得更不好意思了。
三人坐下来,点了三碗牛肉面。刘铁柱的那碗多加辣,张晓曼的那碗多加香菜,陆晨风的也是多加辣。
“你还记得我的口味。”陆晨风说。
“当然记得。你每次吃面都要放很多辣椒,辣得满头大汗还不停。”
“你也是。还是那么能吃辣。”
两人笑了。张晓曼在旁边看着,也跟着笑。
“铁柱,大学怎么样?”陆晨风问。
“挺好的。学的机电一体化,挺有意思的。老师也好,同学也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学习有点难。我底子差,很多东西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问。别不好意思。大学老师不会像高中老师那样盯着你,你要主动去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现在每节课都坐第一排,听不懂就问。老师都认识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晨风看了看张晓曼,“你呢?什么专业?”
“会计。”张晓曼说,“学得也挺难的。但比铁柱好一点。”
“她成绩好。”刘铁柱嘴,“班里前十名。”
“那你得跟她学学。”陆晨风对刘铁柱说,“让她帮你补补课。”
“她帮我补了。每天晚上都给我讲题。”刘铁柱嘿嘿笑了,“所以我才进步这么快。”
张晓曼脸红了,低下头吃面。
吃完面,三人走出面馆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刘铁柱拉着张晓曼的手,陆晨风走在旁边,三人并肩走在巷子里。
“风哥,你下学期还搞社团吗?”刘铁柱问。
“搞。社团现在有一百多人了,下学期要搞一些活动。”
“什么活动?”
“我想搞一个模拟大赛。让社团的成员用虚拟资金,看谁的收益率高。既能锻炼实战能力,又能增加社团的凝聚力。”
“好主意!到时候我报名参加。”
“你不是学机电的吗?对也有兴趣?”
“有兴趣!我跟着你学,以后也搞。”刘铁柱嘿嘿笑了,“到时候你给我当顾问。”
“行。没问题。”
走到路口,刘铁柱和张晓曼要往东走,陆晨风要往西走。
“风哥,过年的时候出来聚聚?”刘铁柱说。
“好。到时候叫上苏晚晴。”
“苏晚晴也回来过年?”
“嗯。她跟我说了,年前回来。”
“那太好了!好久没见她了。”刘铁柱拉着张晓曼的手,“走吧,曼曼。跟风哥说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张晓曼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再见。”陆晨风也挥了挥手。
两人转身走了,刘铁柱的手搭在张晓曼的肩上,两人靠得很近。陆晨风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铁柱找到自己的幸福了,他替铁柱高兴。
一月二十五,腊月二十八。
苏晚晴回来了。
她是从北京坐飞机回来的,到江海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陆晨风去机场接她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去江海市的机场。机场不大,只有两条跑道,候机楼也是小小的,但挤满了人,都是回家过年的。
苏晚晴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没认出她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戴着一顶毛线帽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她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眼睛显得更大了。但气色很好,皮肤白里透红,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。
“陆晨风!”她看见他,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,“好久不见!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她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还是穿这件外套?我不是给你买了一件新的吗?”
“那件太贵了,舍不得穿。”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舍不得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走吧,回家。我妈做了好多菜,等着我回去吃呢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机场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苏晚晴坐在后座,把围巾解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北京太冷了。比江海冷多了。”
“那你还在北京待着?”
“没办法。工作在那里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陆晨风,我好累。”
“累了就休息。别把自己太狠。”
“不是身体累。是心累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,“你知道吗,当明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快乐。每天都要赶通告,录节目,接受采访。吃饭的时候有人拍照,逛街的时候有人偷拍,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唱歌是我的梦想。为了梦想,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。”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前世的她,没有这个机会。这一世的她,抓住了机会,但也付出了代价。
“晚晴,你要是累了,就回来。江海市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,陆晨风。”
出租车在苏晚晴家楼下停下。她家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,比陆晨风家还旧,楼外墙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,看见苏晚晴从车上下来,都围了过来。
“晚晴回来了?哎呀,瘦了瘦了。”
“晚晴现在是大明星了,还回来过年啊?”
“晚晴,你给我签个名吧。我孙女可喜欢你了。”
苏晚晴笑着跟她们打招呼,给她们签了名,合了影。陆晨风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她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在酒吧里唱歌的女孩了,而是一个真正的明星。
“陆晨风,进来坐坐?”她回头看他。
“不了。你妈等你吃饭呢。改天再来。”
“好。那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晚晴站在楼下,冲他挥了挥手。他挥了挥手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一月二十八,除夕。
陆晨风帮母亲贴了对联、挂了灯笼、包了饺子。周玉梅今年特别高兴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
“妈,你做了这么多,我们两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明天吃。今天过年,要吃好的。”
两人坐在餐桌前,电视里放着春晚,热热闹闹的。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把天空照得通明透亮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陆晨风举起杯子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周玉梅也举起杯子。
两人碰了碰杯。杯子里是饮料,不是酒。周玉梅不会喝酒,陆晨风也不想喝。
吃完饭,陆晨风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周玉梅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,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最近睡得早,九点不到就困了。
他轻轻地把她扶到床上,帮她盖好被子。然后回到客厅,关掉电视,坐在窗前。
窗外,烟花还在绽放,鞭炮声还在响。远处的天空被照亮了,像白昼一样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新年快乐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在嘛?”
“在看春晚。你呢?”
“也在看春晚。我妈睡着了。”
“你妈身体还好吗?”
“好多了。胖了,气色也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呢?你爸妈还好吗?”
“好。我妈也胖了。我爸还是那样,不爱说话,但心情好了很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又发了一条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帮别人是一件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“那我们互相谢谢。”
“好。互相谢谢。”
“新年快乐,陆晨风。”
“新年快乐,林清雪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新年快乐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新年快乐!陆晨风,你猜我在嘛?”
“在嘛?”
“在吃饺子!我妈包了三百个饺子,说要让我吃个够!”
“三百个?你吃得完吗?”
“吃不完。但我妈说,吃不完也要包。过年嘛,要热闹。”
“你妈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。”
“我妈也是。”
“那我们的妈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妈。”
“对。”
“新年快乐,陆晨风。”
“新年快乐,苏晚晴。”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新年快乐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新年快乐。在家好好过年,别想工作的事。”
“好的。芷兰姐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年后见。”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新年快乐。”
刘铁柱回复:“风哥!新年快乐!我在放鞭炮!炸了一个垃圾桶!”
“……你注意安全。”
“没事!我跑得快!”
陆晨风笑了。他收起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
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,照亮了整座城市。红色的、绿色的、紫色的、金色的,像一朵朵巨大的花,在夜空中盛开,然后慢慢消散,化作一缕轻烟。
他想起半年前,他在考场上惊醒,面对着一纸空白的试卷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赵德海在办公室里的训斥,“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混子的”。
他想起刘铁柱在球场上的扣篮,和那句“风哥,我信你”。
他想起苏晚晴在酒吧里的歌声,和那句“你值得”。
他想起秦芷兰在咖啡厅里的微笑,和那句“你很特别”。
他想起林清雪在图书馆里的侧影,和那句“你不是笨,你只是没有找到方法”。
他想起母亲凌晨三点起床的背影,和那句“妈等你回来”。
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记忆,让他从一个学渣变成了现在的自己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鞭炮的味和雪的味道。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,把天空照得通明透亮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新的一年,要开始了。
二月一,正月初六。
陆晨风、刘铁柱、苏晚晴三人在学校后门的牛肉面馆聚了一次。
苏晚晴没有化妆,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绒服,戴着棒球帽,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但她一走进面馆,老板就认出了她。
“你不是那个唱歌的苏晚晴吗?”老板瞪大了眼睛。
“是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“老板,给我来一碗牛肉面,多加香菜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高兴地去煮面了。
三人坐下来,点了三碗牛肉面。刘铁柱的那碗多加辣,苏晚晴的那碗多加香菜,陆晨风的也是多加辣。
“晚晴,你现在是大明星了,还来这种小面馆吃饭?”刘铁柱问。
“大明星也是人。也要吃饭。”苏晚晴笑了,“而且,我最喜欢这家面馆的牛肉面。从小吃到大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刘铁柱说,“从小吃到大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陆晨风说。
三人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苏晚晴吃了一口,眯起眼睛:“还是这个味道。半年没吃了,想死了。”
“你在北京吃不到牛肉面?”刘铁柱问。
“北京的牛肉面不是这个味道。太咸了,太油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还是家里的好吃。”
三人一边吃一边聊。刘铁柱讲他在大学里的糗事——有一次上实训课,他把电路接错了,差点把实验室烧了;有一次打篮球,他把球投进了自己家的篮筐,被队友骂了半天;有一次跟张晓曼约会,他忘了带钱,还是张晓曼付的账。
苏晚晴笑得前仰后合:“铁柱,你还是这么不靠谱。”
“我现在靠谱多了!”刘铁柱不服气,“我期末考了班里第十五名,进步了二十名!”
“那是因为晓曼帮你补课。”陆晨风说。
“那也是我的本事。我能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,就是我的本事。”
两人笑了。
吃完面,三人走出面馆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路灯亮了,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
“晚晴,你什么时候回北京?”陆晨风问。
“初八。还有一个通告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工作忙。”她低下头,踢了踢脚下的雪,“陆晨风,你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
“初十。”
“那我们还来得及再聚一次吗?”
“来得及。初八晚上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她笑了,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铁柱,你呢?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
“初九。晓曼初八回去,我去送她。”
“那你送完她,晚上来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三人站在路口,谁也不想走。
“晚晴,”刘铁柱忽然说,“你知道吗,风哥在大学里搞了一个社团,有一百多个成员呢。”
“真的?”苏晚晴看着陆晨风,“你这么厉害?”
“不算厉害。就是一群对感兴趣的人聚在一起,互相学习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很忙?又要上课,又要做课题,又要搞社团,还要。”
“忙。但忙得开心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里有敬佩,也有一丝心疼。
“你别太累了。注意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人又在路口站了一会儿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头上、睫毛上。
“走了。”刘铁柱先开口,“冷死了。明天再聊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陆晨风说。
刘铁柱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风哥,晚晴,新年快乐!”
“新年快乐!”两人同时说。
刘铁柱笑了,转身消失在雪中。
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:“铁柱还是这么可爱。”
“他一直都这样。”陆晨风说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,雪落在他们的肩上,细细碎碎的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靠得很近。苏晚晴的帽子被风吹掉了,他弯腰捡起来,帮她戴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两人走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雪越下越大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“陆晨风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“你觉得我变了吗?”
“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长大了。成熟了。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更漂亮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天上的月亮。
“你也会说这种话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她低下头,耳泛红。
两人走到她家楼下。楼下的老太太们已经回家了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照着门口的雪地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到了。”
两人站在楼下,谁也不想走。
“陆晨风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初八晚上,你来我家吃饭吧。我妈说想见见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一定来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上楼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!”
“新年快乐!”
她笑了笑,转身上楼了。
陆晨风站在楼下,看着五楼的灯亮起来,然后转身走了。
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他的肩上、头上、睫毛上。他走在雪地里,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很长很长,像一个追光的人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江海下雪了。北京下雪了吗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下了。很大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宿舍?”
“嗯。室友都回家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你也是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走。雪越下越大,整座城市都白了,像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。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,烟花还在绽放,但越来越稀疏了,像是这场盛宴快要结束了。
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,经过那棵老槐树,爬上那栋旧楼的楼梯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他用手机照亮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到了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屋里很暖和,空调开着,母亲已经睡了,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碗银耳羹。
他换了鞋,走进厨房,把那碗银耳羹喝了。甜甜的,糯糯的,是母亲的味道。
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电脑。证券账户里,山东黄金涨到了82元,保利地产涨到了17元。他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十二万。
他看着这些数字,心里平静如水。然后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,那只水渍蝴蝶还在。窗外,雪光映进来,那只蝴蝶在光影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飞舞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新的一年,要开始了。
他准备好了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