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58

第十二章:社团

十月,省城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
仿佛一夜之间,校园里的梧桐树就换了颜色。原本浓绿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落,铺满了林荫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天空变得又高又远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是被谁随手扯碎的棉花糖。空气里没有了夏天的燥热和湿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的凉意,早晚要穿一件薄外套,中午却只穿短袖就够了。

陆晨风喜欢秋天。前世在监狱里,秋天是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季节——不冷不热,没有夏天的汗臭和蚊虫,也没有冬天的阴冷和湿。放风的时候,他站在场上,看着墙外露出来的一角天空,会想起学校里的梧桐树。那些树在他高中的时候就种下了,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一眼,但现在,它们是他最清晰的记忆之一。

现在,他走在大学的林荫道上,脚下踩着金黄的落叶,头顶是斑驳的树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
研究社成立已经一个月了。

社团的规模比他想的大得多——第一次活动来了三十多人,第二次来了四十多人,第三次来了五十多人。到第四次活动的时候,第三教学楼203教室已经坐不下了,有人站着听,有人坐在台阶上,有人趴在窗台上往里看。

孙浩给他出主意:“风哥,咱们得换个大点的教室。203只能坐六十人,现在每次来七八十人,坐不下。”

“换哪个教室?”

“一楼的大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五十人。我去教务处申请一下,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好。你去办。”

孙浩现在是社团的副社长,负责行政事务。这家伙虽然成绩一般,但办事利索,人缘好,说话做事都有一套。陆晨风发现他的这个优点之后,就把社团的杂事都交给了他,自己专心准备每周五的分享内容。

十月第一个周五,研究社的第五次活动,在第三教学楼一楼的大阶梯教室举行。

陆晨风到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一百多人。不光是经济学院的学生,还有其他学院的——管理学院、数学学院、计算机学院、甚至文学院。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方晓薇老师坐在最后一排,旁边是经济学院的另一位年轻老师;周院长没有来,但他派了自己的研究生来旁听。

陆晨风站在讲台上,深吸一口气。

“大家好,我是陆晨风。今天是我们研究社的第五次活动。今天的话题是——如何分析一家公司。”

台下安静了。

“很多人问我,买的时候,怎么选公司?看K线?听消息?跟风追热点?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答案是——都不是。选公司,要看它的基本面。”

他打开PPT,翻到第一页。PPT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护城河理论”。

“这个概念,是巴菲特提出的。他说,一家好公司,必须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。护城河是什么?是这家公司区别于竞争对手的核心优势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列出了几种常见的护城河——

“第一,品牌护城河。比如可口可乐,全世界的人都认识这个牌子,这就是品牌护城河。第二,成本护城河。比如沃尔玛,它的采购规模太大,拿货价比谁都低,竞争对手没法跟它打价格战。第三,网络护城河。比如腾讯,所有人都在用QQ,你想跟朋友聊天,只能上QQ。用户越多,护城河越宽。第四,技术护城河。比如英特尔,它的芯片技术领先对手好几代,别人追不上。第五,特许经营权护城河。比如中国的石油公司、电力公司,国家只允许它们经营,别人不能进来。”

他讲得很慢,每一个概念都举了例子。台下的学生听得很认真,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小声讨论。
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护城河不是一成不变的。诺基亚曾经有很宽的技术护城河,但智能手机时代来了,它的护城河一夜之间就了。柯达也有很宽的技术护城河,但数码相机时代来了,它也死了。所以,分析一家公司,不仅要看它现在的护城河,还要看它的护城河能不能持续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表格。表格里列出了十家中国上市公司,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它的护城河类型和护城河的可持续性评分。

“这是我花了两周时间做的研究。这十家公司,都是A股市场上的龙头企业。我对它们的护城河进行了分析,给出了一个可持续性评分——从1到10,10分最高。”

台下有人举手:“陆晨风,你的评分标准是什么?”

“三个维度。第一,行业壁垒——这个行业容不容易有新进入者?第二,用户粘性——用户容不容易换成别家的产品?第三,技术迭代速度——这个行业的技术变化快不快?变化越快,护城河越容易被冲垮。”

又有人举手:“那你最看好哪家公司?”

陆晨风笑了笑:“我不推荐个股。有风险,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策负责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个人的持仓里,有一家白酒公司、一家保险公司、一家银行。”

台下有人笑了:“白酒?那不是老年人喝的吗?”

“白酒是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。”陆晨风说,“只要中国人还喝酒,白酒公司就有护城河。而且,高端白酒的品牌护城河非常宽——茅台、五粮液,它们的品牌价值不是一天建成的,是几十年、上百年积累的。别人想追,没那么容易。”

演讲结束后,掌声持续了很久。

方晓薇老师走到讲台前,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一丝惊讶。

“陆晨风,你讲得很好。比我预想的还好。”
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
“你那个护城河分析框架,很有深度。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读了很多书,看了很多公司的财报,慢慢总结出来的。”

“你读了多少本书?”

“大概……二十几本吧。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、斯密的《国富论》、凯恩斯的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、弗里德曼的《资本主义与自由》、巴菲特的《致股东的信》、彼得·林奇的《战胜华尔街》、格雷厄姆的《聪明的者》……”

方老师笑了:“你才大一,就读了这么多书?”

“我读得快。”

“不是读得快的问题。”方老师认真地说,“是你能把书里的知识转化成自己的分析框架。这个能力,很多研究生都没有。”

她顿了顿,然后说:“陆晨风,你有没有想过把社团的分享内容整理成一本书?”

陆晨风愣住了:“写书?”

“对。你的分享内容很有价值,如果整理成文字,配上案例和数据,可以出一本入门的书。我可以帮你联系出版社。”

陆晨风的心跳加速了。写书——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。

“方老师,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好。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
十月十二,周六。

陆晨风收到了苏晚晴的电话。

“陆晨风!我的专辑录完了!”她的声音兴奋得发颤,“下周在北京有一个发布会,你能不能来?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十月二十号。周一。”

陆晨风看了看课程表。周一上午有课,但可以请假。

“我去。我请个假。”

“真的吗?!”苏晚晴的声音更兴奋了,“那你来了给我打电话!我去接你!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陆晨风坐在床边,想了想。北京——林清雪也在北京。他可以去北大看她。

他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十月二十号,我去北京。你有空吗?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有。你什么时候到?”

“二十号上午。”

“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我先去办苏晚晴的事,办完了去找你。”
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十月十九,周。

陆晨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硬座,十二个小时,从省城到北京。车票不贵,一百多块,但他舍不得买卧铺——省下来的钱可以给母亲买件新棉袄。

火车在夜色中飞驰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,又从乡村变成了山峦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,心里想着很多事。

想林清雪。两个月没见了,她是不是瘦了?是不是还是每天泡在图书馆里?是不是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对谁都淡淡的,但心里装着一团火?

想苏晚晴。她现在是大明星了,走在街上会不会被人认出来?会不会有狗仔队跟踪她?会不会有经纪公司她做不想做的事?

想母亲。她有没有按时吃药?有没有每天走路?有没有又在凌晨三点起床去摆摊?

想秦芷兰。她的基金业绩怎么样了?有没有被市场波动影响?有没有因为工作太忙而忘记吃饭?

火车在凌晨到达北京站。陆晨风拎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出车站,冷风扑面而来——北京的十月比省城冷得多,他穿着一件薄外套,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。

他站在车站广场上,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。天还没亮,但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——拖着行李箱的旅客、举着牌子的接站人、吆喝拉客的出租车司机。远处的高楼在晨曦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座黑色的剪影。

他拿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我到北京了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你在车站别动!我来接你!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但电话已经挂了。

四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车站广场外面。车门打开,苏晚晴从车上跳下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
“陆晨风!”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,“好久不见!”

陆晨风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他拍了拍她的背:“好久不见。”

苏晚晴松开他,摘下口罩,露出那张熟悉的脸。她瘦了,下巴尖尖的,眼睛显得更大了。但气色很好,皮肤白里透红,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还是穿这件外套?不冷吗?”

“还好。北京比省城冷一点。”

“冷一点?今天零上五度,这叫冷一点?”她拉着他的袖子往车上走,“走,我带你去买件厚衣服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别废话了。上车。”

陆晨风被她塞进车里。车里开着暖气,暖烘烘的,他一坐进去就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昨晚没睡?”苏晚晴问。

“火车上睡不着。”

“那你先睡一会儿。到了我叫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发动了,平稳地驶出车站广场。他感觉到车子在转弯、加速、减速,但很快就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,车子停在一栋大楼前面。楼很高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楼前的牌子上写着“华纳唱片”四个字。

“到了?”他揉了揉眼睛。

“到了。”苏晚晴递给他一杯热咖啡,“喝点,提提神。”

他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的,不加糖不加——他喜欢的口味。

“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苦咖啡?”

“当然记得。”她笑了笑,“走吧,带你看看我录音的地方。”

苏晚晴带他走进大楼,坐电梯上了十二楼。录音棚在走廊的尽头,门很厚,关得严严实实。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墙上贴着吸音材料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。房间里摆着各种设备——调音台、麦克风、监听音箱、几把椅子和一张沙发。

“这就是我录音的地方。”苏晚晴指着麦克风前面的那间小隔间,“那是录音室。我站在里面唱,调音师在外面调音。”

陆晨风走进录音室,站在麦克风前面。隔音很好,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“你好”,声音被清晰地放大,在监听音箱里回荡。

“你的专辑录完了?”他问。

“录完了。十首歌。你的那两首——《追光者》和《勇气》——都在里面。”

“其他的八首呢?”

“有公司给我写的,也有我自己写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自己写的那些,总觉得不如你写的好。”

“你别这么说。你的创作能力很强,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。多写,多练,慢慢就好了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里有感激,也有一丝依赖。
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每次我遇到问题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总能给我答案。不管是唱歌的事,还是合同的事,还是……生活上的事。你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

陆晨风笑了笑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只是比你多读了几本书。”

“不是书的问题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是你这个人。你看问题的方式,跟别人不一样。你看得更远,想得更深。”

陆晨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晚晴,你现在是大明星了。你不能总是依赖我。你要学会自己做决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“但我就是……不放心。万一我做错了决定怎么办?”

“做错了就改。改了再错,错了再改。没有人能永远做对的决定。重要的是,你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。”

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真的觉得我能行?”

“能行。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歌手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小孩子。

中午,苏晚晴带他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。餐厅在国贸三层的顶楼,落地窗对着整个CBD,能看到中央电视台的新楼和国贸大厦。菜单上全是法文,服务员穿着西装,说话轻声细语。

陆晨风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,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一份牛排八百八,一份沙拉三百八,一杯红酒六百八。

“晚晴,这太贵了。”

“没事。我请客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“我现在有钱了。专辑预付款就有五十万。”

“五十万?”陆晨风瞪大了眼睛。

“嗯。签了三年合约,三张专辑。预付款五十万,专辑销量分成另算。”她顿了顿,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如果没有你,我不可能站在这里。”

“是你自己唱得好。”

“不是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“是你把我从蓝调酒吧里拉出来的。是你帮我写的歌。是你让我参加比赛的。是你帮我找律师审的合同。这些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
她举起红酒杯:“敬你。”

陆晨风也举起酒杯:“敬你。”

两人碰了碰杯。

下午,苏晚晴带他去逛了故宫。她戴着帽子和口罩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但还是被几个粉丝认出来了。

“你是苏晚晴吗?唱《追光者》的那个?”一个女孩跑过来,兴奋地问。

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天哪!我超级喜欢你!你能给我签个名吗?”

“好。”

女孩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苏晚晴签了名。女孩又拿出手机,想跟她合影。苏晚晴看了看陆晨风,他点了点头。

合完影,女孩高兴地跑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,冲陆晨风喊:“你是苏晚晴的男朋友吗?”
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不是。我是她朋友。”

女孩嘻嘻笑了,跑了。

苏晚晴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你别在意。”她小声说,“粉丝就是这样,什么都乱猜。”

“没事。”陆晨风笑了笑,“走吧,继续逛。”

两人在故宫里逛了一下午。苏晚晴对历史很感兴趣,每一座宫殿都能讲出一些故事来。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考古学家,后来学了吉他,就忘了这个梦想。

“那你现在还想当考古学家吗?”陆晨风问。

“不想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现在只想唱歌。唱给更多的人听。”

夕阳西下的时候,两人站在景山上,俯瞰整个故宫。夕阳把故宫的屋顶染成金色,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苏晚晴站在他旁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,有几缕飘到他的肩膀上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明天要去北大看林清雪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……是什么关系?”

陆晨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很好的朋友。”

“只是朋友?”

“只是朋友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释然。

“那你明天去看她吧。后天你走的时候,我送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十月二十一,周一。

陆晨风坐地铁去了北大。他从东门进去,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,看着两旁的老建筑和来来往往的学生,心里涌起一股敬意。

这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。前世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
林清雪在图书馆门口等他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她瘦了,下巴尖尖的,但眼睛很亮,比高中的时候多了几分成熟,少了几分青涩。

“来了?”她笑了笑。

“来了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,谁也没说话。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风一吹,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她伸手拂去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北京的饭吃不惯?”

“不是。是太忙了。社团的事、课题的事、还有的事。”

“你还?”

“嗯。但没花太多时间。每周看一次。”

林清雪点了点头,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对。

“你的社团搞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挺好的。现在有一百多个成员,每周五活动。上周我讲了‘护城河理论’,反响不错。”

“护城河理论?巴菲特的?”

“对。你也在看巴菲特的书?”

“嗯。《致股东的信》,刚看完。”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很有启发。但我觉得他的方法在中国不一定适用。中国的市场环境不一样,政策变化太快,公司治理也不够规范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在护城河理论的基础上,加了一个政策周期的维度。在中国做,不懂政策是不行的。”

林清雪点了点头:“你进步很快。”

“因为有你。”

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两人走到未名湖边,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。湖水很清,倒映着天空和树影。几只鸳鸯在湖面上游来游去,划出一道道涟漪。远处的博雅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地上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说,“你在北大开心吗?”

“开心。”她看着湖面,“这里有很多厉害的人,有很多有意思的课,有很多值得读的书。”

“有没有交到新朋友?”

“有。室友都很好。有一个是浙江的省状元,特别聪明,每次考试都是第一。还有一个是河南的,特别努力,每天五点半就起床去图书馆。”

“那你呢?你每天几点起床?”

“六点。”

“还是那么早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有没有交到新朋友?”

“有。室友孙浩,人很好,现在是社团的副社长。还有一个叫王磊的,省城本地人,嗓门很大,但心眼不坏。还有一个叫陈思远的,家里挺有钱的,一开始嫌宿舍破,现在也习惯了。”

林清雪笑了笑:“听起来你的大学生活很丰富。”

“还行。但跟你比差远了。北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。”

“学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学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“陆晨风,你不要觉得北大就高人一等。你在江海大学,一样可以学得很好。关键是你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味。林清雪的风衣被风吹起来,他伸手帮她按住。
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在江边说过的话吗?”

“记得。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对方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四年后,北京见。”

她点了点头:“四年后,你要来北京。”

“来北京什么?”

“来……看看我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四年后,我来北京看你。”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未名湖上的涟漪。

太阳渐渐西沉,把湖面染成金色。远处的博雅塔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,几只鸟从塔尖飞过,消失在暮色中。

两人坐在长椅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安心的沉默——像两棵树,并肩生长,在地下交缠,枝叶在空中相望,不需要言语,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忽然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“做研究。经济学研究。”她看着湖面,“我想搞清楚,为什么有的国家富,有的国家穷。为什么有的地区发展快,有的地区发展慢。为什么有些政策效果好,有些政策效果差。”

“这是发展经济学的研究方向。”

“对。你对这个也有研究?”

“看过一些书。阿马蒂亚·森的《以自由看待发展》,还有罗默的内生增长理论。”

林清雪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惊讶,也有欣赏。
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些?”

“这学期。方老师推荐的。”

“方老师是谁?”

“我们经济学院的老师。她在做一个关于农村劳动力转移的课题,让我帮忙整理数据。她给我开了一个书单,里面有这些书。”

林清雪点了点头:“你遇到了一个好老师。”

“嗯。跟你一样。”

她愣了一下:“跟我一样?”

“你也是我的老师。没有你,我不可能进步这么快。”

她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你别这么说。”她小声说,“是你自己努力的。”

“是你帮我找到了方向。”

两人又沉默了。

天黑了,湖边的灯亮了。灯光倒映在湖面上,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。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。
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站起来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食堂的饭还不错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
十月二十二,周二。

陆晨风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。还是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苏晚晴送他到车站,给他买了一袋子的零食和水果,还塞了一件厚外套。

“北京冷,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别嘴硬。穿上。”

她帮他把外套穿上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好看。”她笑了笑,“以后你就穿这件。别穿那件破外套了。”

“那件外套不破。还能穿。”
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舍不得扔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走了,车要开了。”

她推着他往检票口走。走到检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陆晨风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四年后,你要来北京看林清雪。但也要来看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笑了,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
陆晨风站在检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火车在夜色中飞驰。陆晨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,手里握着那件新外套。

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:“到哪了?”

“刚出北京。还在路上。”
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到了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上车了。谢谢你的外套。”

苏晚晴秒回:“不客气。到了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我在回学校的火车上。明天到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注意安全。到了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
“知道了,妈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

火车在黑暗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一样。

他在火车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火车正行驶在田野上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,又从乡村变成了山峦。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出,心里平静如水。

十月二十五,周五。

研究社的第六次活动,陆晨风讲了一个新话题——“行为金融学”。

“传统的经济学假设,人是理性的。人会据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做出决策。但行为金融学告诉我们——人不是理性的。人有情绪,有偏见,会犯错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列出了几种常见的认知偏见——

“过度自信。很多人觉得自己比平均水平强。90%的司机认为自己的驾驶技术高于平均水平,90%的者认为自己的能力高于平均水平。但这是不可能的。”

“损失厌恶。损失100块钱的痛苦,比赚100块钱的快乐要大得多。所以很多人亏了钱就不肯卖,一直拿着,直到亏光。”

“从众心理。别人买,我也买。别人卖,我也卖。结果就是追涨跌,高位接盘,低位割肉。”

“确认偏误。人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。如果你看好一只,你就会找各种理由证明它好。如果你不看好一只,你就会找各种理由证明它差。”

台下的学生听得很认真。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点头。

“所以,最难的不是分析公司,而是分析自己。”陆晨风说,“你要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,才能避免被自己的弱点打败。”

演讲结束后,一个中年人走到讲台前。

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陆晨风认出了他——经济学院的张教授,研究金融学的资深学者。

“陆晨风同学,你讲得很好。”张教授说,“行为金融学是金融学的前沿领域,你一个本科生能讲得这么清楚,不容易。”

“谢谢张教授。”

“你有没有兴趣,跟着我做研究?”张教授看着他,“我手头有一个课题,是关于中国股市者行为的实证研究。需要人帮忙处理数据和建模。你的统计学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这学期在学计量经济学。”

“好。那下周你来我办公室。我们具体聊。”

“好的,张教授。”

张教授走了之后,孙浩凑过来,一脸兴奋:“风哥!张教授要带你做研究了!他可是我们学院的大牛,发过很多顶刊的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晨风笑了笑,“但我得先学好计量经济学。不然跟不上。”

“你肯定能跟上。你学什么都快。”

十一月,省城的冬天来了。

天气越来越冷,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,像一伸向天空的手指。校园里的人开始穿羽绒服和棉袄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冷空气中飘散。

陆晨风的生活越来越忙——上课、做课题、搞社团、、写报告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回宿舍,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,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。

但他不觉得累。这种忙碌让他充实,让他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。

十一月八,他收到了秦芷兰的邮件。

“陆晨风,恭喜你。你的业绩在第三季度排名公司所有基金经理的第一名。你管理的基金规模已经扩大到500万,年化收益率达到45%。公司决定给你升职,从实习生升为研究员。工资从每月3000涨到5000。另外,公司决定追加,把你的基金规模扩大到1000万。你愿意吗?”

陆晨风看着这封邮件,心跳加速了。

1000万。

从两万到一千万,他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。

他回复道:“我愿意。谢谢芷兰姐。”

秦芷兰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。

“陆晨风,你确定吗?1000万不是小数目。如果亏了,你要负责的。”

“我确定。芷兰姐,我不会亏的。”

“你这么有信心?”

“有。因为我研究过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好。”秦芷兰说,“我相信你。但你记住,有风险。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一只上。分散风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,陆晨风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
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,像碎钻一样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继续看书。

十一月十五,研究社的第八次活动。

陆晨风讲了一个新话题——“宏观经济学与”。

“很多人觉得,宏观经济学是空中楼阁,跟实际没什么关系。”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沉稳,“但我不这么认为。宏观经济决定了市场的整体方向。如果你能看懂宏观经济,你就能把握大的机会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中国GDP增速的图表。

“2008年,中国的GDP增速是9.6%。2009年,受金融危机影响,可能会降到8%以下。但2010年以后,会重新回到10%以上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中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好的。长期来看,中国的经济增长潜力依然很大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M2货币供应量的图表。

“2008年,M2增速是17.8%。2009年,为了应对金融危机,M2增速可能会超过20%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市场上的钱会越来越多。钱多了,资产价格就会涨。房子、、黄金,都会涨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CPI和PPI的图表。

“2008年,CPI很高,PPI更高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通胀压力很大。通胀来了,什么资产最保值?黄金、地产、消费品公司的。”

台下的学生听得很认真。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点头。

张教授坐在最后一排,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
演讲结束后,张教授走到讲台前。

“陆晨风,你对宏观经济的判断,很准确。你怎么做到的?”
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读了很多报告,看了很多数据,慢慢总结出来的。”

“不是天赋?”

“不是。是努力。”

张教授笑了:“你很谦虚。但我知道,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数据和逻辑结合起来。你有这个能力,好好保持。”

十一月三十,十一月最后一天。

陆晨风坐在图书馆里,面前摊着张教授给他的论文——关于中国股市者行为的实证研究。论文很长,有三十多页,全是数学公式和统计表格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理解。

张教授让他帮忙处理数据——用Stata软件跑回归模型,分析者的交易行为与市场收益率之间的关系。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数据整理好,跑了十几个模型,然后把结果写成了一份报告。

张教授看了他的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以前用过Stata?”

“没有。这学期刚学的。”

“第一次用就能跑出这么漂亮的模型?”张教授指着报告里的一个表格,“你看,你这里用了固定效应模型,还做了异方差检验和内生性检验。这些,很多研究生都要学一个学期才能掌握。”

陆晨风笑了笑:“我在网上看了很多教程。还买了一本书,《用Stata学计量经济学》。”

“你自学能力很强。”张教授认真地说,“陆晨风,你有没有想过读研究生?”

“想过。但还没决定。”

“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带你。我的研究方向是行为金融学和实证资产定价。你的天赋,很适合做这个。”

“谢谢张教授。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
十二月,期末考试月。

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。图书馆里坐满了人,自习室里也坐满了人,连食堂里都有人在看书。陆晨风反而比平时放松了一些——他平时的基础打得牢,期末复习对他来说只是把知识点再过一遍。
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复习计划——每天复习一门课,每门课复习三天。第一周复习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,第二周复习计量经济学和金融学,第三周复习会计学和统计学。

孙浩看他这么轻松,有些羡慕:“风哥,你怎么不紧张?我紧张得睡不着觉。”

“因为你平时没学。平时学了,期末就不用紧张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
“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!”

陆晨风笑了,没说什么。

十二月二十,最后一门考试结束。

陆晨风走出考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没有夏天那么烈,也没有秋天那么凉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。

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心里平静如水。

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:“考完了吗?”

“考完了。你呢?”

“还有最后一门。明天考。”

“那你好好复习。考完了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期末考试结束了。你呢?”

苏晚晴回复:“我还在录音。新专辑明年三月发。到时候送你一张签名版。”

“好。期待。”

他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考完了。下周回家。”

周玉梅回复:“好。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十二月的空气很冷,但很清新。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校园里的梧桐树——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,但他知道,明年春天,它们会重新发芽。

他转身,走向图书馆。还有很多书没读,还有很多知识没学。

路还很长,但他不急。

因为他知道,只要方向是对的,路再远也不怕。
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