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大学新生
九月一,江海市开往省城的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半小时,终于在中午时分抵达了省城汽车客运站。
陆晨风拎着行李箱走下大巴的时候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省城比江海市热得多,太阳毒辣地晒在水泥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、举着牌子的接站人员、吆喝拉客的出租车司机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,眯起眼睛四处张望。人群里有很多举着牌子的志愿者,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大学的名字——省城师范大学、省城理工大学、省城医科大学、省城财经大学……他找了一圈,终于看到了“江海大学”四个字。
举牌子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瘦瘦高高的,穿着一件印着“江海大学”字样的红色T恤,正在四处张望。陆晨风走过去,说:“你好,我是江海大学的新生。”
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,然后笑了:“欢迎欢迎!我是大二学长,姓周,叫我周学长就行。你哪个学院的?”
“经济学院。”
“经济学院啊,那是我们学校的王牌学院。”周学长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,“走,我带你去坐校车。校车在那边停车场,十五分钟一趟,直接送到学校。”
陆晨风跟着周学长穿过广场,来到停车场。一辆白色的校车停在那里,车身上印着“江海大学”的字样和校徽。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打瞌睡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。
校车在半个小时后出发了。车子穿过省城的市区,经过繁华的商业街、老旧的居民区、宽阔的滨江大道,最后驶入一条林荫道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又高又密,枝叶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陆晨风看着窗外的风景,心跳加速了。
二十分钟后,校车停在了一栋大楼前。楼顶上竖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江海大学”。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上面刻着校训:“实事求是,经世致用。”
“到了到了!”周学长站起来,“新生在这里下车,先去广场上的报到处办理入学手续。经济学院的报到处在左边第三个帐篷。”
陆晨风拎着行李箱下了车,站在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栋大楼。大楼是灰色的,不高,只有六层,但很气派。楼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花坛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在阳光下开得正盛。
广场上到处都是人。新生们拖着行李箱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,在报到处前排着长队。老生们穿着各种颜色的T恤,举着牌子和旗子,在各个学院的帐篷前忙碌着。还有不少家长陪着孩子来报到,拎着大包小包,满脸的期待和不舍。
陆晨风找到经济学院的报到处,排在队伍的后面。前面是一个女生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,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。她回过头看了陆晨风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转回去继续聊天。
队伍移动得很快。轮到陆晨风的时候,负责报到的学姐问了他的名字和考生号,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,然后递给他一个文件袋。
“这是你的入学材料,里面有宿舍分配单、学生证、校园卡、选课指南、新生手册。宿舍在7号楼,420房间。校园卡里已经预存了500元,可以用来吃饭、洗澡、借书。选课指南上有详细的说明,你回去好好看看。”学姐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是陆晨风?从江海一中来的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听说你从年级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,只用了两个月?”学姐的眼里满是好奇。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们学校的赵德海老师,前几天来我们学校开教研会,在会上讲了你的故事。经济学院的院长听了很感兴趣,特意让我们留意一下你。”学姐笑了,“没想到你这么普通,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特别的人物呢。”
陆晨风也笑了:“我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能做到两个月涨三百多分?”学姐摇了摇头,“你别谦虚了。好好学,院长看好你。”
陆晨风拿着文件袋,按照地图找到了7号楼。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前种着一排桂花树,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叶子绿得发亮。
他爬上四楼,找到420房间。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宿舍不大,六张床,上下铺,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。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被褥,一个男生正坐在床上整理东西。他看见陆晨风进来,站起来,伸出手:“你好,我叫孙浩。来自安北市。你是?”
陆晨风握住他的手:“陆晨风。江海市的。”
“江海市?那离这儿不远啊。”孙浩是个圆脸的男生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很好相处,“你哪个专业的?”
“经济学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经济学!咱俩同班!”孙浩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太好了,以后有个伴儿了。”
陆晨风选了孙浩对面的下铺——他习惯睡下铺,上铺爬上爬下不方便。他把行李箱打开,把被褥铺好,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把书摆在床头的小书架上。那台IBM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,旁边是林清雪送的笔记本和母亲绣的平安符。
孙浩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朋友送的。”
“女朋友?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是。是朋友。”
孙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下午,宿舍里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四个人。一个叫王磊,来自省城本地,高高壮壮的,说话嗓门很大;一个叫李洋,来自北方,瘦瘦小小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;一个叫张伟,来自农村,黑黑瘦瘦的,不太爱说话,一直在默默地整理东西;最后一个叫陈思远,来自省城的一个富裕家庭,穿着名牌运动服,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进门就开始抱怨宿舍太小、太旧、没有空调。
“这什么破宿舍啊?六个人挤一间,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。”陈思远皱着眉头,一脸嫌弃,“我家保姆住的都比这好。”
王磊看了他一眼,有些不高兴:“嫌破你别住啊。出去租房子呗。”
陈思远愣了一下,然后讪讪地笑了笑:“我就说说。学校规定大一必须住校,没办法。”
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尴尬。陆晨风没说话,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。他前世在社会上混过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知道这种富二代只是嘴上抱怨几句,没什么恶意。
晚上,六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江海大学的食堂不小,有两层,一楼是快餐和面食,二楼是小炒和火锅。食堂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,到处都排着长队。陆晨风打了一份红烧肉、一份清炒时蔬、一份米饭,花了八块钱。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,慢慢地吃。
红烧肉味道一般,比母亲做的差远了。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粒米都没剩。
吃完饭,他回到宿舍,打开电脑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到学校了。宿舍挺好的,六个人一间,挺热闹的。”
“吃了吗?食堂的饭好不好吃?”
“吃了。还行。八块钱一份,有肉有菜。”
“八块钱?那么贵?你在家吃一顿才花几块钱。”
“妈,省城的物价就这样。你别担心,我有钱。”
“好,好。你好好学,别省钱。该花的花,别亏待自己。”
“妈,你也要好好吃饭。别忘了吃药,别忘了走路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你比妈还啰嗦。”
陆晨风笑了。挂了电话,他又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到学校了。宿舍六人间,室友还行。你呢?北大怎么样?”
林清雪回复得很快:“北大很好。很大,很美,很有历史感。宿舍四人间,比我想象的好。室友都很厉害,有一个是省状元。”
“省状元?那你不是遇到对手了?”
“不是对手,是朋友。我们一起学习,互相促进。”
“那就好。好好学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我到学校了。你总决赛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苏晚晴秒回:“准备得差不多了!下周六总决赛,你一定要看直播!”
“好。我一定看。”
“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,让你听现场!”
“好。加油!”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我到学校了。明天开始上课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好好学。研究报告不用急,先适应大学生活。下周再交。”
“好的。谢谢芷兰姐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在床上。宿舍里其他五个人还在聊天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地睡着了。
九月二,开学第一天。
早晨六点,陆晨风就醒了。这是他在高中养成的习惯,到了大学也改不了。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叠好被子——叠成豆腐块,这是监狱里养成的习惯——然后去卫生间洗漱。
回来的时候,其他五个人还在睡。孙浩的睡姿很夸张,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嘴巴张着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王磊趴着睡,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一头乱发。李洋侧着睡,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虾。张伟睡得很安静,一动不动,像一具尸体。陈思远裹着被子,只露出一个头顶。
陆晨风拿着校园卡,去食堂吃了早饭。一碗粥、两个包子、一个鸡蛋,三块钱。吃完之后,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
江海大学的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从东门走到西门,要二十多分钟。校园里有好几栋教学楼,还有图书馆、体育馆、游泳馆、学生活动中心。最让他惊讶的是图书馆——六层楼高,外墙是玻璃幕墙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站在图书馆门口,仰头看着这栋建筑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——他要在这里读很多很多的书。
八点,他回到宿舍,叫醒了其他人。
“起床了。八点半有新生入学教育。”
孙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:“几点了?”
“八点。”
“啊?这么早?”他打了个哈欠,慢吞吞地穿衣服。
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起床了。陈思远最后一个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,抱怨道:“八点了?我还想再睡会儿呢。”
“别睡了。”王磊说,“第一天就迟到,不好。”
六个人洗漱完毕,一起去了教学楼。经济学院的新生入学教育在第三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里举行。教室里坐满了人,大概有一百二十个新生。陆晨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孙浩坐在他旁边。
讲台上坐着一排老师,中间那个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老头,就是经济学院的院长——周明远教授。陆晨风在学校的宣传册上见过他的照片,知道他是国内著名的经济学家,在宏观经济领域有很高的声望。
周院长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面,拍了拍话筒。
“同学们,大家好。我是经济学院院长周明远。首先,欢迎大家来到江海大学经济学院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“你们是今年经济学院录取的一百二十名新生。你们来自全国各地,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、不同的成长经历、不同的梦想和追求。但从今天开始,你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江海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经济学是什么?经济学是研究资源配置的学科。但在我看来,经济学更是一门研究选择的学科。你们今天坐在这里,是你们的选择。你们选择读经济学,是你们的选择。你们选择把大学四年的时光花在这里,也是你们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。
“选择了,就要负责。对自己负责,对父母负责,对社会负责。我希望你们在江海大学的这四年,不要虚度光阴。多读书,多思考,多实践。不要只满足于考试及格,要有更高的追求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最后,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。”周院长的目光落在教室的某个角落——那是陆晨风坐的方向,“今年高考,有一个学生,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,从年级倒数第一考到了一本线。他的起点比在座的每一位都低,但他用两个月的努力,赶上了你们大多数人用了三年才达到的高度。”
教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这个学生,就在我们经济学院。”周院长说,“他是谁,我就不点名了。但我希望他的故事能给你们一些启示——起点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努力。天赋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坚持。”
陆晨风坐在座位上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他这边看。他的脸微微发烫,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入学教育结束后,孙浩凑过来,小声问:“周院长说的那个人,是不是你?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
“天哪!”孙浩瞪大了眼睛,“你真的是从倒数第一冲到一本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你开挂了?”
“没有开挂。只是每天多学几个小时。”陆晨风站起来,“走吧,去吃饭。下午还有课。”
孙浩跟在他后面,一路上都在问各种问题——你怎么学的?用了什么方法?每天学几个小时?有没有秘诀?陆晨风一一回答,没有不耐烦。他知道,这些问题的背后,是一个普通学生对成功的渴望。
下午是第一节专业课——经济学原理。上课的教室在教学楼五楼,是一间能坐一百人的大教室。陆晨风到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笔记本和笔摆好。
上课铃响了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,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,头发盘起来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。她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。
“同学们好,我叫方晓薇,是你们《经济学原理》的授课老师。这学期,我们会学习微观经济学的基础知识。包括供需理论、消费者行为、生产者理论、市场结构等等。”
她打开PPT,开始讲课。
陆晨风听得很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方老师讲得很快,很多概念都是点到为止,没有深入展开。但他有林清雪送的那本笔记本,上面有详细的经济学入门书单和核心概念解析,所以他跟得上。
讲到供需理论的时候,方老师举了一个例子:“假设市场上苹果的供给不变,消费者的收入增加,对苹果的需求会怎么变化?”
大多数同学回答:“需求增加,价格上涨。”
方老师点了点头:“正确。但这是最基础的逻辑。如果你们深入思考一下——收入增加,消费者可能会买更贵的水果,比如进口车厘子,而不是苹果。所以苹果的需求不一定增加,甚至可能减少。这就是经济学中的‘收入效应’和‘替代效应’。”
陆晨风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概念,然后在旁边标注:“收入效应:收入增加,购买力增强,对正常品的需求增加。替代效应:收入增加,消费者可能选择更贵的替代品。”
下课之后,方老师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笔记本。
“你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。不是照抄PPT,而是用自己的话总结。”
“我以前成绩很差,后来找到了一种学习方法——把知识点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一遍,理解得更深。”
方老师点了点头:“这个方法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你是陆晨风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周院长跟我提过你。他说你很特别,让我多关注你。”方老师笑了笑,“好好学。经济学的世界很大,够你探索一辈子。”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九月五,开学第一周的最后一天。
陆晨风已经基本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节奏——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睡觉,白天上课,晚上在图书馆自习。他的作息和高中差不多,只是少了一些压力,多了一些自由。
周五晚上,他没有去图书馆,而是在宿舍里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
山东黄金,46元。
他的1900股,已经从浮亏变成了盈利。买入价52元,现价46元,按理说还是浮亏——等等,他算错了。他的平均成本是52元,现价46元,应该是每股亏6元,1900股亏11400元。他揉了揉眼睛,仔细看了一遍——不对,他之前分批买入,第一次是101.8元买了200股,第二次是95.4元买了200股,第三次是41元买了1500股。综合成本不是52元,而是——
他打开Excel表格,重新计算了一遍:
第一批200股,成本101.8元,总成本20360元。
第二批200股,成本95.4元,总成本19080元。
第三批1500股,成本41元,总成本61500元。
总股数1900股,总成本100940元,平均成本53.13元。
现价46元,总市值87400元,浮亏13540元。
还是浮亏。
他叹了口气。他记得山东黄金在2008年下半年会跌到40元左右,然后开始反弹。现在是9月初,应该还在底部区域。他需要耐心。
保利地产倒是涨了。9.8元,比买入价8.5元涨了15%,100股赚了130元。
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山东黄金还在筑底,耐心持有。目标价150元。”
然后他关掉软件,打开秦芷兰发来的邮件。
邮件里是一份关于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研究报告,要求他写一份分析评论。报告很长,有五十多页,全是数据和图表。他花了一个小时看完,然后开始写评论。
他写道:“新能源汽车行业目前处于政策驱动阶段,技术路线尚未明确,商业模式有待验证。短期看,锂电池路线占优,但燃料电池和固态电池的技术突破可能改变行业格局。建议关注上游资源(锂、钴)和下游基础设施(充电桩)的机会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发回给秦芷兰。秦芷兰秒回:“写得不错。但你对燃料电池的判断是不是太超前了?现在连锂电池都还没普及。”
陆晨风回复道:“就是要超前。等所有人都看明白了,价格已经涨上去了。”
秦芷兰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:“你说得对。继续保持这种思维。”
九月六,周六。
陆晨风在宿舍里看了一整天的书。他按照林清雪给的“经济学入门书单”,从第一本开始读——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
这本书很厚,有八百多页。他读得很慢,每一章都认真看,每一个图表都仔细分析,每一道习题都认真做。读到第三章“相互依存与贸易的好处”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林清雪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:“比较优势是国际贸易的基础,也是分工的基础。人与人之间的,也是基于比较优势。”
他看着这句话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不仅教他经济学知识,还教他做人的道理。
下午,他给林清雪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,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。
“在嘛?”
“在图书馆看书。你呢?”
“也在看书。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,第三章。”
“看到比较优势了?”
“嗯。看到你写的那句话了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‘比较优势是国际贸易的基础,也是分工的基础。人与人之间的,也是基于比较优势。’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还留着那本笔记本?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当然留着。每天都看。”
“……你别看了。那是随手写的,没什么价值。”
“有价值。对我来说,很有价值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陆晨风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到了大学,有没有认识新朋友?”
“有。室友都挺好的。有一个叫孙浩的,跟我同班,人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多交点朋友,别总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也是。别总是一个人泡图书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然后挂了电话。陆晨风握着手机,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
孙浩从外面回来,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,问:“怎么了?想家了?”
“没有。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孙浩嘿嘿笑了:“女朋友?”
“不是。朋友。”
“朋友?什么样的朋友?”
“一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孙浩看着他,没再追问。他拍了拍陆晨风的肩膀,说:“走吧,去吃饭。今晚食堂有红烧鱼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九月七,周。
陆晨风收到了苏晚晴的短信。
“陆晨风!明天就是总决赛了!我好紧张!”
“别紧张。你准备好了。”
“万一我唱砸了怎么办?这是全国直播,几百万人看呢。”
“你不会唱砸的。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歌手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明天一定要看直播!我给你打电话,让你听现场!”
“好。我一定看。”
九月八,周一。晚上七点五十五分。
陆晨风坐在宿舍里,打开电脑,找到“快乐女声”总决赛的直播页面。宿舍里其他五个人也围过来,挤在他身后看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?”孙浩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长得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林清雪呢?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林清雪?”
“你昨晚说的啊。你说在想一个人,叫林清雪。”孙浩嘿嘿笑了,“你小子,有两个美女朋友,行啊。”
陆晨风没理他,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。
八点整,直播开始了。舞台上灯光璀璨,观众席上坐满了人,荧光棒像星星一样闪烁。主持人走上台,说了一长串开场白,然后开始介绍参赛选手。
苏晚晴是第三个出场的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握着话筒,深吸一口气。
音乐响起。
是《勇气》。
“终于做了这个决定,别人怎么说我不理。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,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……”
她的声音一出来,宿舍里就安静了。那种清澈中带着沙哑的质感,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,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。孙浩张大了嘴巴,王磊停下了嗑瓜子的手,李洋推了推眼镜,张伟从床上坐了起来,陈思远也不抱怨宿舍小了。
“爱真的需要勇气,来面对流言蜚语。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,我的爱就有意义……”
唱到副歌的时候,苏晚晴的声音微微颤抖,眼眶泛红。她看着镜头,像是在看着某个人。
陆晨风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的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唱完了。全场沉默了三四秒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评委老师们站起来鼓掌,观众席上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晚晴的电话。
“陆晨风,你听到了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听到了。唱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歌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。
“别哭了。你还要上台领奖呢。”
“嗯……我不哭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陆晨风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是你自己唱得好。”
“不是你写的那首歌,我不可能走到现在。”
“是你唱得好。我只是写了一首歌而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以后怎样,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晨风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孙浩凑过来,一脸八卦地问:“她是你女朋友?”
“不是。朋友。”
“朋友?你们俩说话的语气,不像是普通朋友啊。”
“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孙浩摇了摇头,一脸“我不信”的表情。
最终,苏晚晴获得了“快乐女声”全国总决赛的季军。冠军是一个唱跳俱佳的女生,亚军是一个创作型歌手。苏晚晴排在第三,但对于一个从酒吧走出来的职高女孩来说,这已经是奇迹了。
比赛结束后,她的手机被打。有唱片公司想签她,有经纪公司想包装她,有广告商想请她代言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选,给陆晨风打了个电话。
“陆晨风,我该怎么办?好多公司找我,我不知道该选哪个。”
“你别急。先把所有的合同都看一遍,找律师帮你审。不要急着签,谁催你签,你就别签谁。”
“律师?我不认识律师啊。”
“我帮你找。芷兰姐认识很多律师,让她帮你推荐一个。”
“谢谢你,陆晨风。没有你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好好唱歌就行。其他的事,我帮你处理。”
九月十五,开学第二周。
陆晨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遇到了方晓薇老师。
方老师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,看了一眼他的餐盘——一份青菜、一份豆腐、一碗米饭,三块钱。
“你就吃这些?”她皱了皱眉。
“够了。我不挑食。”
“你正在长身体,要多吃点肉。”
“没事。我习惯了。”
方老师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。
“老师,不用——”
“吃。”方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是我学生,我不能看着你营养不良。”
陆晨风看着碗里的那块红烧肉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方老师吃了一口饭,“对了,你周末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我这边有一个课题,是关于农村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分析。需要人帮忙整理数据和文献。你有兴趣吗?”
陆晨风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有兴趣。”
“那好。周六上午九点,来我办公室。在经济学院楼三楼,306室。”
“好的。”
周六上午,陆晨风准时出现在方老师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、一个书架、一台电脑、一盆绿萝。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经济学著作和学术期刊,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和几本厚厚的书。方老师坐在电脑前,正在看一篇论文,看见他来了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你先看看这份资料。”她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。你先把数据整理成表格,然后写一个简要的分析——近五年农民工数量的变化趋势、流动方向的变化、收入水平的变化。”
陆晨风接过文件,开始整理数据。他用了两个小时,把数据录入Excel,做了几个图表,然后写了一份两千字的分析报告。
方老师看了他的报告,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。
“你以前做过数据分析?”
“没有。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?”方老师指着报告里的一个图表,“你看,你把农民工的流动方向和城市的GDP增速做了一个相关性分析。这个思路,很多研究生都想不到。”
陆晨风笑了笑:“我就是觉得,农民工去哪个城市打工,肯定跟那个城市的经济发展有关。所以就把两个数据放在一起看了。”
“这就是经济学思维。”方老师认真地看着他,“用数据说话,寻找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。你有这个天赋。”
她顿了顿,然后说:“陆晨风,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?”
“想过。我想做。”
“?”方老师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可以让我更深入地理解经济运行的规律。而且,可以赚钱,赚钱可以让我妈过好子。”
方老师笑了:“你很诚实。很多人把赚钱说得不好意思,你倒是大大方方的。”
“赚钱不丢人。只要取之有道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方老师点了点头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需要很扎实的经济学功底。宏观经济学、微观经济学、计量经济学、金融学、会计学,这些都要学。大学四年,你要把这些基础打牢。”
“我会的,方老师。”
“好。这个课题你继续做。每周六来我办公室,我教你一些经济学研究方法。”
九月二十,陆晨风在校园里贴了一张海报。
海报上写着:“研究社招募新成员。如果你对感兴趣,如果你想知道涨跌背后的逻辑,如果你想学习如何分析公司和行业,欢迎加入我们。每周五晚上七点,第三教学楼203教室。”
这是他想做的一件大事——在大学里组建一个社团。
前世的他,没有上过大学,不知道社团是什么。但重生之后,他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,知道大学社团是一个很好的平台——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,可以锻炼组织能力和领导力,可以把自己的知识分享给更多的人。
海报贴出去之后,反响出乎他的意料。
第一天,就有二十多个人加了他的QQ。有经济学院的,也有其他学院的。有新生,也有老生。甚至还有几个研究生。
周五晚上,他站在第三教学楼203教室的讲台上,看着台下坐着的三十多个人,心跳得很快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。高中的年级大会不算,那次是分享学习方法,这次是组建一个社团。
“大家好,我叫陆晨风,经济学院大一新生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,但很快就稳住了,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想跟大家聊聊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很多人觉得,就是。就是赌博。赌博就是碰运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认为,不是赌博。是基于对经济规律、行业趋势、公司价值的理解,做出的理性决策。”
他打开PPT,开始讲。他讲了供需理论、市场效率假说、价值、成长、技术分析。他讲得很快,但每一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。他举了很多例子——巴菲特买可口可乐、彼得·林奇买沃尔玛、索罗斯做空英镑。这些故事他在前世看过很多遍,讲起来如数家珍。
“的核心是什么?”他问台下的人。
有人回答:“赚钱。”
有人回答:“低买高卖。”
有人回答:“风险控制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的核心是认知。你对一个公司的认知,如果比市场平均水平更深刻、更准确,你就能赚钱。反之,你就会亏钱。所以,本质上是一场认知的竞赛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演讲结束后,有十几个人留下来,表示想加入社团。陆晨风让他们填了一份报名表,留下了联系方式。
回到宿舍,孙浩问他:“风哥,你今天讲得真好。我以前觉得就是赌博,听你讲了之后才发现,原来里面有这么多学问。”
“你想学?”
“想学!你教我?”
“好。从下周开始,我每周给你讲一次。”
九月二十五,陆晨风收到了秦芷兰的邮件。
邮件里说,她管理的基金在第三季度的业绩排名行业前十,公司决定给她升职,从研究部副总监升为研究部总监。同时,公司批准了她设立一个校园培养计划的申请,每年从高校选拔优秀的金融人才,提供实习机会和奖学金。
“陆晨风,你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批候选人。”邮件里写道,“公司决定给你提供每年两万元的奖学金,以及寒暑假的实习机会。如果你愿意,请填写附件里的申请表。”
陆晨风看着这封邮件,心跳加速了。
两万块,加上他赚的钱,足够他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。
他填好申请表,发回去。然后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谢谢你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不用谢。是你自己争气。好好学,别辜负公司的期望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九月三十,九月最后一天。
陆晨风坐在图书馆里,面前摊着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他已经读到了第十章——“外部性”。这一章讲的是市场失灵——当市场不能有效配置资源的时候,政府应该预。
他读得很认真,一边读一边做笔记。读到“科斯定理”的时候,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科斯定理说,只要产权清晰,交易成本为零,市场可以自行解决外部性问题,不需要政府预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科斯定理的前提是交易成本为零。但在现实中,交易成本永远不为零。所以,市场失灵是常态,政府预是必要的。”
写完这句话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夕阳把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,远处的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散步。校园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,甜甜的,淡淡的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在嘛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在图书馆看书。你呢?”
“也在图书馆。看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,第十章。”
“外部性?”
“嗯。刚看完科斯定理。”
“你觉得科斯定理有道理吗?”
“有道理,但前提太理想化了。交易成本永远不为零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这就是制度经济学研究的问题——如何在交易成本不为零的情况下,设计出最优的制度。”
“你也在看制度经济学?”
“嗯。最近在看诺斯的书。他的《制度、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》很有意思。”
“那我改天也看看。”
“好。我推荐你读。”
陆晨风笑了。他放下手机,继续看书。
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,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。图书馆里的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阅览室照得温馨而安静。
他坐在灯下,面前是翻开的书,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,手里是笔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是在跟这个安静的世界对话。
他想起了两个月前,他还在高中的图书馆里,旁边坐着林清雪,她在给他讲数学题。那时候的他,连一道最简单的函数题都要想半天。
两个月后的今天,他在大学的图书馆里,读着经济学的经典著作,写着只有研究生才会写的分析报告。
他进步了。不仅是分数,更是认知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大学四年,研究生三年,甚至更久。但他不急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方向是对的,路再远也不怕。
他翻到第十一章,继续读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天幕上,像一枚银币。月光洒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
陆晨风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,然后低下头,继续读书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