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57

第十章:金榜题名

七月二十六,高考成绩公布的这一天,陆晨风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。

号码是赵德海的。电话那头,老头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很多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陆晨风,你来学校一趟。现在就来。”

“老师,怎么了?”
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快点!”

陆晨风挂了电话,心里有些忐忑。他不知道赵德海为什么这么着急叫他去学校——是成绩有问题?还是出了什么事?他换了一身衣服,匆匆出了门。

七月底的江海市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阳光毒辣地晒在柏油路上,路面被烤得发软,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。街边的行道树耷拉着叶子,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陆晨风走得很快,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,又湿又黏。

到了学校,他直接去了赵德海的办公室。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——年级主任王老师、副校长刘校长、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白衬衫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

“来了?”赵德海看见他,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,“坐吧。”

陆晨风坐下来,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。副校长刘校长他认识,平时很少见到,只在开学典礼和表彰大会上远远地看过。年级主任王老师他比较熟,上次重新考试的事情就是他主持的。那个陌生中年男人一直在打量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好奇。

“陆晨风同学,”刘校长先开口了,声音很温和,带着领导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“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。你的高考成绩,你知道了吧?”

“知道了。总分559分。”

“嗯。”刘校长点了点头,“559分,超过去年一本线31分。这个成绩在我们学校,今年能排到第58名。对于一个两个月前还是年级487名的学生来说,这是一个奇迹。”
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但是,有人对你的成绩提出了质疑。”

陆晨风的心沉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:“什么质疑?”

“有人说,你的成绩不真实。理由是——一个两个月前还只有237分的学生,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高到559分。这不符合学习规律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赵德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刘校长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陆晨风同学,我不是来质疑你的。”刘校长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是来告诉你,学校已经对你的情况进行了全面调查。我们调取了你这学期所有的月考卷子、作业本、错题本,还找你的各科老师了解了情况。调查结果是——你的成绩是真实的,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。”

陆晨风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但是,”刘校长话锋一转,“有人不信。这个人不是我们学校的,是市教育局的一位领导。他的孩子今年也参加高考,考了540分,被一所211大学录取了。他听说你的情况后,向省教育考试院提出了复核申请,要求重新核查你的高考成绩。”

陆晨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复核的结果呢?”

“复核的结果是——你的成绩准确无误。”刘校长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559分,每一科都对得上。”

坐在旁边的陌生中年男人这时候开口了:“陆晨风同学,你好。我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陈主任。今天来,是想代表市教育局对你表示祝贺。”

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陆晨风面前:“你的成绩复核已经完成,没有任何问题。同时,你的学习经历引起了我们的关注——从年级倒数第一到一本线,只用了两个月。这个案例很典型,我们希望你能在全市的教育工作会议上做一个分享,把你的学习方法介绍给更多的学生。”
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全市的教育工作会议?”

“对。八月中旬召开,到时候全市各中学的校长、教导主任、骨教师都会参加。我们希望你能做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分享,谈谈你的学习方法和心路历程。”

陆晨风看了看赵德海。赵德海冲他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鼓励。

“好,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
陈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来跟他握手:“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。具体的安排,到时候会有人跟你联系。”

送走了陈主任和刘校长,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晨风和赵德海。

赵德海靠在椅背上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重了,嘴角的燎泡还没消,又起了新的。但嘴角的笑容是真实的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你是我教书二十年来,最让我心的学生,也是最让我骄傲的学生。”

“老师,谢谢您。”

“别谢我。是你自己争气。”赵德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。不多,五千块。算是学校对你努力的一点心意。”

陆晨风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存折,户名是他的名字,金额是五千元整。

“老师,这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赵德海摆了摆手,“你家里条件不好,这钱给你当大学的学费。好好念书,别辜负了这三年。”

陆晨风握着那张存折,感觉掌心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。

赵德海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,跟人打架眼睛都不眨一下,现在怎么还红了眼眶?”

“老师,我没哭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“进沙子了?办公室天天打扫,哪来的沙子?”赵德海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行了,别矫情了。去吧,好好过个暑假。大学才是新的开始。”

陆晨风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德海已经坐回椅子上,戴上老花镜,开始批改桌上的作业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
他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
七月二十八,江海一中在学校礼堂举行了高三年级的毕业典礼。

这是陆晨风第一次参加毕业典礼——前世的他,连高考都没参加,更别说毕业典礼了。他站在礼堂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和老师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。

礼堂布置得很隆重。舞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江海一中2008届高三毕业典礼”几个大字。舞台两侧摆满了鲜花和绿植,中间放着一个讲台,上面放着话筒。台下摆了二十排椅子,坐满了学生和家长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拥抱。

陆晨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刘铁柱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——这家伙平时从来白衬衫,今天特意买了新的,领口的标签都没来得及剪掉,从脖子后面露出来一小截。

“风哥,你今天穿得挺帅啊。”刘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陆晨风今天穿的是林清雪帮他选的那套衣服——浅蓝色衬衫、深蓝色休闲裤、藏青色针织开衫。这是他最贵的一套衣服,平时舍不得穿,今天特意拿出来熨了熨。

“你也不错。”陆晨风指了指他领口的标签,“但这个是不是该剪了?”

刘铁柱伸手摸了摸,脸一下子红了:“我忘了!我说怎么老扎脖子!”

两人笑成一团。

八点整,毕业典礼开始了。刘校长走上台,先是念了一长串的致辞,感谢老师、感谢家长、祝福学生。然后是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,一个班一个班地上台,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本子。

轮到高三(六)班的时候,陆晨风排在队伍的中间。他走上台的时候,刘校长特意握了握他的手,低声说:“陆晨风同学,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。到了大学,继续努力。”

“谢谢校长。”

他接过毕业证书,红底烫金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。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,表情严肃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迷茫,不是叛逆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。

他想起两个月前,他连毕业证书都不打算来拿。那时候他觉得,高中三年对他来说就是一段空白,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东西。但现在,手里握着这个红本子,他忽然觉得——这三年,不是空白。

即使在前世,那些浑浑噩噩的子,那些打架逃课的子,那些被老师放弃、被同学嘲笑的子,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没有那些子,就不会有现在的他。

颁发完毕业证书,是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环节。

“下面,请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林清雪同学发言。”
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
林清雪从第一排站起来,走上台。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脸上化了淡妆——这是陆晨风第一次见她化妆。淡淡的粉底,浅浅的口红,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,少了几分清冷。

她站在讲台后面,目光扫过台下的同学和老师,然后落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——那是陆晨风坐的地方。
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好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,清澈、平静、有力,“我是林清雪。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。”

台下一片安静。

“这个故事,关于一个学渣。”她说,“一个从年级倒数第一,用两个月的时间,冲到一本线的学渣。”

台下有人笑了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回头看陆晨风。陆晨风坐在座位上,心跳加速——他没有想到林清雪会在毕业典礼上讲他。

“这个学渣,不是天才,不是神童。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,没有超强的逻辑思维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曾经放弃过自己、后来又重新站起来的普通人。”

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:“两个月前,他的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。两个月后,他的数学考了131分。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?他每天做一套数学卷子,做完之后把每一道错题都整理到错题本上,反复看,反复练。他的错题本写了四大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,红笔、蓝笔、黑笔交替使用,像一幅抽象画。”

“两个月前,他的英语只能考三四十分。两个月后,他的英语考了96分。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?他每天背五十个单词,每天写一篇英语作文,每天听二十分钟的听力材料。他的英语笔记本上,记满了各种句式和模板,每一个都背得滚瓜烂熟。”

“两个月前,他的物理只能考十几分。两个月后,他的物理考了六十多分。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?他总结了二十三个物理模型,每一个模型都做了至少十道例题,直到完全搞懂为止。”
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没有人笑了,没有人交头接耳了。所有人都在听,都在认真地听。

“我讲这些,不是为了炫耀他的成绩,也不是为了说明他有多努力。”林清雪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我想说的是——这个世界上,没有天生的学渣,只有还没找到方法的潜力股。他用两个月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只要你愿意开始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晨风身上。

“陆晨风同学,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帮别人是一件有意义的事。谢谢你让我看到,一个人的潜力可以有多大。谢谢你让我相信,努力是有回报的。”

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
陆晨风坐在座位上,眼眶红了。他拼命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——他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,不能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面前哭。但眼泪不听话,还是滑了下来。

刘铁柱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:“风哥,你哭了?”

“没有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“礼堂里哪来的沙子?”

“你管我。”

刘铁柱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
林清雪发言结束后,是自由合影的时间。礼堂里乱成一团,到处都是拉着老师拍照的学生、拉着孩子拍照的家长。陆晨风被刘铁柱拉着拍了好几张,又被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拉着拍了合影。

等他好不容易脱身出来,在礼堂门口看到了林清雪。

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正在跟几个女生说话。看见他出来,她对那几个女生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
“拍完照了?”她问。

“拍完了。你呢?”

“也拍完了。”
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开口说,“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说谢谢。”他看着她,“如果没有你,我不可能进步这么快。你的那些笔记、你的方法、你每天帮我补课……这些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
林清雪低下头,耳泛红。

“陆晨风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她问。

“去省城上大学。经济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好好学,好好赚钱,让我妈过好子。”

林清雪点了点头:“你呢?你有什么打算?”他反问。

“去北京。北大。然后……好好学,好好研究我喜欢的专业。”

“什么专业?”

“经济学。和你一样。”
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你也学经济?”

“嗯。我对经济学的兴趣,是帮你补课的时候发现的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,“给你讲题的时候,我需要把每一个知识点都拆开、揉碎、重新组织。这个过程让我发现,经济学的逻辑很有意思。”

她顿了顿,然后说:“所以,某种意义上,是你帮我找到了方向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那我们以后就是同行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同行。”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忽然说,“你走之前,我请你吃饭。说好的。”

“好。什么时候?”
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

“八月十五号之后吧。之前要准备开学的东西。”

“那就八月十六号。中午。学校后门的牛肉面馆。”
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两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

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她站在碎金里,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。

陆晨风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有些人,光是遇见,就已经是上上签了。

八月一,陆晨风做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
他带着母亲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体检。

周玉梅已经好几年没有体检过了。不是不想检,是舍不得花钱。每次陆晨风劝她去体检,她都说“妈身体好着呢,检什么检”。但陆晨风知道,母亲的身体并不好——她常年凌晨三点起床,睡眠严重不足;在菜市场摆摊,风吹晒,落下了关节痛的毛病;为了省钱,她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,胃也不好。

“妈,你就去检一次。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
“几百块呢,够你一个月生活费了。”

“妈,我现在能赚钱了。几百块不算什么。”

周玉梅拗不过他,只好答应了。

体检结果出来的时候,陆晨风的手在发抖。

报告单上写着好几项异常——血压偏高、血糖偏高、血脂偏高、中度脂肪肝、慢性胃炎。最让他心惊的是一项肿瘤标志物的检测结果——CA19-9偏高。

“医生,这个CA19-9偏高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
消化内科的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,姓孙。她看了看报告单,皱了皱眉:“CA19-9是消化道肿瘤的标志物。偏高不一定就是肿瘤,炎症也可能导致升高。但需要进一步检查,做个腹部CT和胃镜,排除一下。”

陆晨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“医生,如果……如果是肿瘤,能治吗?”

“早期的话,手术切除,预后很好。关键是要早发现、早治疗。”孙医生看着他,“你别太紧张。先做检查,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
陆晨风给母亲约了第二天的CT和胃镜。他没有告诉母亲实情,只说“医生说有几项指标有点高,需要再查一下”。

周玉梅有些不情愿:“查来查去的,花多少钱啊?”

“妈,花不了多少钱。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,行吗?”

周玉梅看着他担忧的表情,心软了:“好,好,妈查。你别担心。”

第二天,CT和胃镜的结果出来了。

不是肿瘤。

CT显示肝脏有轻度脂肪浸润,没有占位性病变。胃镜显示慢性浅表性胃炎,伴轻度糜烂,但没有溃疡,更没有肿瘤。CA19-9偏高,是胃炎导致的。

陆晨风拿着报告单,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。他的手还在发抖,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抖。

“我说了吧,妈身体好着呢。”周玉梅在旁边笑着说。

“妈,你身体不好。你看,血压高、血糖高、血脂高、脂肪肝、胃炎。这些都要治,都要调理。”

“都是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“妈!”陆晨风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你能不能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?你要是垮了,我怎么办?”

周玉梅愣住了。她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,忽然意识到——儿子是真的很害怕失去她。

“好,妈治。”她轻声说,“妈听你的。”

陆晨风给母亲开了三个月的药——降压药、降糖药、降脂药、胃药。又给她制定了一个详细的饮食和运动计划——每天走六千步,少吃油腻的,多吃蔬菜水果,不能再吃剩菜剩饭。

“妈,你那个早点摊,别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?不哪来的钱?”

“我赚。我现在在芷兰姐的公司实习,一个月有三千块。加上赚的钱,够咱俩花了。”

周玉梅瞪大了眼睛:“三千块?你一个实习生,一个月能赚三千块?”

“芷兰姐对我很好,给的比别人多。”

周玉梅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风风,你现在长大了,妈管不了你了。但你要记住,赚钱是好事,但不能耽误学习。大学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“妈,我知道。我不会耽误学习的。”

八月五,陆晨风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
他报的是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——江海大学,经济学院,经济学专业。

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,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和校训——“实事求是,经世致用”。他拿着通知书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给母亲看。

周玉梅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“陆晨风同学,经审核,你已被我校经济学院经济学专业录取。请于九月一至九月三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……”

她读着读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妈,你怎么又哭了?”

“妈高兴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风风,你知道吗,你爸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咱们儿子以后一定有出息。我一直信。现在,你果然有出息了。”

陆晨风鼻子一酸,抱住母亲。

“妈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我保证。”

八月十,陆晨风在股市上做了一次重要的作。

山东黄金跌到了41元。

距离他的目标价40元只差1元了。

他把账户里剩下的6万多元现金全部买入山东黄金,买了1500股。

加上之前的400股,他一共持有1900股山东黄金,平均成本52元。

账户里还有一点零钱,他买了100股保利地产——这是他研究后发现的另一只被严重低估的。2008年的房地产行业正处在低谷,但他知道,四万亿计划出台后,房价会开启一轮长达十年的牛市。保利地产作为龙头房企,股价会从2008年的几块钱涨到2018年的二十几块。

买完之后,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作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持仓:山东黄金1900股,成本52元;保利地产100股,成本8.5元。预期收益:300%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这两笔,几乎押上了他的全部身家。但他一点都不慌——因为他知道,历史的走向是什么。

八月十六,中午,学校后门的牛肉面馆。

陆晨风到的时候,林清雪已经在等了。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戴着一顶棒球帽。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休闲,少了几分距离感。

“来了?”她冲他笑了笑,“我点了两碗牛肉面,一碗多加辣,一碗多加香菜。”

“你还记得我的口味。”

“当然记得。你每次吃面都要放很多辣椒,辣得满头大汗还不停。”

陆晨风笑了,坐下来。
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他吃了一口,辣得额头冒汗。林清雪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“擦擦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两人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放下筷子,“你什么时候去北京?”

“八月二十八号的火车。”

“那还有十几天。”

“嗯。这十几天,我要在家陪爸妈。他们舍不得我走。”

“当然舍不得。你是他们的骄傲。”

林清雪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陆晨风,你呢?你什么时候去省城?”

“九月一号。坐大巴去。”

“那你也要陪陪你妈。她肯定也舍不得你。”

“嗯。我会的。”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忽然说,“你到了北京,会想家吗?”

“肯定会。”她抬起头,“但我不怕。因为我知道,家在那里,我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
“那你会想……这里的人吗?”

她看着他,目光清澈。

“会。”她说,“有些人,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。”

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不管隔多远,我都不会忘记你。”

林清雪低下头,耳泛红。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面,但吃得很慢,一一地挑起面条,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。

吃完面,两人走出面馆,并肩走在巷子里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林清雪撑着那把遮阳伞,和上次一样,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
“陆晨风,”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在江边说过的话吗?”

“记得。你说,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对方。”

“嗯。”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笑了笑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
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,巴掌大小,蓝色封皮,用一橡皮筋绑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回去再看。”

她把笔记本塞到他手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到了大学,好好学。别浪费你的天赋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
陆晨风站在梧桐树下,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回到家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本笔记本。
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
“给陆晨风:愿你永远保持追光者的勇气。”

字迹清秀工整,是林清雪的笔迹。

他翻开第一页,愣住了。

第一页是一张表格,标题是“经济学入门书单”。下面列着二十几本书,每一本都标注了作者、出版社、阅读难度和阅读顺序。从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到斯密的《国富论》,从凯恩斯的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到弗里德曼的《资本主义与自由》,每一本都有简短的介绍和阅读建议。

他翻开第二页,是一张“大学四年学习规划表”。大一学什么、大二学什么、大三学什么、大四学什么,每一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。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“建议辅修数学”和“建议考CFA”。

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——经济学核心概念解析、常用的经济学模型、重要的经济学流派、经典论文推荐、学术期刊排名……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清秀工整,像她这个人一样净利落。

最后一页,是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图。地图上,江海市和北京市被一颗红色的心连在一起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
“距离1280公里。但心没有距离。”

陆晨风看着这行字,眼眶红了。

他合上笔记本,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和那枚平安符放在一起。
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,心中充满了期待。

八月二十八,陆晨风去火车站送林清雪。

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、送行的亲友、吆喝的商贩。林清雪站在进站口前面,身边是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背包。她的父母站在旁边,母亲在抹眼泪,父亲在拍她的肩膀。

陆晨风走过去的时候,林清雪的母亲看了他一眼,小声问林清雪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?”

“嗯。”林清雪点了点头,“妈,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下,我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
林母拉着林父走到了一边。

林清雪转过身,看着陆晨风。

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说,“到了北京,好好照顾自己。北方的冬天冷,多穿点衣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别总是学习到很晚,注意休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“陆晨风,”她打断他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
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吧。那我不啰嗦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一路顺风。”

林清雪握住他的手,但没有松开。
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?”

“记得。不管隔多远,都不会忘记对方。”
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她低下头,“还有一个约定。”

“什么约定?”

“四年后,北京见。”

陆晨风看着她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四年后,北京见。”

她笑了,松开他的手,转身走向进站口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这几个月的茶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进站口,消失在人群中。

陆晨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林母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你叫陆晨风是吧?”

“是的,阿姨。”

“清雪经常提起你。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努力的学生。”林母笑了笑,“你到了大学,也要好好学。有空来北京玩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我会的。”

林父也走过来,跟他握了握手:“小伙子,好好努力。我看好你。”

“谢谢叔叔。”

送走了林清雪一家,陆晨风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。

阳光很烈,晒得柏油路发软。蝉鸣声从行道树上传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一路顺风。到了给我报平安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好。你也是。到了省城给我报平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比赛怎么样了?”

苏晚晴秒回:“晋级了!全国五强!下周总决赛!”

“太好了!加油!拿冠军!”

“我会的!等我拿了冠军,请你吃饭!”

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录取通知书到了吗?”

刘铁柱回复:“到了!江海职业技术学院,机电一体化专业!风哥,我要上大学了!”

“太好了!好好学,别辜负这三年。”

“风哥你放心!我一定好好学!”
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我九月一号去省城报到。实习的事,开学后还能继续吗?”

秦芷兰回复:“当然能。你现在是远程办公,每周交一份研究报告就行。工资照发。”

“谢谢芷兰姐。”

“不用谢。好好上学,别耽误学习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八月三十一,陆晨风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。

他坐在书桌前,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——录取通知书、身份证、户口本复印件、一寸照片、换洗衣服、洗漱用品、那台IBM笔记本电脑、林清雪送的笔记本、母亲绣的平安符。

他把平安符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金色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了,“金榜题名”四个字绣得歪歪扭扭,针脚很密,但不够整齐。这是母亲一针一针绣出来的,用的不是绣花针,是普通的缝衣针。她的手指粗糙,拿针的时候一直在抖,但她还是绣完了。

他把平安符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内层,拉好拉链。

然后他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

山东黄金,39.5元。

他的1900股,已经从浮亏变成了浮盈——虽然盈利不多,但趋势已经反转了。

保利地产,9.2元。

100股,盈利70元。

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牛市启动。持仓待涨。”

然后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
天花板上的水渍蝴蝶还在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那只蝴蝶在光影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飞舞。

他盯着那只蝴蝶,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两个月前,他在考场上惊醒,面对着一纸空白的试卷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想起赵德海在办公室里的训斥,“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混子的”。

想起刘铁柱在球场上的扣篮,和那句“风哥,我信你”。

想起苏晚晴在酒吧里的歌声,和那句“你值得”。

想起秦芷兰在咖啡厅里的微笑,和那句“你很特别”。

想起林清雪在图书馆里的侧影,和那句“你不是笨,你只是没有找到方法”。

想起母亲凌晨三点起床的背影,和那句“妈等你回来”。

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点点滴滴,组成了他重生的这两个月。

两个月,从237分到559分,从487名到58名,从学渣到学霸。
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这只是起点。

九月一,早晨。

陆晨风背着书包,拖着行李箱,站在家门口。

周玉梅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,头发胡乱挽在脑后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
“妈,我走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周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塞到他手里,“这是妈给你做的酱牛肉和卤鸡蛋,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
陆晨风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的食物。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,用保鲜膜包好;卤鸡蛋有八个,每一个都用小袋子单独装着。他闻了闻,香味扑鼻。

“妈,你做这么多,我吃不完。”

“吃不完分给同学吃。到了大学,要跟同学搞好关系。别像以前那样,动不动就跟人吵架。”
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
他背上书包,拉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白发照得雪亮。她穿着那件旧围裙,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,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。
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
“好。妈等你。”

他转身,大步走出巷子。

身后,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陆晨风走在去汽车站的路上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——老张包子铺、晨光文具店、三味书屋、星空网咖、知音琴行……这些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每一家都有他的记忆。
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带他去老张包子铺吃早餐,他一次能吃四个大包子。想起初中时,他在晨光文具店买过一支钢笔,用了不到一星期就摔坏了。想起高中时,他在三味书屋偷看过林清雪借书,她借的每一本书他都会去翻一翻。想起那些逃课的子,他在星空网咖里打游戏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想起苏晚晴在知音琴行里唱歌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。

这些记忆,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
他不会忘记。

到了汽车站,他买了去省城的车票,坐在候车厅里等车。

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:“今天开学了吧?到学校了吗?”

“还没。在汽车站等车。你呢?到北京了吗?”

“到了。昨天到的。学校很大,很美。”

“那就好。好好学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晚晴,今天开学了。我去省城了。”

苏晚晴回复:“加油!我总决赛在下周,你一定要看直播!”

“好。我一定看。”
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我走了。到了省城给你打电话。”

刘铁柱回复:“风哥,一路顺风!到了给我报平安!”

“好。”

车来了。陆晨风背上书包,拉着行李箱,排队上车。

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,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,坐下来。窗外是汽车站的停车场,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客车。远处能看到江海市的天际线——不高,但很亲切。

大巴发动了,缓缓驶出车站。

陆晨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——汽车站、商业广场、江海一中、人民医院、知音琴行、蓝调酒吧、江边公园、家。

一个一个地往后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我走了。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
周玉梅秒回:“好。注意安全。到了报平安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和村庄。
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大巴的颠簸和引擎的轰鸣。

两个月前,他坐在考场上,面前是一张空白的试卷。

两个月后,他坐在大巴上,面前是一条未知的路。

他不知道大学里会遇到什么人,会发生什么事,会面临什么挑战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知道,不管遇到什么,他都能面对。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能承受。不管面临什么,他都能跨越。

因为他是陆晨风。

从学渣逆袭而来的陆晨风。

大巴在高速上飞驰,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开阔——田野、河流、山峦、村庄,一幅一幅地掠过,像流动的画卷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暖。

陆晨风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一切,嘴角带着笑。

江海市越来越远了。

但有些人,有些事,有些记忆,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。

林清雪的侧影,苏晚晴的歌声,刘铁柱的笑容,母亲的背影,赵德海的训斥,秦芷兰的鼓励——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记忆,会一直陪着他,不管他走多远。

他拿出林清雪送的那本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

那张手绘的中国地图上,江海市和北京市被一颗红色的心连在一起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
“距离1280公里。但心没有距离。”

他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
然后他翻到第一页,开始看那本“经济学入门书单”。

曼昆的《经济学原理》,斯密的《国富论》,凯恩斯的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,弗里德曼的《资本主义与自由》……

他一本一本地看介绍,一本一本地记在脑子里。

这些书,他要在大学里全部读完。

大巴继续向前。

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,但他的心越来越笃定。

他知道,这条路,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
不管前面是山还是海,是风还是雨,他都会走下去。

因为他是追光者。

因为他有追光的勇气。
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