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背水一战
七月六,高考前夜。
陆晨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蝴蝶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没有一丝风,没有一丝浪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下午,他在摸底考试的考场上惊醒,面对着一纸空白的试卷,大脑一片空白。那时候的他,连一道最简单的题都要想半天,英语阅读理解全靠蒙,物理大题连题目都读不懂。
两个月后的今天,他已经能熟练地解出函数压轴题,能用三种不同的句式写英语作文,能用物理模型分析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。
从487名到68名,从237分到514分。
这两个月,他做了47套数学卷子、32套英语卷子、28套理综卷子、15套语文卷子。错题本写了整整四大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,红笔、蓝笔、黑笔交替使用,像一幅抽象画。英语单词背了1800个,语文古诗词背了60篇,物理模型总结了23个,化学方程式默写了150条。
这些数字的背后,是无数个凌晨两点的台灯,是无数杯提神的浓茶,是母亲无数次轻轻推开门送进来的银耳羹,是林清雪在图书馆里一句一句的讲解,是刘铁柱递过来的热包子,是苏晚晴在电话里唱给他听的歌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,是林清雪发来的:“还没睡?”
他愣了一下,回复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?”
“我猜的。我也睡不着。”
“紧张?”
“嗯。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紧张。”
陆晨风笑了。年级第一也会紧张,这让他觉得林清雪更真实了,不再是那个站在神坛上遥不可及的女神,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、会紧张会害怕的普通女孩。
“别紧张。你就当明天是模拟考。”
“模拟考和高考不一样。模拟考考砸了可以重来,高考只有一次。”
“但你准备好了。你比我强多了,我都准备好了,你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准备好了?”
“因为我把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老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林清雪轻声说:“你说得对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交给老天。”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你也早点睡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陆晨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七月七,高考第一天。
早晨六点,闹钟还没响,陆晨风就醒了。他睁开眼,窗外天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。
他起床,叠被,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精神饱满,眼睛明亮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——你准备好了。
走出房间,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灶台上摆着一桌子早餐——白粥、煮鸡蛋、馒头、小咸菜、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。
“风风,快来吃饭。”周玉梅把银耳羹端到他面前,“今天考试,多吃点。”
“妈,你几点起来的?”
“四点。睡不着,就起来做饭了。”
陆晨风鼻子一酸,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吃。白粥很稠,鸡蛋煮得刚好,银耳羹甜而不腻。他吃了两碗粥、两个鸡蛋、一个馒头,把那碗银耳羹也喝得净净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周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塞到他手里,“这是妈去庙里求的平安符,你带着,你考好。”
陆晨风打开红布包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色平安符,上面绣着“金榜题名”四个字。针脚很密,但有些歪歪扭扭——这是母亲自己绣的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绣的?”
“前几天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绣的。”周玉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绣得不好看,你别笑话。”
陆晨风把平安符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,贴在口的位置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快去吧,别迟到了。”
他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,头发胡乱挽在脑后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妈等你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家门。
七点四十分,陆晨风到达学校。
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——考生、家长、老师、警察、志愿者。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击掌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哭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紧张、兴奋、期待、害怕,全都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赵德海站在校门口,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见陆晨风,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?状态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老师。”
“准考证带了吗?身份证带了吗?2B铅笔带了吗?”
“都带了。”
赵德海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考。别紧张。你行的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陆晨风走进校门,穿过场,走向教学楼。在楼梯口,他遇到了林清雪。
她今天穿的是校服,但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针——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。头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两人并肩走上楼梯,谁也没说话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林清雪忽然停下来。
“陆晨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不怕。”
“我也不怕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。
陆晨风站在走廊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第7考场。
八点三十分,语文考试开始。
卷子发下来,陆晨风先快速浏览了一遍。默写题10分,考的是《劝学》和《锦瑟》,他全背过,提笔就写。古诗词鉴赏是一首宋词,苏轼的《定风波》,他太熟悉了,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答题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。文言文阅读是一篇传记,讲的是明代的一个清官,他看得懂,选择题全做对了。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,冰心的《寄小读者》,他看得很快,答题也很顺。
作文题目是“跨越”。
他想了想,决定写一篇关于“跨越自己”的文章。他写了一个少年的故事——从前的他,成绩倒数,自暴自弃,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,那个人告诉他,你不是笨,你只是没有找到方法。于是他开始努力,从倒数第一到年级前一百,从237分到514分。他跨越的不是分数,不是名次,而是自己心中的那道坎。
他写道:“人生最难跨越的,不是高山,不是大河,而是自己。当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,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,当你被所有人质疑的时候,请你记住——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。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证明了这一点。你也可以。”
写完最后一段,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十分钟。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,改了两个错别字,然后放下笔,静静地坐在座位上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一只鸟从窗前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下午考数学。
这是他的强项。卷子发下来,他快速浏览了一遍——选择题12道,填空题4道,大题6道。题型和平时练的差不多,没有偏题怪题。
他开始答题。
选择题,他一道一道地做。第1到第8道是基础题,他全对。第9道是解析几何,他画了个图,用几何意义解题,做对了。第10道是函数与导数,他求了个导,找到极值点,做对了。第11道是不等式,他用放缩法,做对了。第12道是压轴选择题,考的是抽象函数,他想了想,用特殊函数法代入,也做对了。
选择题,全对,60分。
填空题4道,他全做了。前两道简单,后两道有点难,但他都做出来了。
大题6道,他一道一道地做。第一道三角函数,全对。第二道概率统计,全对。第三道立体几何,全对。第四道解析几何,第一问做对了,第二问也做对了。第五道函数与导数,第一问做对了,第二问做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深呼吸,重新读了一遍题目,找到了突破口,做出来了。第六道压轴题,第一问他做出来了,第二问他只写了一部分步骤,但已经超出预期了。
做完卷子,他估算了一下分数——选择题60,填空题16,大题估计能拿52分左右,总分128左右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数学,他尽力了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夕阳把教学楼镀成金色,场上有人在跑,有人在笑,有人在对答案。陆晨风站在走廊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平静如水。
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:“数学考得怎么样?”
“128左右。你呢?”
“142。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,扣了8分。”
“142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“但你进步很大。两个月前你还是倒数第一,现在能考128了。”
“因为有你。”
“是你自己努力的。”
陆晨风笑了。他收起手机,走出校门。
七月八,高考第二天。
早晨,陆晨风依然吃了母亲做的早饭,依然把那枚平安符放在上衣口袋里。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赵德海依然站在那里,依然穿着白衬衫,依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今天考理综和英语。理综是你的弱项,但你最近进步很大。别紧张,发挥出正常水平就行。”
“好的,老师。”
上午考理综。
卷子发下来,陆晨风快速浏览了一遍——物理8道选择题,2道实验题,3道计算题;化学7道选择题,4道大题;生物6道选择题,4道大题。
他先从化学开始做。化学是他的强项,选择题全对,大题也做得顺。生物也不错,选择题全对,大题除了最后一道有点卡,其他都做出来了。
物理是他的弱项。选择题他做了6道,有2道不确定,蒙了两个答案。实验题他做了一道,另一道只写了一部分。计算题他只做了第一道,第二道写了一部分步骤,第三道直接放弃了。
做完卷子,他估算了一下分数——物理大概60分,化学85分,生物65分,理综总分210左右。
210分,比模拟考高了12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激动。
下午考英语。
这是他的最后一门。卷子发下来,他按照林清雪教的方法,先做阅读理解,再做完形填空,然后做语法填空和改错,最后写作文。
阅读理解他做了4篇,每篇都先看题目再读文章,带着问题去找答案。做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,改了2个答案。
完形填空他先通读全文,了解大意,然后据上下文猜词义,选了20个答案。他不敢保证全对,但至少能对15个。
语法填空和改错是他的弱项,但他按照林清雪总结的考点,把常见的时态、语态、主谓一致、非谓语动词都过了一遍,能拿的分都拿了。
作文题目是“My View on Perseverance”。他套用了林清雪给的模板,写了180个词,字迹工整,句式多变,用了不少亮点词汇。
写完作文,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十五分钟。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,改了几个拼写错误,然后放下笔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一只鸟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他,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,然后飞走了。
铃声响了。
“考试结束,请考生停止答题。”
陆晨风放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高考,结束了。
他站起来,收拾好文具,走出考场。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拥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通明透亮。
他走出教学楼,站在场上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。
手机震了。是林清雪的短信:“考完了。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理综210左右,英语95左右。总分估计560左右。”
“560?那你过一本线没问题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估分700左右。但不知道实际能考多少。”
“700?全省前十稳了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场。你呢?”
“也在场。我在主席台这边。”
陆晨风抬头,看见主席台旁边站着一个人,白色的T恤,高马尾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考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说,“这两个月,谢谢你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“那我们互相谢谢。”她伸出手,“恭喜你,考完了。”
陆晨风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掌心微微出汗——她也在紧张。
“恭喜你,也考完了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场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远处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
高考结束了。
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七月九,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。
陆晨风睡到了上午十点——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。睁开眼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,那只水渍蝴蝶在天花板上若隐若现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考完了。明天去长沙看你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真的吗?!太好了!我明天下午有彩排,你几点到?”
“上午的火车,中午到。”
“我去接你!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你好好准备比赛。”
“那说好了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考完了。明天去长沙看苏晚晴的比赛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好好玩。考完了放松一下。回来请你吃饭。”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考得怎么样?”
刘铁柱回复:“风哥,我按照你说的,把基础题都做了,大题能写的都写了。估分350左右,应该能上专科!”
“太好了!明天我去长沙,回来给你带特产。”
“风哥你太好了!玩得开心!”
陆晨风放下手机,起床,洗漱。走出房间的时候,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看见他出来,她赶紧站起来。
“风风,你醒了?饿不饿?妈给你热饭去。”
“妈,我不饿。”他走过去,坐在母亲旁边,“妈,考完了。我感觉还不错,应该能过一本线。”
周玉梅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好,好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妈就知道你能行……”
“妈,你别哭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妈高兴才哭的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风风,你想吃什么?妈给你做。”
“什么都行。妈做的都好吃。”
周玉梅笑了,站起来去厨房忙活了。
陆晨风坐在客厅里,看着电视上的新闻。新闻里在播高考结束的消息,画面里是各个考点门口的考生和家长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拥抱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高考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对别人来说,这句话可能只是鸡汤。但对他来说,这是真的。
他的起点,是从一个学渣开始的。
七月十,长沙。
陆晨风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,从江海市到了长沙。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——前世他活了三十五年,最远只去过省城,还只待了三天。
长他想象中更大、更热、更吵。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,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、举着牌子的接站人、吆喝拉客的出租车司机。他站在广场中央,被热浪和噪音包围着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晚晴的电话。
“陆晨风,你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在火车站。”
“你在那别动,我来接你!”
“不用——”
但电话已经挂了。
二十分钟后,苏晚晴出现在火车站广场上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,头发扎成丸子头,戴着墨镜,背着一个小包。她看见陆晨风,远远地挥手,然后跑过来。
“陆晨风!”她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,“你等了很久吧?”
“没有。二十分钟。”
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饭。”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,“长沙的小吃可好吃了。臭豆腐、糖油粑粑、口味虾,你吃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今天有口福了!”
苏晚晴带他去了步行街,在一家老字号臭豆腐店门口停下来。店面不大,门口排着长队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有人说是香的,有人说是臭的。
“你吃过臭豆腐吗?”苏晚晴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敢吃吗?”
“敢。”
苏晚晴笑了,买了两份。臭豆腐炸得外酥里嫩,浇上辣椒酱和蒜汁,一口咬下去,汁水在嘴里爆开。陆晨风吃了第一口,皱了皱眉,然后吃了第二口,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样?”苏晚晴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好吃。”
“我就说嘛!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再来一份?”
“好。”
两人在步行街上逛了一下午,吃了臭豆腐、糖油粑粑、口味虾、剁椒鱼头、米粉、烧烤。苏晚晴什么都想让他尝一尝,一路走一路买,两只手都拎满了。
“你吃这么多,明天比赛不怕胖吗?”陆晨风开玩笑说。
“不怕。我吃不胖。”苏晚晴得意地说,“而且比赛又不是选美,是唱歌。”
“也是。你唱得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明天比赛我好紧张。”
“别紧张。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白菜。”
苏晚晴噗嗤笑了:“又是白菜?你这个朋友教你的话真好用。”
“嗯,她确实很有用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陆晨风,你那个朋友……是林清雪吗?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你每次提到她的时候,眼睛都会亮一下。”
陆晨风沉默了。
“她对你很好吧?”苏晚晴轻声问。
“嗯。很好。”
“那……你喜欢她吗?”
陆晨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夕阳把步行街染成金色,人群在光影中穿梭,笑声、吆喝声、音乐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有些嘈杂。
“陆晨风,”苏晚晴忽然停下来,“不管你喜欢谁,我都会支持你的。”
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糖油粑粑。”
她转身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陆晨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七月十一,“快乐女声”全国总决赛。
比赛在长沙的一家电视台演播厅里举行。陆晨风坐在观众席上,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和布景,心跳得很快——不是为自己,是为苏晚晴。
苏晚晴是第十三个出场的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。她站在侧台等候的时候,手一直在发抖。
陆晨风走到侧台,站在她旁边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你准备好了。”
“我怕唱不好。”她看着他,眼眶泛红,“这是全国直播,万一我唱砸了怎么办?”
“你不会唱砸的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歌手。你的声音,能打动任何人。”
苏晚晴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“陆晨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能不能……站在侧台听我唱?让我知道你在。”
“好。”
轮到苏晚晴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上舞台。
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整个演播厅安静下来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握着话筒,闭上眼睛。
音乐响起。
是《追光者》。
“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,我是浪花的泡沫。某一刻,你的光照亮了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一出来,全场就安静了。那种清澈中带着沙哑的质感,在这个巨大的演播厅里回荡,像一股清泉流过石头。
陆晨风站在侧台,听着她的歌声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前世。前世的苏晚晴,在酒吧里唱歌,被混混欺负,嗓子受伤,错过了出道的機會。前世的他,蹲在监狱里,听着狱友放的音乐,想起她唱过的歌,泪流满面。
现在,她站在全国的舞台上,唱着那首他写给她的歌。
她的声音,被几百万人听到了。
唱到副歌的时候,苏晚晴睁开了眼睛。她看向侧台,找到了陆晨风。
他们的目光在聚光灯的边缘相遇。
她笑了,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“我可以跟在你身后,像影子追着光梦游。我可以等在这路口,不管你会不会经过……”
唱完之后,全场沉默了三四秒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评委老师站起来鼓掌。
“苏晚晴,”一个评委说,“你是我在这个舞台上见过的最有潜力的歌手。你的声音有辨识度,你的情感很真诚,你的未来不可限量。”
另一个评委说:“这首歌是谁写的?歌词写得太好了。”
苏晚晴看了一眼侧台的陆晨风,然后说:“是一个朋友写给我的。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。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是他拉了我一把。这首歌,是他送给我的礼物。”
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对这位朋友说的话?”
苏晚晴看着侧台,泪水还在流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相信我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陆晨风站在侧台,听着她的话,眼眶也红了。
他冲她点了点头。
她看见了,笑得更灿烂了。
比赛结束后,苏晚晴晋级了全国十强。
她走下舞台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,一下子扑到陆晨风身上,抱着他哭。
“我晋级了!我晋级了!”
“嗯,你晋级了。”陆晨风拍着她的背,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“没有你,我不可能站在这里。”
“是你自己唱得好。我只是写了一首歌而已。”
“这首歌就够了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这首歌对我来说,不只是一首歌。它是……它是有人第一次认真地对我说‘你值得’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感激,有崇拜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陆晨风心里一紧。
“晚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笑了笑,“你有喜欢的人了。没关系。我还是会好好唱歌的。”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“陆晨风,谢谢你。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“嗯。加油。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陆晨风!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以后怎样,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晨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七月十五,陆晨风回到了江海市。
高考成绩要到七月底才公布,中间有半个月的等待时间。他不想等着,于是给自己安排了一大堆事——去博远资产实习、帮刘铁柱研究专科志愿、陪母亲去体检、继续。
七月十八,他正式到博远资产报到。
秦芷兰在门口等他,带他参观了整个公司。从研究部到交易部,从风控部到市场部,每一个部门都走了一遍。
“你现在的职位是研究部实习生。”秦芷兰带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,“这是你的工位。电脑、电话、文具都准备好了。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。”
陆晨风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电脑和文具,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前世,他连这种写字楼的门都进不去。现在,他坐在里面,有自己的工位,有自己的电脑,有自己的工牌。
“芷兰姐,我该做什么?”
“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研究流程。这里有几份报告,你先看看。”她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,“看完之后,写一份总结报告。重点是——你觉得我们的研究方法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。”
陆晨风翻开第一份报告,是一篇关于新能源行业的分析。报告写得很专业,数据翔实,逻辑清晰,但他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——报告里预测的未来趋势,和实际发生的有很大偏差。
他知道,2008年之后,新能源行业经历了大起大落。光伏产业在2009年到2010年暴涨,然后在2011年到2012年暴跌,大批企业破产。风电产业也经历了类似的周期。如果按照传统的分析框架,很难预测到这种过山车式的行情。
他想了想,在总结报告里写道:“新能源行业的机会,不能只看基本面,还要看政策周期。光伏和风电的发展高度依赖政府补贴,补贴政策的变化会直接影响行业景气度。建议在分析新能源行业时,增加政策研究的权重。”
秦芷兰看了他的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想到要关注政策周期的?”她问。
“因为新能源行业还处在发展初期,没有市场化生存能力。这种行业的景气度,不取决于市场,而取决于政府。政府给补贴,行业就火;政府砍补贴,行业就死。”
秦芷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说:“你这个观点,和我们公司最资深的研究员不谋而合。他花了十年才总结出这个经验,你一个高中生,是怎么想到的?”
陆晨风笑了笑:“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被传统的分析框架束缚吧。”
秦芷兰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是因为你有天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好好。我很期待你的表现。”
七月二十五,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。
陆晨风坐在家里,心情出奇地平静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证券账户。山东黄金跌到了48元。
他的400股,浮亏已经从24%扩大到了50%。账面亏损超过19000元。
但他一点都不慌。
因为48元,离40元的加仓点已经很近了。
他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今天的股价,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明加仓。目标价:40元。预期收益:300%。”
然后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,那只水渍蝴蝶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明天,成绩就出来了。
七月二十六,高考成绩公布。
早晨八点,陆晨风坐在电脑前,打开查分网站。网站很卡,刷新了好几次才进去。
他输入准考证号、身份证号,点击查询。
页面加载了三秒。
然后,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数字——
语文:118分
数学:131分
英语:96分
理综:214分
总分:559分
全省排名:第8912名
559分。
比估分低了1分。
全省第8912名。
他盯着这行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559分,超过去年一本线31分。
这个成绩,可以上一所不错的一本大学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559分。过一本线了。”
周玉梅秒回了一个电话,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。
他又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559分。你呢?”
回复过了五分钟才来:“703分。全省第3名。”
703分。全省第3名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,笑了。
“恭喜你。北大稳了。”
“谢谢。也恭喜你。一本稳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北京?”
“八月底。你呢?”
“我去省城。九月初开学。”
“那我们还能见一面吗?”
“能。走之前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又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:“559分。过一本线了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太好了!恭喜你!我在长赛,回不来看你。等我回去请你吃饭!”
“好。比赛加油。”
“嗯!我会拿冠军的!”
他又给刘铁柱发了条短信:“铁柱,你考了多少分?”
刘铁柱回复:“362分!风哥,我过专科线了!”
“太好了!我帮你研究一下志愿,看看哪个学校好。”
“风哥你太好了!我请你吃饭!”
“不用请。你好好学就行。”
他又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559分。芷兰姐,我过一本线了。”
秦芷兰回复:“恭喜!我就知道你行。晚上请你吃饭,给你庆祝。”
“好。谢谢芷兰姐。”
陆晨风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559分。
两个月前,他还是237分的学渣。
两个月后,他过了一本线。
他做到了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