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第二桶金
五月下旬,江海市的天气开始热起来了。
阳光不再是春天那种温吞的暖,而是带着初夏的燥热,明晃晃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,吱呀吱呀地响,搅动着沉闷的空气,却带不来多少凉意。男生们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,女生们把马尾扎得更高,有人偷偷带了小风扇放在桌角,嗡嗡地吹。
但对高三的学生来说,天气再热也比不过心里的燥热。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,从八十多天变成了四十多天。那种紧迫感像一越绷越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
陆晨风倒是越来越平静。
这种平静不是懈怠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笃定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么做会通向哪里。每一天的计划都写在纸上,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,像在走一条看得见的路。
五月二十一,周三,距离第三次月考还有一周。
陆晨风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。他正在做一套电磁学的综合题,这是他的弱项——上次月考物理只考了38分,理综118分里有50分是化学贡献的,40分是生物贡献的,物理只有28分。
“又错了。”林清雪坐在他对面,用红笔在他的卷子上画了个叉,“这道题考的是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,你用左手定则判断洛伦兹力方向的时候,四指指向错了。正电荷的运动方向是电流方向,不是电子流动方向。”
陆晨风看了看她标注的地方,恍然大悟:“对,我又搞混了。正电荷用右手,负电荷用左手?”
“不对。”林清雪皱眉,“洛伦兹力不管正负电荷都用左手定则,只是四指指向不同——正电荷指向运动方向,负电荷指向运动反方向。你记反了。”
“所以这道题,粒子带正电,磁场垂直纸面向里,运动方向水平向右,洛伦兹力方向应该是……”
“竖直向上。”林清雪说。
“对,竖直向上。”陆晨风重新算了一遍,这次对了。
“你的物理基础太差了。”林清雪翻看他的错题本,“你看,电磁学你错了12道,力学错了8道,热学和光学错了5道。基本上每个板块都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物理是我最大的短板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刷题。”陆晨风说,“我把近五年的高考物理真题全部做一遍,每道错题都整理到错题本上,反复看。”
“光刷题不够。”林清雪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“这是我整理的物理模型手册。高中物理看起来知识点很多,但归纳起来就二十几个模型——斜面模型、连接体模型、传送带模型、弹簧模型、电场线模型、磁场边界模型……每个模型都有对应的解题套路。你把这些模型吃透了,物理至少能考70分。”
陆晨风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——“斜面模型:受力分析→正交分解→牛顿第二定律→运动学公式”。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,还配有典型例题和变式题。
“林清雪,”他抬头看着她,“你到底整理了多少这种手册?”
“数学一本,物理一本,化学一本,生物一本,英语一本,语文一本。”林清雪面无表情地说,“从高一到高三,每个寒暑假都在做。”
“六本?”陆晨风瞪大了眼睛,“你花了多少时间?”
“大概……三百个小时吧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你的成绩已经很好了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我发现,很多同学不是不努力,而是不知道怎么努力。他们刷了很多题,但都是盲目的,没有总结,没有归纳,所以进步很慢。我想整理出一套方法,让学习变得更高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我初中的时候,成绩也不好。后来我自己琢磨出了这套方法,才慢慢追上来的。所以我知道,成绩差的人需要什么。”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一直以为林清雪是天才——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考第一的那种。现在他才明白,她不是天才,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地找到了方法,并且比别人更早地开始努力。
“那这些手册,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本来是打算高考完再整理的。”林清雪说,“但现在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陆晨风懂了。
现在,她在帮他。
“林清雪,”他认真地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,耳微微泛红。
五月二十四,周六。
陆晨风一大早就出门了,他要去知音琴行看苏晚晴的排练。
这是他们约定好的——每周六上午,苏晚晴在琴行教课,下午排练《追光者》。陆晨风负责听她唱,提意见,帮她调整。
他到琴行的时候,苏晚晴刚上完最后一节课。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背着吉他走出来,看见陆晨风,冲他做了个鬼脸:“苏老师的男朋友来了!”
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别瞎说!快去上课!”
小女孩嘻嘻笑着跑了。
陆晨风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他走进琴行,苏晚晴正在收拾谱架,看见他来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小孩子乱说的,你别当真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晨风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开始吧。”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,拿起吉他,坐在高脚椅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头发扎成丸子头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素颜的脸上没有化妆,但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,像刚洗过的水蜜桃。
她拨动琴弦,开始唱。
“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,我是浪花的泡沫。某一刻,你的光照亮了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比上次录音的时候更好了。经过了半个多月的练习,她对这首歌的理解更深了,情感也更饱满了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,带着温度,带着重量。
唱到副歌的时候,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眼眶泛红。
“我可以跟在你身后,像影子追着光梦游。我可以等在这路口,不管你会不会经过……”
陆晨风坐在那里,听着她的歌声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首歌,是他写给她的。但她在唱的时候,眼睛里看的那个人,是谁?
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唱完之后,苏晚晴放下吉他,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还有些颤。
“比上次好太多了。”陆晨风说,“副歌部分的处理很有感染力,但主歌的第一段还可以再轻一点,像在呢喃,像在自言自语。”
“像这样?”她又唱了一遍第一段,这次声音放得很轻,几乎是用气声在唱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陆晨风点头,“副歌再爆发出来,对比会更强烈。”
苏晚晴又练了几遍,每一遍都在调整。陆晨风在旁边听,偶尔提意见,偶尔点头,偶尔沉默。两个人就这样在琴行里待了三个小时,从下午两点练到五点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陆晨风说,“这首歌你已经练得很好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苏晚晴有些不确定,“我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。”
“可以再好,但没必要追求完美。现在这个程度,拿去参加比赛绝对够了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陆晨风,你说我参加那个比赛,真的能行吗?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失败。怕站在台上唱不出来。怕别人说我唱得不好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,“我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比赛,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。”
陆晨风看着她,想起前世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——自信、从容、光芒四射。那时候的她,和现在这个怯生生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他知道,她的自信不是天生的,是在一次次失败和站起中磨出来的。
“晚晴,”他认真地说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歌手。你的声音有辨识度,你的情感表达很真诚,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,会发光。你不需要害怕,你只需要相信自己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泪水终于滑了下来。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真的。”陆晨风递给她一张纸巾,“擦擦,别哭了。妆都花了。”
“我没化妆。”她破涕为笑,接过纸巾擦了擦脸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素颜也好看。”
苏晚晴的脸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。我妈说我唱歌没出息,我爸……他本不管我。学校里的人也看不起我,觉得职高的学生都是垃圾。只有你……只有你觉得我行。”
“因为你就是行。”陆晨风站起来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庆祝你练歌成功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晴站起来,背上吉他,跟着他走出琴行。
两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。苏晚晴今天心情很好,吃了两碗饭,还喝了半瓶啤酒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,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歌星。”她托着腮,眼神迷离,“站在很大的舞台上,唱给很多人听。台下全是荧光棒,像星星一样。”
“这个梦想会实现的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到时候会来看我唱歌吗?”
“会。不管你在哪里唱,我都会去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。
“一言为定?”她伸出小指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陆晨风也伸出小指,和她勾在一起。
苏晚晴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小孩子。
吃完饭,陆晨风送她回家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苏晚晴忽然停下来。
“陆晨风,下周六,琴行有一个小型演出。周老板让我唱几首歌。你……你能来吗?”
“能。几点?”
“晚上七点。”
“好。我准时到。”
苏晚晴笑了,转身上楼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忽然回头:“谢谢你,陆晨风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消失在楼梯口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陆晨风站在楼下,抬头看着五楼亮起的灯,站了很久。
五月二十八,周三,第三次月考。
这一次,陆晨风被分到了第5考场——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分考场,188名对应的就是第5考场,在实验楼四楼。
考场里坐着三十个学生,大部分是年级150到200名的。这些人里,有些认识陆晨风,有些不认识。认识的都在小声议论,不认识的则在打量他。
“那就是陆晨风?听说上次考了188名。”
“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。”
“人家可不简单,一个月从487冲到188,这速度你敢信?”
“有什么不敢信的?人家有林清雪帮忙补课。”
“切,有林清雪补课就能进步这么快?那你怎么不让林清雪帮你补补?”
“人家林清雪凭什么帮我?”
“所以啊,人家陆晨风有本事让林清雪帮他,这就是本事。”
陆晨风听见了,没理会,坐下来把文具摆好。
第一场,语文。
卷子发下来,他快速浏览了一遍。默写题10分,考的是《琵琶行》和《永遇乐》,他全背过。古诗词鉴赏是一首唐诗,李白的《将进酒》,他太熟悉了,答题的时候几乎是信手拈来。文言文阅读是一篇论说文,讲的是“学不可以已”,他看得懂,选择题全做对了。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小说节选,鲁迅的《药》,他看不太懂,但按照答题模板写了几百字。
作文题目是“选择”。
他想了想,写了一篇关于“人生选择”的文章。他写了两个选择——前世的他和今生的他。前世的他选择了逃避、堕落、自暴自弃;今生的他选择了面对、奋斗、改变。他写得很真诚,没有说教,只是讲述自己的故事。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十五分钟。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,改了几个错别字,然后交卷。
下午考数学。
这是他的强项。经过一个多月的突击,他的数学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——不仅基础题能做对,连一些中档题也能拿分了。
卷子发下来,他开始答题。
选择题12道,他全做了一遍。第1到第8道是基础题,他全对。第9道是解析几何,他画了个图,用几何意义解题,做对了。第10道是函数与导数,他求了个导,找到极值点,做对了。第11道是不等式,他用放缩法,做对了。第12道是压轴选择题,考的是抽象函数,他想了想,用特殊函数法代入,也做对了。
选择题,他估摸着全对,60分。
填空题4道,他全做了。前两道简单,后两道有点难,但他都做出来了。
大题6道,他一道一道地做。第一道三角函数,全对。第二道概率统计,全对。第三道立体几何,全对。第四道解析几何,第一问做对了,第二问做到一半算错了,但他写了详细的步骤,能拿大部分分。第五道函数与导数,第一问做对了,第二问做到一半卡住了,写了能写的步骤。第六道压轴题,他只做了第一问。
做完卷子,他估算了一下分数——选择题60,填空题16,大题估计能拿50分左右,总分126左右。
126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激动。
数学,从84到102到126,他只用了一个半月。
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。
英语,他用林清雪教的方法,完形填空猜了14个,阅读理解猜了18个,作文套了模板写了180个词。估分75左右。
理综,他发挥得不错。物理虽然还是弱,但经过半个多月的模型训练,选择题对了不少,大题也能拿一些分。化学和生物帮他拉了很多分。估分140左右。
四科加起来,总分大约440分左右。
440分,在江海一中大概能排到130名左右。
比150名的目标还高了20名。
考完最后一科,陆晨风走出考场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估分440左右。”
回复过了三分钟才来:“440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数学126,语文110,英语75,理综140。加起来451,我保守估计440。”
“数学126?你数学考了126?”
“对。选择题全对,填空题全对,大题拿了不少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数学比我高了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你考了多少?”
“122。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我算错了,扣了8分。”
陆晨风盯着这条短信,心跳加速。
他数学考得比林清雪高?
年级第一的林清雪?
这在前世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那是不是说,我数学比你厉害了?”他半开玩笑地回复。
“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。下次我会考回来的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“你别得意。总分你还是比我低很多。我估分690左右。”
“690?那不是全省前十的水平?”
“差不多。但我目标不是全省前十,是全省前三。”
“……你太可怕了。”
“你要学的还多着呢。”
陆晨风笑了。他能想象林清雪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嘴角微微弯起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丝得意。
六月一,月考成绩出来了。
陆晨风这次没有去看公告栏,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找赵德海。
赵德海看见他进来,摘下老花镜,表情复杂。
“陆晨风,你过来看。”
他把成绩单递给陆晨风。
陆晨风接过来,找到自己的名字:
总分:447分。年级排名:第121名。班级排名:第9名。
447分。
比估分还高了7分。
年级第121名。
比150名的目标高了29名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数学128,语文112,英语76,理综131。”赵德海一项一项地念出来,“你的数学成绩,这次是全班第三,全年级第十九。陆晨风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……我的数学已经进入年级前列了。”
“不只是数学。”赵德海看着他,“你的理综也进步很大,从118到131,涨了13分。英语从66到76,涨了10分。语文从108到112,涨了4分。每一科都在进步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你现在447分,年级121名。如果保持这个进步速度,到高考的时候,你能考到550分左右。去年的一本线是528分,你能过一本线。”
陆晨风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一本线。
前世他连大专都没考上,现在,一本线就在眼前。
“但是,”赵德海话锋一转,“你不能松懈。从120名到前100名,比从200名到120名更难。越往前,竞争越激烈,进步的空间越小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,老师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德海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你的成绩引起了年级主任的注意。他想让你在年级大会上做一个分享,谈谈你的学习方法。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:“我?分享?”
“对。你是这学期进步最快的学生,你的经历对其他人有激励作用。”赵德海看着他,“你愿意吗?”
陆晨风想了想,说:“我愿意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想让林清雪和我一起分享。她教我的方法,比我自己的努力更重要。”
赵德海笑了:“好,我去跟年级主任说。”
走出办公室,陆晨风站在走廊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121名。
他做到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清雪发了条短信:“447分,121名。数学128,比你高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看到了。你数学确实进步很快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了?”
“为什么是我请你?”
“上次赌约你说我考进前150名你就请我吃一个月的饭。现在我考了121名,比150名高了29名,你该兑现了。”
“好吧。从今天开始,一个月的饭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不能只吃食堂的饭。食堂的饭太难吃了。”
“那去哪吃?”
“学校后门的牛肉面不错。还有对面那条街的炒饭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决定就好。你请客,你说了算。”
“好。中午放学,学校后门见。”
陆晨风把手机收起来,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。
中午放学,陆晨风准时出现在学校后门。
林清雪已经在了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。她今天穿的是校服,但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刚好到膝盖,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。头发披散着,被风吹起来,有几缕飘到脸上。
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走吧。”林清雪看见他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,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林清雪撑着伞,伞不大,刚好遮住她一个人。
“你不打伞吗?”她问。
“男生打什么伞。”陆晨风说。
“那你会晒黑的。”
“黑点好,显得健康。”
林清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,肩并肩走着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几乎贴着肩膀。陆晨风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,淡淡的,像栀子花。
他不敢低头看她,怕自己会脸红。
两人走进一家牛肉面馆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林清雪点了两碗牛肉面,一碗多加香菜,一碗多加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?”陆晨风问。
“上次在食堂看见你吃饭的时候放了很多辣椒。”
“你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陆晨风吃了一口,辣得额头冒汗。林清雪吃得很慢,一一地挑起面条,小口小口地吃。
“林清雪,”陆晨风忽然说,“赵老师让我在年级大会上做分享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也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愿意跟我一起分享吗?”
“愿意。”林清雪放下筷子,“但我觉得,你的故事比我讲的方法更有说服力。你是从学渣逆袭上来的,你的经历能激励更多的人。”
“但如果没有你的方法,我不可能进步这么快。”
“方法只是工具,执行才是关键。”林清雪认真地看着他,“同样的方法,给一百个人用,可能只有十个人能做到像你这样。因为大部分人坚持不下来。你能坚持下来,是因为你自己够努力。”
陆晨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清雪,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。”
林清雪愣了一下,耳微微泛红。
“别瞎说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但陆晨风看见,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六月三,年级大会。
报告厅里坐满了高三的学生,六百多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陆晨风站在后台,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,心跳得很快。
他不怕考试,不怕被人议论,但站在六百多人面前讲话——这是他前世从未做过的事。
“紧张吗?”林清雪站在他旁边,轻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别紧张。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白菜。”
陆晨风笑了:“白菜?六百多棵白菜?”
“对。大白菜。”
年级主任王老师走上台,拍了拍话筒:“同学们,今天的大会,我们请来了两位同学做分享。一位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林清雪同学,连续三次月考年级第一,这次考了698分。另一位是这学期进步最快的同学——陆晨风。他从年级487名,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,冲到了年级121名。下面,我们先请陆晨风同学分享。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有人好奇,有人不屑,有人面无表情。
陆晨风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他站在讲台后面,看着台下六百多张面孔,忽然不紧张了。
“大家好,我是高三(六)班的陆晨风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,“一个半月前,我还是年级倒数第一。现在,我是年级第121名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有人问我,你是怎么做到的?是不是有什么秘诀?是不是林清雪给了你什么特别的方法?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有秘诀,但这个秘诀很简单——每天多学三个小时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信。”陆晨风说,“每天多学三个小时,听起来很容易,但真正做到很难。因为这意味着你要放弃游戏、放弃篮球、放弃追剧、放弃睡觉。一个半月,我没有打过一次游戏,没有看过一集电视剧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但这不是最难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最难的是,你要面对别人的质疑和嘲笑。当你努力的时候,有人会说‘装什么装’;当你进步的时候,有人会说‘肯定是作弊’;当你考得比他们好的时候,有人会说‘有什么了不起’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坚定: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别人怎么看你,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,比刚才热烈了很多。
“最后,我要感谢一个人。”陆晨风看向台下的林清雪,“没有她,我不可能进步这么快。她不仅教给我学习的方法,还教给我一个道理——这个世界上,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钱,不是地位,而是有人愿意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。”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大家。”
掌声如雷。
陆晨风走下台的时候,看见林清雪站在侧台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哭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她别过头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陆晨风笑了,没拆穿她。
接下来是林清雪的分享。她走上台,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“陆晨风同学刚才说,是我帮了他。但我想说,他也帮了我。”她看着台下的同学们,“帮他补习的这一个半月,我的成绩没有下降,反而提高了。因为给他讲题的过程,也是我自己复习的过程。很多我以为自己懂的知识点,在给他讲的时候才发现理解得不够深。”
她顿了顿,然后说:“所以,我想告诉大家,学习不是零和博弈——你帮了别人,自己就会退步。恰恰相反,当你愿意分享、愿意帮助别人的时候,你自己也会变得更好。”
台下又响起了掌声。
大会结束后,很多人围上来找陆晨风和林清雪。有人要签名,有人要合影,有人问学习方法。陆晨风被围得水泄不通,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脱身。
走出报告厅的时候,林清雪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。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,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“陆晨风,”林清雪忽然说,“你今天讲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以前不知道,你经历了那么多质疑。”
“没什么。习惯了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以后如果有人质疑你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陆晨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六月七,周六。
晚上七点,陆晨风准时出现在知音琴行。
琴行里坐满了人——大概三四十个,都是琴行的学生和家长,还有一些附近的居民。周老板在门口摆了几排椅子,搭了一个小小的舞台,上面放着一把高脚椅和一个麦克风架。
苏晚晴站在后台,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化了淡妆。她看见陆晨风来了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来了很多人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好紧张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陆晨风说,“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白菜。”
苏晚晴噗嗤笑了:“白菜?你从哪学的这句话?”
“一个朋友教的。”
“你这个朋友真有意思。”
“嗯,她确实很有意思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七点整,周老板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,然后请苏晚晴上台。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,走上舞台,坐在高脚椅上。她拿起吉他,调了调弦,然后看向台下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陆晨风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,冲她点了点头。
她笑了,然后开始唱。
第一首歌是《橄榄树》,她唱得很稳,声音清澈透亮,像山涧的泉水。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,没有人说话,只有吉他的旋律和她的歌声在琴行里回荡。
唱完之后,掌声响起。她鞠了一躬,然后说:“接下来,我唱一首自己的歌。这首歌是一位朋友写给我的,叫《追光者》。”
她的目光又落在陆晨风身上。
“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,我是浪花的泡沫。某一刻,你的光照亮了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,像在呢喃,像在自言自语。唱到副歌的时候,她的声音渐渐放大,情感也变得更浓烈。
“我可以跟在你身后,像影子追着光梦游。我可以等在这路口,不管你会不会经过……”
台下有人红了眼眶。
陆晨风坐在最后一排,听着她的歌声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首歌,他写给她的。但她在唱的时候,眼睛里看的那个人,是他。
他知道。
唱完之后,台下沉默了三四秒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有人喊“安可”,有人喊“再来一首”。苏晚晴笑着鞠了一躬,说:“谢谢大家,今天就唱到这里。如果喜欢我的歌,可以关注琴行的公众号,以后有演出会通知大家。”
走下舞台的时候,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我唱得怎么样?”她问陆晨风。
“很好。”陆晨风说,“比我预想的还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苏晚晴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小孩子。
那天晚上,琴行演出结束后,周老板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晚晴,有人把你唱歌的视频发到网上了。”他把手机递给她看,“你看,上传了两个小时,播放量已经三万了。”
苏晚晴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评论区——
“这小姐姐唱得好好听!”
“原创歌曲?太厉害了吧!”
“声音好有辨识度,爱了爱了!”
“求这首歌的完整版!”
苏晚晴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她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。”周老板笑着说,“你火了。”
陆晨风站在旁边,看着苏晚晴惊喜的表情,心里默默地说——
这只是开始。
六月十,陆晨风在证券账户里又加了一笔仓位。
山东黄金跌到了89元。
他用剩下的18000元,又买了200股。
平均成本95.4元,400股,总市值不到4万。
账户里还有6万多的现金,他留着备用。
他打开Excel表格,记录下今天的作。然后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目标价:150元。预期收益:57%。”
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笔。
他知道,这笔钱会在未来两年里翻三倍。
但他也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——因为山东黄金还会继续下跌,跌到40元。
他要做的,就是在跌到40元的时候,有足够的钱加仓。
所以,他需要赚更多的钱。
他打开猪八戒网,账户余额——6200元。
这个月,他接了四个任务——两个SEO优化,一个商业计划书,一个企业宣传文案。一共赚了2400元。
加上之前的3800元,一共6200元。
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钱,更多的本金。
他想了想,给秦芷兰发了条短信:“芷兰姐,课题报告我写完了。什么时候有空,我给你汇报?”
秦芷兰回复得很快:“明天下午,公司见。”
六月十一,陆晨风带着一份五十页的报告,出现在博远资产。
秦芷兰在办公室里等他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陆晨风,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监,赵总。”秦芷兰介绍道。
“赵总好。”陆晨风微微鞠躬。
赵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好奇:“你就是那个写报告的高中生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的报告我看了。”赵总靠在椅背上,“观点很新颖,但论证不够严谨。你说校内网值15亿美元,凭什么?就凭‘社交关系链’这个概念?”
陆晨风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是考验。
“赵总,我给您看一组数据。”他打开PPT,翻到第15页,“校内网目前有2000万注册用户,其中80%是大学生。这2000万大学生的消费能力是多少?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,大学生年均消费支出为12000元,2000万人就是2400亿的消费市场。校内网如果能切入这个市场的任何一个环节——电商、广告、金融——哪怕只占1%的份额,就是24亿的营收。按10倍市盈率计算,就是240亿的估值,折合美元约30亿。”
赵总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只是第一层逻辑。”陆晨风继续说,“第二层逻辑是,大学生的社交关系会随着他们毕业而迁移。校内网如果能抓住这批用户的职业轨迹,延伸到职场社交、商务社交领域,它的想象空间会更大。”
他翻到第20页:“第三层逻辑是,校内网的用户数据是结构化的——姓名、学校、专业、兴趣爱好、社交关系。这些数据对广告主来说价值极高。Facebook在2007年的广告收入是1.5亿美元,估值150亿美元。校内网的用户规模和Facebook在2005年的时候差不多,估值15亿美元是合理的。”
赵总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些数据,你是从哪找到的?”他终于问。
“公开渠道。国家统计局、教育部、CNNIC的报告,还有一些行业研究机构的公开数据。”陆晨风说,“关键是整合和分析。”
赵总转头看秦芷兰:“小秦,你这个小朋友,有点意思。”
秦芷兰笑了:“我说过的,他不一样。”
赵总站起来,走到陆晨风面前,伸出手:“陆晨风同学,欢迎你来我们公司实习。暑假的时候,如果你有空,可以来研究部做一些辅助工作。”
陆晨风握住他的手:“谢谢赵总。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走出博远资产,陆晨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秦芷兰送他到电梯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今天表现得很好。赵总很少夸人,他夸你,说明你真的有本事。”
“谢谢芷兰姐。”
“对了,你的作得怎么样?”
“山东黄金,400股,平均成本95.4元。现价89元,浮亏6%左右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到40元再加仓。”
“40元?”秦芷兰皱眉,“你确定它能跌到40元?”
“确定。”陆晨风说,“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。可能三个月,可能半年。所以我要有耐心。”
秦芷兰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一丝担忧。
“你有耐心,但市场不一定给你时间。”她说,“万一它不跌到40元就直接涨上去了呢?”
“那我也认了。”陆晨风说,“本来就是概率游戏。我能做的,就是基于我的判断,做出最优的选择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秦芷兰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比很多专业的经理都清醒。”
“因为我亏过。”陆晨风说。
他说的是前世的经历——虽然不是,但那种倾家荡产的感觉,他刻骨铭心。
秦芷兰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好好学习,高考要紧。”
“嗯。”
走出写字楼,阳光正好。陆晨风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,心里平静如水。
六月十四,陆晨风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。
“喂,是陆晨风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。
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我是‘快乐女声’节目组的编导,姓刘。我们在网上看到了苏晚晴的演唱视频,对她很感兴趣。请问你是她的经纪人吗?”
陆晨风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是她的朋友。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“是这样的,我们节目组想邀请苏晚晴参加今年的‘快乐女声’比赛。如果她有意向,我们可以安排她在江海市的分赛区直接进入复赛,跳过海选。”
陆晨风的心跳加速了。
跳过海选,直接进复赛——这意味着苏晚晴的才华被人看到了。
“她肯定有意向。”陆晨风说,“但我需要跟她确认一下。你能留个联系方式吗?”
“好的。我的手机号就是这个。你确认了给我回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晨风立刻打给苏晚晴。
“晚晴,好消息!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苏晚晴的声音有些迷糊,好像在睡觉。
“‘快乐女声’节目组打电话来了!他们看到了你的视频,想邀请你参加比赛,直接进复赛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苏晚晴尖叫起来。
“真的吗?!你没有骗我?!”
“真的!一个姓刘的编导打的电话,让我确认你的意向。”
“我愿意!我当然愿意!”苏晚晴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陆晨风,这不是做梦吧?”
“不是做梦。”陆晨风笑了,“晚晴,你要火了。”
苏晚晴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哭得很厉害,抽抽搭搭的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别哭了。”陆晨风轻声说,“这是好事,应该高兴。”
“我就是高兴才哭的……”苏晚晴抽噎着,“陆晨风,谢谢你……如果不是你,我本不会写这首歌,也不会有人看到我……”
“是你自己唱得好。”陆晨风说,“我只是帮你写了一首歌而已。”
“这首歌就够了。”苏晚晴吸了吸鼻子,“陆晨风,你知道吗,这首歌对我来说,不只是一首歌。它是……它是有人第一次认真地对我说‘你值得’。”
陆晨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晚晴,你值得更好的。比赛只是一个开始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变得坚定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挂了电话,陆晨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,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六月,高考倒计时还有二十三天。
他的成绩已经从447分涨到了460分左右,年级排名从121名冲到了95名。
距离一本线,还差70分。
距离他的目标——550分,还差90分。
二十三天的90分,每天要涨将近4分。
很难,但不是不可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坐回书桌前,翻开物理习题集。
还有二十三天。
他要冲过终点线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