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是在十一月的第一周进厂的。
三辆大卡车从省城西郊的旧货市场开过来,车上装满了各种生产设备——波峰焊机、回流焊机、自动件机、贴片机、测试仪、老化架,还有一些苏辰从几个倒闭的电子厂淘来的二手设备,虽然旧了些,但性能都还不错。
赵磊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一样一样地核对。他在上面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跑遍了省城和周边几个城市的旧货市场,还去了两趟上海,才把这些设备凑齐。
“波峰焊机,两台,好的。回流焊机,一台,好的。自动件机,三台,两台好的,一台需要维修……”赵磊一边念一边在本子上打勾,“贴片机,一台,好的。测试仪,五台,全部好的。老化架,二十个,全部好的。”
苏辰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设备被一台一台地搬进厂房,心里很踏实。
“那台坏的件机能修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赵磊说,“我检查过了,就是主板上的几个电容鼓包了,换了就好。”
“那就修。能用的设备,一台都不能浪费。”
赵磊笑了:“你这话说的,跟我爸一模一样。他也是这样,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。”
苏辰也笑了:“你爸是过过苦子的人。我也是。”
设备全部搬进厂房之后,接下来是安装和调试。赵磊带着几个新招的技术工人,花了整整一个星期,才把所有的设备安装到位。然后是调试——波峰焊的温度曲线、回流焊的预热时间、贴片机的贴装精度,每一项都要反复测试,调到最佳状态。
苏辰每天都泡在车间里,跟赵磊一起调试设备。他对这些机器太熟悉了——前世,他亲手调过无数次。他知道波峰焊的锡锅温度应该设在多少度,知道回流焊的传送速度应该调多快,知道贴片机的吸嘴压力应该多大。
“苏总,你以前过这个?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工人好奇地问。
苏辰笑了笑:“学过。”
“在哪儿学的?”
“书上。”他说。
工人们将信将疑,但也没再追问。
十一月十五,生产线正式试运行。
那天早上,苏辰六点就到了车间。他检查了每一台设备,确认所有的参数都设置正确。然后他站在生产线的最前面,手里拿着第一块电路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传送带开始转动,电路板被送进贴片机,机械臂快速移动,一颗颗精密的元件被准确地贴装在电路板上。然后经过回流焊,元件被牢牢地焊接在电路板上。再经过波峰焊,件元件也被焊接牢固。最后经过测试仪,每一块电路板都被自动检测,合格的进入下一道工序,不合格的被打上标记,送到维修区返工。
第一块电路板从生产线末端出来的时候,苏辰看了看时间——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。而在以前的手工作坊里,焊一块同样的电路板,一个熟练的工人至少要花二十分钟。
赵磊把第一块电路板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上测试仪。测试仪上的绿灯亮了,发出“滴”的一声。
“合格!”赵磊的声音有点激动。
苏辰接过电路板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焊点——光滑、饱满、均匀,比手工焊接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他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
传送带继续转动,一块又一块的电路板从生产线末端出来。第一个小时,生产了六十块。第二个小时,七十块。到了下午,速度已经稳定在每小时八十块左右。
一天下来,生产线生产了六百块电路板。如果按每天八小时计算,一个月就是将近一万五千块。加上手工组装和包装的时间,月产量可以稳定在一万盏以上。
一万盏。这是以前手工生产的十倍。
苏辰站在生产线旁边,看着那些电路板一块一块地从机器里出来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。
前世,他的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是在创业的第五年才建起来的。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二岁了,欠了一屁股债,差点没撑过去。
现在,他二十岁。
提前了十二年。
赵小曼是下午来的。她放学后坐公交车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苏辰问,但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温暖。
“来看看你啊。”赵小曼把保温桶递给他,“给你带的汤。你今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苏辰接过保温桶,打开盖子,是冬瓜排骨汤,清淡爽口。
“生产线怎么样了?”赵小曼问。
“今天试运行,生产了六百块电路板。”
“六百块?”赵小曼瞪大了眼睛,“那一个月不就是一万多块?”
“对。”
“天哪。”她捂住了嘴,“那你一个月能卖多少钱?”
“如果全部卖出去的话,大概三十万。”
赵小曼沉默了。三十万,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太大了。她爸妈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块。苏辰一个月赚的钱,够她爸妈赚三十年。
“苏辰,”她轻声说,“你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很有钱,然后就不理我了?”
苏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傻瓜,怎么会?”
“我怕。”赵小曼低下头,声音很小,“我什么都不会,只会煲汤。你以后认识的人越来越厉害,就会觉得我没用了。”
苏辰放下保温桶,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赵小曼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你不需要会做任何事。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,给我煲汤,帮我整理文件,给我加油打气。这些,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赵小曼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那我就一直给你煲汤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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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产线稳定之后,苏辰开始忙另一件事——新产品研发。
台灯只是第一步。他要做的是一家电器公司,不是一家台灯厂。电风扇、电饭煲、电磁炉、饮水机……每一个家用电器品类,都是他未来的战场。
但他不打算一下子铺开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在台灯市场站稳脚跟之前,他不会贸然进入新的领域。
不过,研发可以提前开始。
他在研发区专门辟了一间实验室,买了示波器、频谱仪、信号发生器等各种测试设备,还订了一批专业的技术期刊和书籍。刘志远现在全职负责研发,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开始研究电风扇的无刷电机驱动技术。
“苏总,”刘志远拿着一份技术资料,推了推眼镜,“无刷电机的驱动方案,现在主要有两种。一种是方波驱动,成本低,但噪音大,效率也低。另一种是正弦波驱动,成本高,但噪音小,效率高,而且更省电。”
“正弦波。”苏辰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可是成本……”
“成本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技术的事,要做到最好。”苏辰看着他,“志远,我们不做便宜货。我们要做最好的。”
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,那就正弦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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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,省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苏辰站在新厂房的二楼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是赵小曼送的,她在书法课上写的,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苏总,我是王经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王经理的声音,比以前多了几分客气,“恭喜啊,新厂投产了!”
“谢谢王经理。您那边的销量怎么样?”
“好得很!”王经理的声音很兴奋,“极光系列这个月卖了八百多盏!还不够卖!下个月给我多留点货,一千盏,不,一千五!”
苏辰笑了:“行,给您留一千五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接了几个电话——张明远的、周明远的、还有几个外省经销商的,都是来要货的。一个下午,他接了十几个电话,订单加起来超过了五千盏。
苏辰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月销五千盏,销售额十五万,利润将近十万。
十万。这是他前世的第一个工厂,花了三年才达到的月利润。
现在,他只用了两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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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底,苏辰回了一趟江城。
这次不是坐长途汽车,而是坐火车。硬座,八块钱,四个小时。他本来想买卧铺的,但想了想,还是省着点花。厂里到处都要用钱,能省一分是一分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李秀芬在厨房里做饭,苏建国在院子里修一台旧电风扇,那是邻居家的,坏了很久了,一直没人修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苏建国抬起头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想给你们一个惊喜。”
李秀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到苏辰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苏辰!吃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等着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苏辰走进屋,把旅行袋放下。这次他没带什么礼物,只带了一沓钱——五千块,用信封包着。
“妈,”他把信封递给李秀芬,“这个给你们。”
李秀芬打开信封,看到里面的钱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五千块。你们拿着用。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寄钱回来,别省了。”
李秀芬的眼眶红了。她把信封抱在怀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苏辰跟父亲喝了很多酒。
苏建国喝得脸红红的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苏辰,”他端着酒杯,看着儿子,“你那个厂,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还不错。月产量能到一万多盏,销售额三十万左右。”
苏建国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了一点出来。
“三十万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一个月?”
“对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你老子强一万倍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爸,没有你教我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苏建国摇了摇头:“我教你的那些,算什么?修修补补的皮毛。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又说:“厂里下个月可能要倒了。上面已经下了文件,说是要破产重组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来省城帮我吧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你在厂里了二十年,生产管理、质量控制、人员培训,你都懂。我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苏建国没说话,端起酒杯,一口了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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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去了红峰电器厂。
厂子比他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破旧了。厂门口的招牌歪了,没人扶。车间的窗户碎了好几块,用塑料布糊着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抽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苏辰找到厂长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厂长姓刘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表情疲惫。
“刘厂长,我是苏辰,苏建国的儿子。”
刘厂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老苏的儿子?听说你在省城做电器?”
“对。做台灯。”
刘厂长叹了口气:“老苏运气好,有你这么个儿子。不像我们这些人,厂子倒了,连个去处都没有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刘厂长,我有一个想法,想跟您谈谈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厂里的工人,如果愿意的话,可以来省城我的厂里上班。我那边缺人,尤其是熟练的技术工人。”
刘厂长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工资不会比这里低,包吃包住。”
刘厂长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破败的厂区。
“苏辰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红峰厂有三百多个工人。你能要多少?”
“有多少,要多少。”
刘厂长转过身来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“好。我去跟工人们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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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辰在江城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跟红峰厂的工人们谈了很多次。一开始,很多人不相信——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开了一个小厂,能要这么多人?但苏辰把厂里的情况详细地跟他们说了——厂房多大、设备多少、订单多少、工资多少。他还带了几个人去省城参观了一趟,让他们亲眼看看。
参观回来之后,那些人逢人就说:“苏辰的厂,比咱们厂大了十倍!设备都是新的!一个月能卖三十万!”
消息传开之后,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。最后统计了一下,愿意去省城的有两百多人。
苏建国是最后一个报名的。
他站在报名处门口,犹豫了很久。李秀芬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儿子需要你。”
苏建国看着妻子,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一起去。”李秀芬笑了,“儿子说了,给我们在省城租了房子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,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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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1月,春节前半个月。
两辆大巴车从江城出发,开往省城。车上坐着红峰电器厂的两百多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属。苏建国和李秀芬坐在第一辆车上,靠窗的位置。
苏辰坐在他们旁边。
车开出江城的时候,李秀芬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小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模糊的点。
“妈,舍不得?”苏辰问。
李秀芬摇了摇头,笑了。
“有你和老苏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苏辰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。
“妈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李秀芬点了点头,把脸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。
远处,太阳正在升起。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,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苏辰看着那片阳光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新的一年,新的城市,新的工厂,新的人生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