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省城，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苏辰站在城东开发区的一片空地上，脚下是刚平整过的黄土地，踩上去松软得像海绵。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，晒得他后脖子发烫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，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这是他的地。二十亩，方方正正，就在开发区的主道旁边。北边是正在修建的省城绕城高速，南边是规划中的工业区，西边是生活区，东边是一片还未开发的农田。位置不算最好，但胜在价格便宜，而且有升值空间。
“苏总，地界桩已经打好了。”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，皮肤晒得黝黑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叫老周，是苏辰请的施工队负责人，在建筑行业了二十多年，经验丰富。
“周师傅，什么时候能开工？”
“最快下周一。”老周摊开图纸，指着上面的几个位置说，“厂房的地基要先挖，然后是承台、地梁、主体结构。按照你的要求，厂房是钢结构的，进度会快一些。如果一切顺利，三个月能封顶。”
“三个月？”苏辰皱了皱眉，“能不能再快一点？”
“最快也得两个半月。”老周说，“现在是夏天，天气热，工人活效率低。而且八月份是雨季，一下雨就得停工。”
苏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两个半月。周师傅，拜托你了。”
“苏总放心，我一定保质保量。”老周拍了拍脯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说，“苏总，我多嘴问一句，你一个大学生，哪来这么多钱建厂？”
苏辰笑了笑：“借的。”
老周识趣地没再问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招呼工人了。
苏辰站在空地上，环顾四周。远处有几台推土机在作业，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。更远的地方，几栋高楼正在拔地而起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它们，像正在生长的钢铁森林。
1994年的省城，到处都是工地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了十几年，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新的道路、新的楼房、新的工厂，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
苏辰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，但他觉得特别好闻。
这是希望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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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厂的事定下来之后，苏辰开始忙另一件事——招人。
他需要一支团队。不是刘志远和赵磊那样的技术骨，而是真正能帮他打理生意的人——生产主管、质量主管、采购主管、销售主管、财务、行政，每一个岗位都需要人。
他在省城的报纸上登了一则招聘广告，花了五百块，占了半个版面。
“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诚聘英才：生产主管一名，要求三年以上电子厂管理经验；质量主管一名，要求熟悉ISO质量管理体系；采购主管一名，要求熟悉电子元器件市场；销售主管一名，要求有家电行业销售经验；财务会计一名，要求有会计证；行政助理一名，要求大专以上学历。待遇从优，面议。”
广告登出去之后，来应聘的人不少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孙，在一家国营电子厂了十五年，从工人到车间主任，后来厂子倒闭了，他在家待了半年。
“苏总，”孙师傅坐在苏辰对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显得有些拘谨，“我没什么学历，就是活实在。你要是不嫌弃，我什么都能。”
苏辰看了看他的简历——初中毕业，当过兵，在电子厂了十五年，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，手下管过一百多号人。后来厂子效益不好，先是减薪，然后是裁员，最后整个厂都关了。
“孙师傅，”苏辰说，“你在原来的厂里，管过生产？”
“管过。”孙师傅点点头，“从物料到组装到质检，一条龙都管过。”
“如果让你来管我们的生产线，你打算怎么管？”
孙师傅想了想，说：“先定制度。什么岗位做什么事，什么标准算合格，什么情况算次品，都要写清楚，贴出来，让每个工人都知道。然后抓培训。新来的工人，先培训再上岗，不合格的不能上生产线。最后抓考核。得好的奖励，得差的扣钱，公平公正，谁都没话说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。这个人虽然学历不高，但脑子清楚，说话实在，是个实事的人。
“孙师傅，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？”
孙师傅愣了一下，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：“苏总，你……你录用我了？”
“对。试用期一个月，转正后工资八百块，奖金另算。”
孙师傅的眼眶红了。他站起来，握着苏辰的手，使劲地摇了摇。
“苏总，你放心，我一定好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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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录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姓周，叫周敏。她是来应聘财务的，大专学历，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了五年会计，后来公司倒闭了，她在家带孩子带了两年。
“苏总，”周敏坐在苏辰对面，穿着一件得体的套装，头发盘在脑后，看起来很练，“我看了你们公司的资料，虽然现在规模不大，但增长很快。我有信心把财务工作做好。”
苏辰翻了翻她的简历，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，她回答得都很到位。
“周姐，”苏辰说，“你对工资有什么要求？”
“六百块一个月。”周敏说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我孩子还小，下午四点半要去幼儿园接他。能不能让我四点半下班？我可以早上提前半小时来，把工作做完。”
苏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但忙的时候，可能要加班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周敏笑了，“加班的时候，我让我妈去接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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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周，苏辰又面试了二十多个人，最后录用了七个——生产主管孙师傅、财务周敏、采购主管老马、销售主管小陈、质量主管老吴，还有两个行政助理，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加上刘志远、赵磊和王浩，辰光电器现在有了一个十二人的团队。
麻雀虽小，五脏俱全。
苏辰在开发区的临时办公室里开了一次全员会议。办公室是租的，就在工地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，楼下是仓库，楼上是办公区，条件简陋，但收拾得很净。
“各位，”苏辰站在白板前面，看着面前这些新面孔，“欢迎加入辰光电器。我们公司现在虽然小，但我们的目标不小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数字。
“今年年底，我们的目标是月产量突破两万盏，月销售额突破六十万。明年年底，月产量突破五万盏，月销售额突破一百五十万。后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——全国。
“后年，我们要把辰光卖到全国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响起一阵掌声。
掌声不算热烈，但苏辰听得出，每个人的掌声都很真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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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，厂房开工了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，打桩机“咚咚咚”地响，搅拌机“轰隆隆”地转，工人们光着膀子活，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苏辰几乎每天都去工地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。他戴着安全帽，在工地上走来走去，跟老周讨论图纸，跟工人聊天，有时候还帮忙搬几块砖。
“苏总，你是老板，不用这个。”老周笑着说。
“没事，活动活动筋骨。”苏辰擦了擦汗，看着正在浇筑的地基，心里很踏实。
这是他第一次建厂房。前世，他的第一个工厂是租的，后来才慢慢买地建厂。这一世，他一步到位，直接从买地建厂开始。
进度比预期的快。老周是个靠谱的人，手下有一帮经验丰富的工人，活利索，从不偷工减料。地基打完的时候，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。
“苏总，照这个速度，两个半月肯定能封顶。”老周拍着脯说。
“好。周师傅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给钱痛快的主儿，着有劲。”老周哈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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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一个周末，赵小曼来工地看苏辰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，站在工地边上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工人们都停下来看她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吹了声口哨，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看什么看！活！”
苏辰从工地上跑过来，浑身是土，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你啊。”赵小曼从包里掏出一瓶水，递给他，“你也不看看自己，都晒成黑炭了。”
苏辰接过水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。
“走，我带你看看。”他拉着赵小曼的手，在工地上转了一圈，指着正在建设中的厂房，跟她讲哪里是生产线，哪里是仓库，哪里是办公室，哪里是实验室。
赵小曼听得很认真，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“这个实验室是什么的？”
“研发新产品的地方。以后我们不光要做台灯，还要做更多的电器。”
“比如呢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苏辰想了想，“比如电风扇、电饭煲、电磁炉，还有更高级的东西。”
赵小曼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“苏辰，你知道吗，你讲这些东西的时候，特别帅。”
苏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赵小曼歪着头想了想，“那我再说一次——你讲这些东西的时候，特别帅。”
苏辰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赵小曼，等厂建好了，我带你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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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，厂房的钢结构主体完工了。
灰色的钢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，撑起了辰光电器的未来。工人们正在安装屋面板和墙面板，蓝色的彩钢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去，像给这副骨架穿上了衣服。
苏辰站在厂房里面，仰头看着十几米高的屋顶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。
这是他的工厂。他的。
前世，他用了十年才有了自己的工厂。这一世，他只用了两年。
“苏总，”老周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烟，“下个月就能完工了。到时候，你就可以把设备搬进来了。”
苏辰接过烟，没抽，夹在耳朵上。
“周师傅，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要谢，谢你自己。”老周点了烟，深吸了一口，“我了二十多年工程，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老板——十八岁，自己建厂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。苏总，你是个大事的人。”
苏辰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正在建设中的厂房，在心里默默地说——
等着吧。等这个厂建好了，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，中国制造，不是垃圾，是骄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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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，厂房完工了。
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。
苏辰站在崭新的厂房门口，看着面前这座蓝白相间的建筑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。
厂房占地三千平方米，分为生产区、仓储区、办公区和研发区四个部分。生产区在中间，是最宽敞的地方，可以容纳五条生产线。仓储区在两边，左边是原材料仓库，右边是成品仓库。办公区在二楼，有总经理办公室、会议室、财务室、销售部。研发区在最里面，是苏辰最用心设计的地方——防静电地板、恒温恒湿系统、屏蔽室、老化测试室，一应俱全。
“苏总，验收合格。”老周把一份文件递给他，“从今天起，这座厂房就是你的了。”
苏辰接过文件，看了一眼，然后签了字。
“周师傅，尾款明天打给你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老周笑着摆摆手，“苏总，以后有工程，记得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老周走了之后，苏辰一个人站在厂房里，看着空旷的空间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油漆和水泥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。
他想起两年前，他站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焊出第一盏台灯。
他想起一年前，他站在那个四十平米的仓库里，看着刘志远和赵磊在流水线上忙碌。
现在，他站在三千平米的厂房里。
从十平米到四十平米，从四十平米到三千平米。每一步都不容易，但每一步都算数。
苏辰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对着空旷的厂房，大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辰光电器，开工了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传得很远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