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江城,热得像蒸笼。
苏辰坐在长途汽车上,靠窗的位置。车是从省城开往江城的,早上八点发车,要开四个多小时。车上坐满了人,过道里还站着几个,空气里混着汗味、烟味和晕车药的怪味。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坐在他旁边,小孩一直在哭,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但苏辰一点都不觉得烦。
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半年没回家了。上次回去还是过年,待了不到五天,就匆匆赶回了省城。走的时候,李秀芬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他走到巷子口,还在那里站着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画面他记了很久。
现在,他又回来了。
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一座座熟悉的小山丘。江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——低矮的楼房、错落的烟囱、还有那条灰蒙蒙的江。
苏辰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江城。他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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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车站还是老样子,灰扑扑的候车厅,油腻腻的水泥地,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出站口外面是一排拉客的三轮车,车夫们扯着嗓子喊:“火车站!五块!五块!”
苏辰拎着一个大旅行袋走出车站,里面装着他给父母买的东西——给苏建国的是一件羽绒服,深蓝色的,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,花了一百多块;给李秀芬的是一条羊毛围巾,浅灰色的,赵小曼帮忙挑的,说这个颜色显年轻。
他站在车站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江城的空气比省城热得多,混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,但苏辰觉得特别好闻。
“苏辰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头,看到王浩骑着一辆摩托车,正朝他挥手。王浩比高中时候又胖了一圈,脸圆得像刚出锅的馒头,穿着一件花衬衫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苏辰走过去。
“赵小曼给我打电话,说你今天回来,让我来接你。”王浩拍了拍后座,“上车!先送你回家。”
苏辰上了车,王浩一拧油门,摩托车“轰”地窜了出去。
“你的生意怎么样了?”苏辰问。
“还行。我爸那个五金店,现在专门辟了一个柜台卖你的台灯。一个月能卖几十盏,赚个几百块。”王浩笑着说,“我爸说了,你是他的爷。”
苏辰笑了:“别这么说。没有你们帮忙,我也做不起来。”
“得了吧,你就是客气。”王浩一边骑车一边说,“对了,你那个官司的事,我听说了。牛啊!把一个厂子告倒了!现在省城那边都传遍了,说你是‘打假英雄’。”
“什么打假英雄,我就是保护自己的权益。”
“那也是英雄。”王浩哈哈笑了,“你不知道,那些仿冒你产品的人,现在都怕了。听说你要回来,好几个厂的老板都在打听,问你会不会告他们。”
苏辰摇了摇头:“只要他们不仿了,我不会主动找麻烦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爸说,你是做大事的人,格局大。”
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越来越旧。苏辰认出来了——这是他家那条巷子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叶茂密,遮住了大半条路。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,旁边围着几个人在看。卖西瓜的板车停在路边,摊主躺在椅子上打瞌睡,苍蝇在西瓜上飞来飞去。
一切都那么熟悉,那么亲切。
摩托车在一扇褪色的木门前停下来。王浩熄了火,说:“到了。”
苏辰下了车,站在门口。
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,纸已经发白了,字也看不清了。门把手是一铁棍,磨得锃亮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门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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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李秀芬正在洗衣服。
她蹲在水泥池子边上,双手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着,泡沫顺着手指缝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听到声音,她抬起头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辰。
肥皂从手里滑了下去,掉进水池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苏辰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妈,是我。”
李秀芬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她走到苏辰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,“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,我还胖了呢。”
“骗人。脸都小了一圈。”李秀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指粗糙,但很温暖,“在省城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好好吃了。小曼经常给我煲汤。”
“小曼?”李秀芬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就是那个赵小曼?你高中同学?”
“对。”
“她……她给你煲汤?”李秀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。
苏辰的脸有点红:“嗯。她……她现在是我女朋友。”
李秀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
“好,好。”她连说了两个好字,然后转身往屋里走,“我去给你做饭。想吃什么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好!给你做红烧肉!”李秀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苏辰站在院子里,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这个院子,这棵梧桐树,这间小小的屋子,还有这个永远在忙碌的女人——这是他全部的记忆,全部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拎着旅行袋走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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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建国是傍晚回来的。
他比半年前又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更驼了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口印着“红峰电器厂”几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。
他推开门,看到苏辰坐在桌边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苏建国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走到桌边坐下来。李秀芬从厨房里端出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西红柿蛋汤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像从前一样。桌上的菜比从前丰盛了很多,但吃饭的方式没变——苏建国夹菜,李秀芬添饭,苏辰低头扒饭。
“爸,”苏辰从旅行袋里拿出那件羽绒服,“给你买的。”
苏建国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穿上。衣服有点大,但很暖和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没多少。你穿着就行。”
苏建国没再说什么,但苏辰看到,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又拿出那条围巾,递给李秀芬。
“妈,这是小曼帮你挑的。”
李秀芬接过围巾,在脖子上比了比,脸上的笑容像花开了一样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替我谢谢小曼。”她把围巾叠好,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里,像放一件珍宝。
那天晚上,苏建国喝了酒。比平时喝得多,脸红红的,话也多。
“苏辰,”他端着酒杯,看着儿子,“你那个厂,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省城东边的开发区,买了二十亩地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十亩……”他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字,像是在想象二十亩地有多大,“那得花多少钱?”
“二十万。”
苏建国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了一点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赚了这么多?”
“真的。爸,你放心,都是合法赚的。”
苏建国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有骄傲,有惊讶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比你老子强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爸,没有你教我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苏建国笑了,端起酒杯,一口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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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辰在家里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做了很多事。他去看了高中时候的教室,坐在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去看了那条江,站在江堤上,看着浑浊的江水向东流去,想起前世在这里许下的那些愿望——那些有的实现了,有的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他去了父亲的厂里。红峰电器厂比他记忆中更破旧了,厂房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,机器生了锈,工人稀稀拉拉的,大部分都下岗了。苏建国的车间主任早就名存实亡,手下只有五六个工人,的都是些零碎活。
“厂子撑不了多久了。”苏建国站在车间门口,点了烟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爸,如果厂子倒了,你来帮我吧。”苏辰说。
苏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我需要一个懂生产的人。你了一辈子,经验比我丰富。”
苏建国抽完那烟,把烟头在地上踩灭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但苏辰看到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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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苏辰去看了赵小曼的父母。
赵小曼的家在城南,是一栋两层的砖房,比苏辰家宽敞一些。她爸爸赵德柱是个老实人,在城关镇当了个小部,一个月工资两百多块。她妈妈王秀英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,工资更少。
苏辰到的时候,赵德柱正在院子里浇花。看到苏辰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苏?好久不见了!”
“赵叔叔好。”
“进来进来!”赵德柱把他领进屋里,扯着嗓子喊,“秀英!小苏来了!”
王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到苏辰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小苏来了?吃饭了没?”
“吃过了,阿姨。”
“再吃点!我刚包的饺子!”王秀英不由分说地端出一盘饺子,放在桌上,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苏辰坐下来,吃了几个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味道很好。
“小苏,”赵德柱坐在对面,看着他,“我听小曼说,你在省城做生意?”
“对。做电器。”
“做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赵德柱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小曼那孩子,从小娇生惯养的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没有,她帮了我很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德柱笑了,“你们年轻人,好好处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。
从赵小曼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巷子里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辰走在路上,心里很踏实。
赵小曼的父母没有反对他们在一起,这让他松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在这个年代,一个大学生跟一个做生意的年轻人谈恋爱,在很多家长眼里是不靠谱的。但赵德柱和王秀英没有说什么,只是让他“好好处”。
这份信任,他不能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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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一早,苏辰坐上了回省城的车。
李秀芬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他走到巷子口。苏辰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还站在那里,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。
“妈,回去吧。”他喊。
李秀芬点了点头,但没动。
苏辰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。
到了巷子口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,一动不动。
苏辰的眼眶热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大步走向车站。
等着我,妈。
等我把厂建起来,等我有能力了,就把你和爸接到省城去。
到时候,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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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。
苏辰刚下汽车,就看到赵小曼站在出站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回来了?”她笑着迎上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接你啊。”她把保温桶递给他,“饿了吧?给你带的汤。”
苏辰接过保温桶,打开盖子,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出来——排骨莲藕汤。
他喝了一口,汤还是热的,味道跟以前一样好。
“赵小曼,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妈说,让你有空去家里玩。”
赵小曼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跟你妈说我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赵小曼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她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问了一句:“你妈……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好。”
赵小曼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两个酒窝深深的。
“那……那等我有空了,就去看阿姨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赵小曼挽着苏辰的胳膊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苏辰,”她轻声说,“你会一直对我好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远处的天边,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,美得像一幅画。
苏辰看着那片晚霞,心里很平静。
路还很长,但他不着急。
因为他知道,不管走多远,总有人在等他回来。
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