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30

三月中旬,省城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辰光电器诉光明电器侵权一案。

开庭那天,苏辰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他就坐在桌前,把所有的证据材料又检查了一遍——专利证书、技术图纸、检测报告、购买凭证、对比照片,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文件夹里,标好了页码。

赵小曼比他更紧张。她五点多就醒了,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脆起来,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坐公交车送到苏辰的出租屋。
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苏辰开门的时候,看到她站在门口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鼻子冻得红红的。
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包子和豆浆递给他,“你吃了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就知道。”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,“快吃,别凉了。”

苏辰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是白菜猪肉馅的,味道一般,但很暖和。

“你别太紧张,”他说,“就是个开庭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“我紧张什么?又不是我打官司。”赵小曼嘴上这么说,但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
苏辰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。

“放心吧,会赢的。”

赵小曼点了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

“你一定要赢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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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在市中心,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庄严而肃穆。苏辰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——有记者,有电器行业的从业者,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市民。

这场官司,在省城引起了不小的关注。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,告一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厂侵权,这在九十年代的中国还很少见。省城的两家报纸都派了记者来采访,还有一家电视台的人也扛着摄像机来了。

方律师已经在法院门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拎着一个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
“苏总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“记住,”方律师压低声音,“法庭上不要激动,不要说多余的话。我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对方说什么,你不要反驳,让我来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两个人走进法庭。法庭不大,但很庄重。法官席在高处,背后挂着国徽。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别在两边,旁听席在后面,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苏辰坐在原告席上,方律师坐在他旁边。对面的被告席上,钱有德坐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他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律师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精明。

法官进来了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表情严肃。他敲了一下法槌,宣布开庭。

“原告方,请陈述诉讼请求。”

方律师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说:“审判长,原告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诉被告光明电器厂侵犯专利权一案,原告的诉讼请求如下:一、判令被告立即停止生产、销售侵犯原告专利权的产品;二、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五十万元;三、判令被告在省级以上媒体公开道歉;四、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。”

旁听席上一阵动。五十万,在这个年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钱有德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的律师站起来,说:“审判长,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异议。原告的专利是否有效,尚待核实。被告的产品与原告的产品是否存在实质性相似,也需要专业鉴定。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。”

方律师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文件,递交给法官。

“审判长,这是国家专利局颁发的专利证书,证明原告的‘辰光·极光系列’台灯电路设计及外观设计已获得专利权。这是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出具的检测报告,证明原告的产品质量合格,各项指标均达到国家标准。这是被告产品的实物照片和购买凭证,证明被告的产品与原告的产品在外观和电路设计上存在实质性相似。”

法官接过文件,一页一页地翻看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被告,你们有什么证据要提交?”

钱有德的律师也提交了一叠文件,但明显比苏辰这边的薄了很多。

“审判长,这是被告产品的设计图纸和生产记录,证明被告的产品是独立研发的,不存在侵权行为。”

方律师立刻站起来:“审判长,被告提交的设计图纸和生产记录,期都在原告产品上市之后。这恰恰证明,被告是在看到原告的产品之后才开始仿冒的。”

法官翻了翻那些文件,点了点头。

“请原告方出示证据原件。”

方律师把所有的证据原件一份一份地呈上去——专利证书的原件、检测报告的原件、购买凭证的原件、对比照片的底片。每一份都清清楚楚,无可辩驳。

钱有德的律师开始慌了。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证据,想找出破绽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

“审判长,”他硬着头皮说,“原告的专利是否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,尚待核实。被告申请对原告的专利进行重新审查。”

方律师立刻反驳:“审判长,原告的专利已经通过国家专利局的审查,获得了正式的专利证书。在专利局没有撤销该专利之前,该专利是合法有效的。被告要求重新审查,没有法律依据。”

法官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本案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被告的产品与原告的专利产品存在实质性相似,侵犯了原告的专利权。本庭宣布——”

他敲了一下法槌。

“判决如下:一、被告立即停止生产、销售侵犯原告专利权的产品;二、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三十万元;三、被告在省级以上媒体公开道歉;四、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。”

法槌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旁听席上响起一阵掌声。

苏辰坐在原告席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赢了。

赵小曼在旁听席上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她捂着嘴,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钱有德的脸色惨白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椅子上。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,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
三十万。他全部身家加起来都没有三十万。
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刺得苏辰眯起了眼睛。赵小曼从后面跑过来,一把抱住了他。

“你赢了!你赢了!”她哭着笑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苏辰拍了拍她的背,笑着说:“别哭了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
“我不管!”赵小曼把脸埋在他口,声音闷闷的,“我高兴!”

方律师走过来,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。

“苏总,恭喜。这个判决,比我预期的还要好。”

“谢谢方律师。您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方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,被告可能会上诉。二审的话,还要再等几个月。”

“没关系。我等得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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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有德果然上诉了。

二审在四月份开庭,省高级人民法院受理了这个案子。这一次,钱有德换了一个更厉害的律师,据说是从北京请来的,专打知识产权官司,收费很高。

苏辰这边还是方律师。方律师不急不躁,把一审的证据又重新梳理了一遍,补充了一些新的材料。

二审的审理比一审更严格。法官问了很多细节问题,对每一项证据都反复核实。钱有德的律师试图从技术角度证明两个产品的设计不同,但方律师早有准备,请了一个省城电子研究所的专家出庭作证。

专家头发花白,戴着厚厚的眼镜,在电子行业了三十多年。他在法庭上详细解释了两种电路设计的原理,得出结论——虽然具体电路布局有差异,但核心原理和关键技术特征完全一致,构成实质性相似。

“请问专家,”钱有德的律师问,“原告的电路设计,是不是基于公知技术?”

“不是。”专家很肯定地说,“原告的电路设计中有多项创新点,这些创新点在原告申请专利之前,没有在任何公开文献中见到过。原告的技术方案,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。”

钱有德的律师无话可说了。

五月初,二审判决下来了——维持原判。

这一次,是真的尘埃落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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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有德赔不起三十万,他的光明电器厂倒闭了。机器设备被拍卖,工人全部遣散。钱有德本人据说欠了一屁股债,跑路了。

孙德明在商会里的地位也受到了影响。有人开始私下议论,说他不该为了一个钱有德去得罪苏辰。商会里的风向变了,以前跟孙德明走得近的人,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。

那个赵主席再也没有找过苏辰。

苏辰没有趁胜追击。他知道,树敌太多不是好事。孙德明虽然可恶,但他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,基深厚。把他急了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
“够了。”他对刘志远和赵磊说,“官司赢了,钱有德倒了,这就够了。接下来,我们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。”

“什么正事?”赵磊问。

苏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,铺在桌上。

那是一张厂房的设计图。

“建厂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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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省城,天气开始热起来了。

苏辰在城东的开发区看中了一块地,二十亩,每亩一万块,总共二十万。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,但苏辰觉得值。开发区在城东,离火车站不远,交通方便,而且政府给了不少优惠政策——前三年免税,后两年减半。

他手里现在有三十多万的存款,加上官司赔偿的三十万(钱有德只赔了十万,剩下的二十万分期付款,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),总共四十多万。买地花二十万,建厂房花十五万,买设备花十万,差不多刚好。

“苏辰,”刘志远看着那张预算表,眉头皱得紧紧的,“你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苏辰说,“我相信这个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志远,”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做生意就是这样,要敢赌。不敢赌的人,永远做不大。”

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好,我信你。”

赵磊在旁边笑了:“我也信你。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输的。”

苏辰看着他们两个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
这两个人,前世他不认识。但这一世,他们是他最信任的伙伴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,“下周去签合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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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厂的事定下来之后,苏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
接电话的是苏建国。

“爸,我下个月要建厂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建什么厂?”

“电器厂。做台灯的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要多少钱?”

“地皮二十万,厂房十五万,设备十万,总共四十五万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“四十五万?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
“赚的。还有官司赔的。”

苏建国沉默了更久。

苏辰能想象到父亲的表情——震惊、不敢相信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赚了这么多?”

“真的。爸,你放心,这些钱都是合法的。”

苏建国又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“你妈想你了。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
苏辰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
“忙完这阵子就回去。”

“好。回来提前说,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苏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,落在对面的屋顶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
他想起了江城的家,想起了母亲在缝纫机前的身影,想起了父亲在院子里磨灯杆的背影,想起了那个小小的院子,想起了那棵梧桐树,想起了夏天傍晚的蝉鸣。

那些记忆,像一部老电影,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笔,继续画图。

下个月,他要回一趟江城。

带着他的梦想,带着他的成绩,带着让父母骄傲的一切。

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