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四,情人节。
省城的街头到处是卖玫瑰花的小贩,五块钱一支,包装纸在寒风里哗啦啦地响。商场门口摆出了巨大的心形气球,粉红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。
苏辰对这个节没什么感觉。前世活了五十八年,从来没过过这个节。不是不想过,是没有可以一起过的人。
但现在有了。
他站在师范大学的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花——不是玫瑰,是满天星。赵小曼以前说过,她不喜欢玫瑰,太俗了。满天星好,小小的,白白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
苏辰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。苏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就看到赵小曼从人群里挤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头发披在肩膀上,在人群里特别显眼。
“苏辰!”她看到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跑过来。跑到跟前的时候,突然看到他手里的花,脚步顿了一下,脸刷地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买花嘛?”
“今天情人节。”苏辰把花递过去,“给你的。”
赵小曼接过花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满天星?”
“你说过不喜欢玫瑰。”
赵小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开心,两个酒窝深深的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你说的话,我都记得。”
赵小曼的脸更红了。她把花抱在怀里,低着头不说话,但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走吧,”苏辰说,“请你吃饭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你选。”
赵小曼想了想,说:“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,听说很好吃。我们去吧。”
“吃面?”
“嗯。省着点花,你不是要建厂吗?”
苏辰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别的女孩子情人节要玫瑰花、要烛光晚餐、要名牌包包。她只要一碗面,还替他省钱。
“行,吃面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,赵小曼挽着苏辰的胳膊,怀里的满天星在风中轻轻摇摆。
“苏辰,”她突然说,“那封恐吓信的事,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苏辰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王浩告诉我的。”赵小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“你不告诉我,我更担心。”赵小曼停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苏辰,我知道你很厉害,什么事都能搞定。但我也想帮你,哪怕只是听听你说说也好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,以后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小曼笑了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
---
方律师的动作很快。
恐吓信的事,他当天就报了警。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来做了笔录,把那封信收走了,说是要去做笔迹鉴定和指纹提取。
“苏总,”方律师在电话里说,“这种恐吓信,一般情况下很难查到是谁的。寄信的人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笔迹,指纹也会擦掉。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,给工商局和公安局施加压力,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搞你。”
“怎么施加压力?”
“我写一份材料,把事情经过详细写清楚,附上恐吓信的复印件,送到省工商局和省公安厅。让他们知道,有人在用非法手段打击合法企业。这种事,上面的人最忌讳。”
“好,你办。”
与此同时,苏辰也在做另一件事——打假。
他让赵磊去市场上买了一批光明电器的仿冒品,然后委托方律师向省城中级人民法院提讼,控告光明电器侵犯专利权和商标权。
“证据确凿吗?”方律师问。
“确凿。”苏辰说,“他们的产品外观和我们的一模一样,电路设计也是抄袭我们的第三代方案。我有专利证书,有检测报告,有购买凭证。这场官司,我们赢定了。”
“官司能赢,但时间可能会很长。”方律师说,“一审、二审,加起来可能要一年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不急。”苏辰说,“我要的不是赔偿,是态度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辰光电器的技术,不是谁想抄就能抄的。”
---
二月下旬,法院正式受理了苏辰的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在省城的电器行业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小厂,敢告另一个厂侵权。在这个年代,知识产权保护意识还很薄弱,大多数人觉得“你抄我我抄你”是正常的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苏辰的举动,被一些人视为“小题大做”,被另一些人视为“鸡儆猴”。
钱有德接到法院传票的时候,据说气得把桌子都掀了。
“他妈的!”他冲着电话吼,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敢告我?”
但气归气,钱有德心里也清楚,这场官司他赢不了。苏辰的专利证书是真的,检测报告是真的,仿冒品也是真的。上了法庭,他没有任何胜算。
他给孙德明打了电话。
“孙会长,苏辰那小子告我了。您得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孙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先别急。官司的事,我找人说和说和。苏辰那边,我再跟他谈谈。”
“谈?还有什么好谈的?上次你不是跟他谈过了吗?那小子不识抬举!”
“不识抬举的人,有的是办法让他识抬举。”孙德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先别轻举妄动,等我消息。”
---
三月的一个下午,苏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“苏总吗?我是省城电器商会的,孙会长想请您吃个饭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
苏辰想了想,说:“什么时间?”
“明天晚上六点,省城大酒店。”
“好,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苏辰把刘志远和赵磊叫过来。
“孙德明请我吃饭。”
赵磊的脸色变了:“鸿门宴?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辰笑了笑,“不过我得去。不去,就显得我怕了。”
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赵磊问。
“不用。你们在外面等我就行。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出来,就给方律师打电话。”
“苏辰,”刘志远推了推眼镜,表情很严肃,“你小心点。这个人什么事都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---
第二天晚上六点,苏辰准时到了省城大酒店。
这是省城最豪华的酒店之一,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奥迪,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玻璃门,里面的大堂金碧辉煌,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照得大理石地面闪闪发光。
苏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但他不在乎。他跟着服务员上了三楼,走进一个包间。
包间很大,中间是一张可以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,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质餐具。靠墙是一排真皮沙发,对面是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,正在播放新闻联播。
包间里只有三个人——孙德明、李成文,还有一个苏辰没见过的人。
那个人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起来很威严。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慢悠悠地喝着。
“苏总,来了。”孙德明站起来,笑眯眯地迎上来,“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省城工商联的赵主席。”
苏辰心里一动。工商联,那可是比电器商会更高一级的组织,跟政府部门关系密切。这个赵主席,来头不小。
“赵主席好。”苏辰微微欠身。
赵主席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你就是苏辰?果然年轻。坐吧。”
苏辰在孙德明旁边坐下来。服务员上来倒茶,是上好的铁观音,茶香浓郁。
“苏总,”孙德明先开口了,“今天请你来,是想聊聊你那个官司的事。”
“孙会长想怎么聊?”
“大家都是省城电器行业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,何必闹到法庭上呢?”孙德明笑眯眯地说,“钱有德那边,我已经批评过了。他做得不对,不该仿冒你的产品。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,和气生财嘛。你看,能不能撤诉?私下解决?”
苏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说:“孙会长,怎么私下解决?”
“钱有德愿意赔偿你的损失,两万块,你看怎么样?”孙德明伸出两手指。
苏辰笑了。
两万块。他一个月的利润都不止两万块。
“孙会长,”他放下茶杯,“我的专利价值多少,您应该清楚。两万块,连申请专利的费用都不够。”
孙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那你说多少?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苏辰说,“是原则的问题。我的技术,不是谁想抄就能抄的。如果这次我撤诉了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仿冒。到时候,我的生意还怎么做?”
孙德明沉默了。
旁边的李成文开口了,声音冷冷的:“苏总,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做,会得罪很多人?”
“得罪人?”苏辰看着他,“李总,做生意不是请客吃饭。我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,有什么错?”
“合法权益?”李成文冷笑了一声,“苏总,你一个做台灯的小作坊,谈什么合法权益?你以为你那个专利,真的能挡住所有人吗?”
苏辰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挡不挡得住,不是你说的算。是法律说的算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”赵主席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。李成文立刻闭嘴了。
赵主席看着苏辰,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小苏,你的产品我听说过,确实不错。年轻人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做生意,不能只靠冲劲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不知道,省城电器行业的规矩?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大树底下好乘凉。”赵主席说,“你想在省城站稳脚跟,就得学会跟人。一个人单打独斗,走不远。”
苏辰听明白了。
赵主席的意思是——低头,服软,接受孙德明的条件,该交的保护费交,该让的利益让。只有这样,才能在省城混下去。
前世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他们不是坏人,但他们相信“规矩”,相信“关系”,相信“和气生财”。他们觉得,一个年轻人不懂规矩,就该被教训。
但苏辰不认这个规矩。
“赵主席,”他说,“我尊重前辈,也尊重规矩。但我也有我的原则——我的东西,就是我的。谁想拿走,得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赵主席的脸色变了。
孙德明的脸色也变了。
李成文的脸色更是铁青。
“小苏,”赵主席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确定要这样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赵主席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,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好。既然你决定了,那就走着瞧吧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。孙德明和李成文也跟着走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苏辰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。
茶已经凉了,有点苦。
但他觉得,这个味道不错。
---
苏辰走出酒店的时候,赵磊正靠在摩托车上抽烟。看到他出来,赵磊赶紧把烟掐了,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辰说,“走吧,回去。”
赵磊发动摩托车,苏辰坐在后面。风吹在脸上,冷冷的,但很清醒。
“赵磊,”他突然说,“你觉得我做错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的事。孙德明让我撤诉,我没答应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对不对。但我知道,你没错。”
苏辰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---
回到出租屋,苏辰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。
他打开一看,是排骨莲藕汤,还温着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赵小曼的字迹:
“苏辰,我去上课了,来不及等你回来。汤在门口,记得喝。别太累了。——小曼”
苏辰捧着保温桶,站在门口,看了那张纸条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屋,把汤倒出来,一碗一碗地喝。
汤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心里。
他喝完汤,洗了碗,然后坐在桌前,打开台灯,拿起电烙铁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一片星海。
苏辰低下头,继续活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仗要打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有人等他回家喝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