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1月,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雪花从凌晨开始飘,到天亮的时候,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。屋顶是白的,树枝是白的,马路上的车辙印也被新雪覆盖,只剩下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苏辰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景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茶是赵小曼带来的,说是她妈妈从老家寄来的明前龙井,让她分给同学喝的。她把大部分都给了同学,留了一小包给苏辰。
“你整天熬夜,喝点茶提神。”她当时把茶叶递给他,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,好像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苏辰喝了一口茶,有点苦,但回甘很甜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苏总,我是刘志远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“仓库那边出事了。”
苏辰的手紧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工商局的人来了,说接到举报,我们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,要查封仓库。”
苏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来了。比他预想的快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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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辰赶到仓库的时候,门口停着两辆工商局的执法车,蓝白的车身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文件夹,表情严肃。刘志远和赵磊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,口别着“执法证”,上面写着“省城工商行政管理局,王建国”——跟百货大楼的王经理同名不同人。
“我是。”苏辰走过去,“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总经理,苏辰。”
王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,大概没想到一个公司的总经理这么年轻。
“有人举报你们的产品存在安全隐患,我们需要查封仓库,进行质量检测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“按规定,不能透露举报人信息。”
苏辰看了一眼仓库大门上的封条,白纸黑字,盖着红章。
“王科长,”他说,“我们的产品有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检测报告,各项指标都合格。这个举报,恐怕是有人恶意中伤。”
“有没有中伤,检测之后才知道。”王建国的语气很官方,“苏总,配合我们的工作,对大家都好。”
苏辰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配合。但我要保留申诉的权利。”
“那是你的权利。”
王建国挥了挥手,几个执法人员走进仓库,开始清点库存。苏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一箱一箱地搬,心里在飞速地运转。
这不是普通的执法检查,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打击。背后的人,一定是孙德明。
“苏辰,”赵磊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仓库里现在有三千多盏成品,如果全被查封,我们至少半个月没法供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辰说,“你马上去找陈国栋陈总,把情况告诉他。刘志远,你去把所有的检测报告、专利证书、营业执照都整理好,原件复印件各一套,等我通知。”
“你呢?”赵磊问。
苏辰看着那辆执法车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我去会会这个王科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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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国坐在执法车里,正在翻看一个笔记本。苏辰敲了敲车窗,他摇下玻璃,有些意外地看着苏辰。
“王科长,我想跟您单独谈谈。”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,推开车门,跟着苏辰走到旁边的一个角落里。
“什么事?”
苏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们产品的全部检测报告和专利证书的复印件,请您过目。”
王建国接过来,翻了翻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这些我会带回去,作为参考。”
“王科长,”苏辰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想知道,这个举报,是不是跟孙德明有关?”
王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王科长,我在省城做生意的时间不长,但我不傻。”苏辰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在背后搞我,我很清楚。我只是想知道,您是公事公办,还是被人当枪使。”
王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苏总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苏辰说,“我的产品有专利,有检测报告,有正规的销售渠道。如果你们查封了我的仓库,而我最终被证明没有问题,我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王科长,您觉得孙德明值不值得您赌上自己的前程?”
王建国沉默了。
雪还在下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建国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:“苏总,我建议你找个律师。这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
苏辰站在雪地里,看着执法车渐渐远去,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陈总,是我。仓库被查封了。我需要一个律师,最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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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小曼是晚上才知道消息的。
她下了晚自习,坐公交车赶到苏辰的出租屋,推开门的时候,看到苏辰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的台灯亮着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。
“苏辰!”她跑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没事吧?”
苏辰抬起头,看到她红红的眼圈,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。你怎么哭了?”
“我听说你的仓库被封了,”赵小曼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苏辰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。
“傻瓜,我能出什么事?就是查封个仓库,又不是抓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你的货怎么办?你的生意怎么办?”
苏辰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别急,我已经在想办法了。陈总帮我找了一个律师,明天就去工商局交涉。”
赵小曼捧着茶杯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苏辰,你说实话,是不是有人在害你?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但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赵小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苏辰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前世,他遇到这种事的时候,是一个人扛的。没有人在他身边,没有人问他怕不怕,没有人给他倒一杯热茶。
现在有了。
“赵小曼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会出事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赵小曼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,开始帮他整理那些散落的文件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她说,“我虽然不懂法律,但整理文件我还是会的。”
苏辰看着她认真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窗外,雪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整个世界都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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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和陈国栋介绍的律师碰了面。
律师姓方,四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。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律师,专门处理商业,在圈子里很有名。
“苏总,情况我大概了解了。”方律师翻着苏辰带来的文件,表情很严肃,“你的产品有专利,有检测报告,有正规的销售渠道。工商局查封你的仓库,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。”
“那能解封吗?”
“可以。但需要时间。”方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按照程序,我们先向工商局提交申诉材料,要求他们说明查封的依据。如果他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,我们就向上级部门投诉,甚至可以向法院提讼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,一周。慢的话,一个月。”
苏辰皱起了眉头。
一周还好,一个月就太长了。他的客户等不了那么久。王经理、张明远、周明远,还有那些等着“极光系列”上市的经销商,都在催货。
“有没有更快的办法?”他问。
方律师想了想,说:“有。找到举报人,让他撤诉。或者找到工商局的主管领导,说明情况。但这两种办法,都需要关系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律师,您先走正常程序。关系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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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方律师后,苏辰回到出租屋,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。
“陈总,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省城工商局的局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好了?这一步走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行。我帮你约。但苏辰,你要做好准备,这个人不好打交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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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苏辰坐在省城工商局局长的办公室里。
局长姓刘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圆圆的,笑起来很和善,像邻家的老伯伯。但苏辰知道,能在九十年代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,没一个是简单的。
“小苏啊,”刘局长靠在椅背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陈国栋跟我提起过你,说你是个人才。没想到这么年轻。”
“刘局长过奖了。”
“你的情况,我听说了。”刘局长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仓库被查封的事,我让人查过了。手续上没问题,有人举报,我们按程序办事。”
“刘局长,举报人是谁?”
“按规定,不能透露。”刘局长摆了摆手,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举报的内容是产品质量问题。只要你的产品没问题,查封很快就会解除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一周左右吧。”
苏辰看着刘局长的眼睛,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,他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老练、圆滑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。
这个人,在等他开口。
“刘局长,”苏辰说,“我们辰光电器准备在省城建厂。第一期一百万,预计能提供两百个就业岗位。”
刘局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哦?一百万?”
“对。如果省城的环境好的话,后续还会追加。”
刘局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小苏啊,你放心。省城的环境,一向很好。有什么困难,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苏辰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电话。仓库的事,我帮你催一催。”
苏辰接过名片,站起来,跟刘局长握了握手。
“谢谢刘局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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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工商局大楼的时候,苏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一百万的,是假的。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二十万,哪来的一百万?但他必须这么说,这是筹码。在这个年代,地方政府最看重的就是招商引资。一个能提供两百个就业岗位的企业,对任何一个局长来说,都是政绩。
方律师说得对,关系很重要。
但苏辰也知道,光靠关系是不够的。他必须有自己的实力,才能在这个游戏里站稳脚跟。
三天后,仓库解封了。
王建国亲自打电话来的,语气客气了很多:“苏总,经过检测,你们的产品质量合格,没有发现安全隐患。查封解除,给你们造成的不便,我们表示歉意。”
苏辰没说什么,只是客气地回了句“没关系”。
挂了电话,他对刘志远和赵磊说:“开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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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月15,“辰光·极光系列”正式上市。
苏辰在省城最大的商场——省城百货大楼的正门口,搞了一个小型的产品发布会。没有明星,没有大场面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盏灯、一个频闪测试仪、一个照度计。
他亲自站在台上,给过往的行人做演示。
“大家请看,”他把普通台灯和“极光系列”并排放在桌上,打开开关,“左边的普通台灯,光线有明显的频闪。大家看频闪测试仪上的波形,是不是在上下跳动?”
围观的人凑近了看,果然,测试仪上的波形像心电图一样上下跳动。
“再看右边,我们的‘极光系列’,波形是一条直线。完全没有频闪。”
他又用照度计测了两盏灯的亮度。
“普通台灯,照度只有200勒克斯。我们的‘极光系列’,800勒克斯。是普通台灯的四倍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问问题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十块。”
“能用多久?”
“正常使用,五年没问题。”
“坏了能修吗?”
“一年内质量问题,免费换新。三年内保修。”
人群越来越多了。
有人开始掏钱。
第一个买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她说是给上高中的儿子买的,儿子的眼睛越来越近视,她心疼。
“这灯真的不伤眼睛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苏辰说,“您拿回去试试。如果不满意,随时来退。”
“好,我信你。”
她递过来三十块钱,苏辰把灯包好,双手递给她。
“谢谢您。”
第二盏、第三盏、第四盏……
一个上午,苏辰卖了一百多盏。
中午的时候,赵小曼来了。她拎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排骨莲藕汤。
“你还没吃饭吧?”她问。
“没顾上。”
“就知道。”她把保温桶打开,给他盛了一碗汤,“快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苏辰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还是热的,排骨炖得很烂,莲藕粉粉的,很好吃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在宿舍偷偷煮的,差点又被宿管阿姨发现。”赵小曼吐了吐舌头,然后看了看旁边的摊位,“卖得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一上午卖了一百多盏。”
赵小曼瞪大了眼睛:“一百多盏?那不是三千多块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哪。”她捂住了嘴,“那你一天就能赚我爸妈一年的工资。”
苏辰笑了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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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人更多了。
苏辰一个人忙不过来,刘志远和赵磊也来帮忙。三个人分工,苏辰负责演示,刘志远负责收钱,赵磊负责打包。
到晚上闭店的时候,苏辰数了数——今天一共卖了三百二十盏。
三千二百块的供货收入,刨去成本,利润超过两千块。
一天,两千块。
苏辰靠在椅背上,累得不想动,但心里很踏实。
赵小曼坐在他旁边,帮他揉肩膀。
“累不累?”她问。
“累。”
“那你还笑?”
苏辰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,果然在笑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。
赵小曼也笑了。
“苏辰,你知道吗,你今天站在台上讲那些东西的时候,特别帅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她的脸红了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都不敢相信,你是我的……男朋友。”
苏辰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。
“那你信不信,以后我会变得更帅?”
赵小曼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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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极光系列”上市第一周,销量突破了两千盏。
第二周,三千盏。
第三周,五千盏。
到了月底,一月份的销量定格在八千盏。
八千盏。销售额二十四万,利润超过十五万。
苏辰看着财务报表上的数字,手都在抖。
十五万。一个月,十五万。
他前世的第一个一百万,用了三年才赚到。现在,按照这个速度,他半年就能赚到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“极光系列”的成功,引来了更多的关注。省城的几家大商场都来找他谈,周边的几个城市也有人在打听“辰光”的产品。甚至连外省的一个经销商都打来了电话,想要代理他的产品。
苏辰的生意,开始走出省城了。
但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2月初,苏辰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,只写了“苏辰收”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苏总,你的灯卖得不错。但省城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。识相的话,趁早收手。不然,下次查封的就不是仓库了。”
苏辰看着那张纸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他把信放在桌上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方律师,我是苏辰。有人给我寄了一封恐吓信。我想报警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陈总,是我。我需要见一个人。省城公安局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苏辰,你到底惹了什么人?”
“不是我要惹他们,是他们要来惹我。”
陈国栋叹了口气。
“行,我帮你约。但你小心点,这些人什么事都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辰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省城的夜晚很亮,到处都是灯光。但在这片灯火辉煌的背后,藏着多少暗流和漩涡,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。
他想起前世,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做生意就是打仗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
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极端了。现在他知道了,这是真的。
但他不怕。
他拿起那封恐吓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。
来吧。
看看谁笑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