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省城，寒风凛冽。
苏辰站在省城展览馆的门口，看着那块巨大的红色横幅——“省城电器商会1993年度会员大会”。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在宣告着什么。
今天是十二月十八号，商会一年一度的年会。全省三百多家电器厂商的代表齐聚一堂，从海尔、美的这样的大品牌，到只有几个人的小作坊，都来了。这是苏辰第一次以“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总经理”的身份参加这样的会议。
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，是赵小曼陪他去选的。赵小曼说第一印象很重要，不能穿得太寒酸，也不能穿得太招摇。最后选了这件，一百二十块，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，但穿上去确实精神了不少。
“紧张吗？”赵小曼站在他旁边，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不紧张。”苏辰说。
赵小曼笑了：“骗人。你手心都是汗。”
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确实有汗。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赵小曼今天特意请了假陪他来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，头发披在肩膀上，比平时多了一份温柔。她拉了拉苏辰的袖子，轻声说：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外面等你。”
苏辰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放心吧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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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在展览馆三楼的会议厅举行。
苏辰走进会议厅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，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绒布，摆着十几把椅子，是给商会领导和特邀嘉宾坐的。
苏辰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，靠边的位置。他坐下来，环顾了一下四周。前排坐的都是大厂商的代表，西装革履，气定神闲。后排坐的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小厂商，穿着各异，表情紧张。
“哟，这不是苏总吗？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辰转头，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他旁边。矮胖身材，圆脸，小眼睛，留着平头，穿着一件花格子的西装，领带打得歪歪扭扭。嘴角叼着一牙签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“您是？”苏辰问。
“钱有德。”男人伸出手，“光明电器的。听说过吧？”
苏辰握住他的手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光明电器。仿冒他产品的那个厂子。老板钱有德。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。
“久仰。”苏辰淡淡地说。
“久仰？”钱有德笑了，笑得有点夸张，“苏总应该不是久仰，是久恨吧？我仿了你的产品，你不恨我？”
苏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
“恨谈不上。商场嘛，各凭本事。”
“各凭本事？”钱有德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，“苏总说得对，各凭本事。不过，苏总的本事到底有多大，今天可得好好亮亮。”
他说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苏辰的肩膀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前排去了。
苏辰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这个钱有德，比他想象的嚣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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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钟，会议正式开始。
省城电器商会的会长首先致辞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说话慢吞吞的，讲了二十分钟，全是官话套话。苏辰听得昏昏欲睡，但强撑着没打瞌睡。
会长讲完之后，是几个大厂商的代表发言。海尔的人讲质量管理，美的的人讲市场营销，长虹的人讲技术创新。每个人讲得都很精彩，台下掌声不断。
苏辰认真地听着，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这些大厂的经验，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。
十点半，会议进入了一个特殊环节——新产品展示。
这是商会今年新加的环节，让会员企业展示自己的新产品，互相交流学习。据说今天有十几家企业报名参加，包括海尔、美的这样的大品牌，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厂。
苏辰是第八个上台的。
在他前面，几家大厂展示的都是大家电——冰箱、洗衣机、空调。产品确实不错，但没有什么惊艳的地方。台下的反应也一般，掌声礼貌但不热烈。
第七个上台的是光明电器的钱有德。
他展示的是一款台灯——外观跟苏辰的第三代“辰光·耀系列”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底座上的字从“辰”变成了“晨”。
“这是我们光明电器最新研发的护眼台灯，”钱有德站在台上，手里举着那盏灯，声音洪亮，“无频闪、不伤眼，价格只要十八块！比市面上同类产品便宜一半！”
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十八块，确实便宜。苏辰的第三代台灯零售价是三十五块，比这个贵了将近一倍。
“这个价格，能有什么利润？”有人问。
钱有德笑了：“我们走的是量。一盏赚两块钱，一年卖十万盏就是二十万。薄利多销嘛！”
台下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。
苏辰坐在下面，面无表情地看着钱有德表演。
他知道，钱有德的成本大概在五块左右，卖十八块，一盏能赚十三块。他说赚两块钱，是在故意压低利润，让人觉得他的产品物美价廉。
这是典型的营销话术。
但苏辰不急。他有更好的牌要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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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面有请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总经理苏辰上台展示。”
苏辰站起来，走上台。
台下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，有好奇的，有不屑的，也有同情的。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，在这个满是老狐狸的场合，能拿出什么东西来？
苏辰站在台上，从包里拿出那盏“辰光·极光系列”台灯。
灯一亮，整个会议厅都安静了。
那光线太美了。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均匀的，像冬里的一缕阳光，不刺眼，不冷冽，刚刚好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苏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这是我们辰光电器最新研发的第四代护眼台灯——‘极光系列’。”
他把灯放在展示台上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仪器——照度计，对准灯光。
“大家请看，照度计上的数字。”
照度计显示：800勒克斯。
“国家标准是300勒克斯以上。我们的产品，是国标的2.6倍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认真看了。
苏辰又拿出一个仪器——频闪测试仪，对准灯光。测试仪上的波形是一条完美的直线，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无频闪。光线稳定，不伤眼。长期使用，可以有效降低近视风险。”
他顿了顿，然后抛出了最大的手锏。
“最重要的是，我们的价格——零售价三十块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三十块？比钱有德的十八块贵了十二块，但比苏辰自己之前的三十五块便宜了五块。
钱有德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们的成本控制，是通过技术研发实现的。”苏辰不紧不慢地说，“第四代台灯的核心是一颗我们自己设计的专用芯片，集成了所有驱动电路，元件数量比第三代减少了百分之七十，焊接工作量减少了百分之八十。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。”
他把芯片的放大照片投影到屏幕上，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芯片上印着“CG-DR01”的字样，旁边是一行小字——“Designed by ChenGuang”。
“这颗芯片，是我们辰光电器独立研发的，拥有完全自主的知识产权。”苏辰看着台下的钱有德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任何人未经授权使用我们的技术，都将面临法律诉讼。”
钱有德的脸色铁青。
台下响起一阵掌声。
这一次，不是礼貌性的，是真的被打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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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辰走下台的时候，陈国栋迎了上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得好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但小心点，孙德明在后台等你。”
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跟着陈国栋走到后台的一间小会议室，推开门，里面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，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看起来慈眉善目的。但苏辰知道，这个人就是孙德明——省城电器商会的副会长，“光明电器”的实际控制人，也是这次针对他的所有行动的幕后黑手。
另一个人坐在孙德明旁边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金边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他的眼神很冷，像一条蛇。
“苏总，请坐。”孙德明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辰坐下来，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苏总年轻有为啊，”孙德明说，“十八岁就能做出这样的产品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孙会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过，”孙德明话锋一转，“苏总有没有想过，一个人单打独斗，能走多远？”
苏辰没说话。
“做生意，讲究的是人脉、资源、关系。”孙德明慢条斯理地说，“这些东西，你一个大学生，能有吗？”
“孙会长想说什么？”
孙德明笑了，笑得很慈祥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我想说的是，苏总有没有兴趣，跟别人？”
“怎么？”
“你的技术，加上我们的资金和渠道，大家一起赚钱。”孙德明伸出三手指，“三成股份，给你。你什么都不用管，每年分红就行。”
苏辰看着那三手指，笑了。
“三成？”
“三成不少了。”旁边的年轻人开口了，声音很冷，“苏总，你的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，实际资产不到二十万。三成股份，我们给你估了六万块。够诚意了吧？”
苏辰转头看着他：“你是？”
“李成文。”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名片，“华泰资本的经理。”
苏辰接过名片，看了一眼。
华泰资本。华泰电器的关联公司。原来如此。
“李总，”苏辰把名片放在桌上，“你觉得我的公司只值二十万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李成文推了推眼镜，“一个做台灯的小作坊，设备陈旧，工人十几个，月产量不过几千盏。这样的公司，二十万已经是高估了。”
苏辰笑了。
“李总，你漏算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技术。”苏辰说，“我的芯片设计、我的电路专利、我的品牌价值。这些东西，你给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李成文的脸色变了。
孙德明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“苏总，”孙德明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还年轻，不知道商场的水有多深。有些事情，不是你有技术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孙会长是在威胁我吗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忠告。”孙德明站起来，拍了拍苏辰的肩膀，“好好想想，想通了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说完，带着李成文走了。
苏辰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陈国栋从门外走进来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这两个人，不简单。”他说，“孙德明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那个李成文，据说是从北京来的，背后有人。”
苏辰点点头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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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辰走出展览馆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赵小曼站在门口等他，冻得直跺脚。看到他出来，她小跑过来，把手里的一杯热豆浆塞给他。
“怎么样？顺利吗？”
苏辰喝了一口豆浆，暖暖的，甜甜的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钱有德有没有找你麻烦？”
“找了。”
赵小曼紧张起来：“他欺负你了？”
苏辰笑了：“没有。我把他的脸都气绿了。”
赵小曼松了一口气，然后忍不住笑了：“你怎么气他的？”
“我就把灯一亮，然后说了一句——‘任何人未经授权使用我们的技术，都将面临法律诉讼’。然后他的脸就绿了。”
赵小曼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你太坏了！”
苏辰也笑了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赵小曼的手缩在袖子里，偶尔碰到苏辰的手背，又缩回去。
苏辰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小曼的手很凉，但很软。她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就由着他握着了。
“苏辰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以后会不会变得很有钱？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变？”
“变什么？”
“变坏。”赵小曼低着头，“我听人说，男人有钱就变坏。”
苏辰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微微颤动着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赵小曼，”他说，“我不会变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赵小曼笑了，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，然后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，声音很轻很轻，“你要是变坏了，我就不理你了。”
苏辰笑了。
寒风吹过来，但他不觉得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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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，苏辰坐在桌前，打开台灯。
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了一行字：
“1994年目标——建厂、扩产、打品牌、打官司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
“把‘辰光’做成中国第一的台灯品牌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拿起电烙铁，继续活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，像一片星海。
苏辰抬起头，看着那片星海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他的灯，也要成为那片星海中的一颗。
不，他要让他的灯，照亮整片星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