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27

十月的省城,秋意渐浓。

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落叶混合的气味,甜甜的,又带着一丝萧瑟。

苏辰的第四代台灯研发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。

这一代台灯的核心是一颗他专门定制的集成电路芯片。三个月前,他通过陈国栋的关系,联系上了上海一家半导体设计公司,花了整整两万块,请他们按照他的设计图纸做了一颗专用芯片。

两万块,几乎是他当时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一。刘志远知道后,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
“两万块啊!”刘志远推着眼镜,手指都在发抖,“万一失败了怎么办?”

“不会失败。”苏辰说得很平静,“我对这个设计有信心。”

他确实有信心。第四代台灯的核心技术是PWM数字调光和恒流控制一体化,这在前世是一项很成熟的技术,但在1993年,国内还没有人做过。如果成功了,“辰光”台灯的性能将领先市场至少三年。

芯片是在十月中旬寄到的。

苏辰收到那个小包裹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,里面是一个防静电的银色袋子,袋子里装着二十颗芯片,每颗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色的海绵里。

他拿起一颗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芯片表面印着“CG-DR01”的字样——CG,辰光。这是他自己命名的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对刘志远和赵磊说。

三个人围在作台前,苏辰负责焊接,刘志远负责测试,赵磊负责记录数据。第一块样板焊好后,刘志远把它接上示波器、万用表、负载仪,一项一项地测试。

输入电压范围:80V到280V,合格。

输出电流稳定性:正负百分之一,合格。

调光线性度:百分之零点五,合格。

效率:百分之八十七,比预期高了两个百分点。

温升:在满负荷工作两小时后,芯片表面温度四十二度,远低于安全上限。

刘志远一项一项地报出数据,声音越来越激动,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:“全部合格!苏辰,全部合格!”

赵磊在旁边握着拳头,狠狠地挥了一下:“成了!”

苏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成了。真的成了。

这颗芯片的性能比他预期的还要好。用它做出来的台灯,成本比第三代还要低——因为芯片集成了大部分外围电路,元件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七十,焊接工作量减少了百分之八十。一盏灯的材料成本从五块降到了三块五,人工成本从一块降到了三毛。

更重要的是,这颗芯片是“辰光”独有的。别人想仿,除非花大价钱去逆向工程,还要冒着侵权的风险。

这就是技术壁垒。

“先做一百盏试产。”苏辰说,“测试一周,没问题就开始量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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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代台灯被命名为“辰光·极光系列”。

苏辰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赵小曼正好在旁边。她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极光?就是北极光那个极光?”

“对。”苏辰说,“北极光,世界上最纯净的光。”

“好听。”赵小曼笑了,“比什么‘明系列’‘耀系列’好听多了。”

苏辰也笑了。他承认,前两代的名字确实有点土,就是一个字——“明”“耀”,简单粗暴。但“极光”不一样,这个名字有画面感,有想象力,更适合打造高端品牌形象。

试产的一百盏灯,苏辰没有急着推向市场。他让刘志远和赵磊各拿了十盏回去试用,又送了十盏给王经理、十盏给张明远、十盏给周明远,剩下的五十盏放在仓库里,连续点亮测试。

一周后,所有测试反馈都回来了。

王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都是抖的:“小苏,你这灯是做的吧?又亮又省电,光线还特别舒服!我老婆说晚上看书眼睛一点都不累了!这灯多少钱?我先定五百盏!”

张明远的反馈更专业。他让人用仪器测了“极光系列”的各项指标,然后给苏辰寄了一份报告。报告上写着:无频闪、高显色、低能耗,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进口同类产品。

周明远的反馈最直接——他打来电话,开口就要一千盏。

“一千盏?”苏辰愣了一下,“周总,您确定?”

“确定!”周明远的声音很激动,“小苏,你这灯拿去给省质量技术监督局检测一下,拿个证书,然后我帮你推到全省的商场去。这灯,绝对能火!”

苏辰挂了电话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一千盏。如果按照计划,第四代的供货价定在二十块,成本四块,一盏赚十六块。一千盏就是一万六千块。一个月做三千盏,就是将近五万块。

但他没有急着接单。

他需要先把专利拿下来,需要先把商标注册好,需要先建立一套完整的质量体系。他不想让“辰光”变成一个只靠低价冲量的低端品牌。他要做的是品牌,是能让消费者记住、信任、甚至骄傲的品牌。

“不急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慢慢来,比较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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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赵小曼又来了。

这次她带了一大袋橘子,说是老家寄来的,她妈妈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橘子树今年结了很多果。

“我妈说让你也尝尝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递给苏辰,“可甜了。”

苏辰接过橘子,剥开皮,一股清甜的香味飘出来。橘瓣很饱满,咬一口,汁水在嘴里炸开,甜中带着一点酸,味道很好。

“好吃吗?”赵小曼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赵小曼笑了,自己也剥了一个,坐在旁边慢慢吃。

“苏辰,”她突然说,“你知道吗,我们班上有个男生追我。”

苏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哦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,“什么样的男生?”

“学中文的,长得挺高的,戴眼镜,会写诗。”赵小曼掰着手指头数,“他给我写了一首诗,什么‘你是人间四月天’什么的。”

“那你答应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赵小曼摇摇头,然后看了苏辰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谁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
赵小曼没说话,低着头,手指在橘子皮上无意识地撕着。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你猜。”

苏辰看着她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耳朵上细细的绒毛照得透明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
“赵小曼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时间好像停住了。

赵小曼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捏着一小块橘子皮,忘了放下。她的脸从耳开始红,一直红到脖子,红到锁骨。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,蜷缩在椅子上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呀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“我说我喜欢你。”苏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静,但手心全是汗。

赵小曼把脸埋在双手里,半天没抬头。

苏辰能看到她的耳朵红得发烫,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过了很久,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怎么一点都不浪漫。”

苏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要怎么才浪漫?”

“至少……至少也要送束花什么的吧?”赵小曼抬起头,脸还是红的,但眼睛在笑,“哪有人吃着橘子表白的?”

苏辰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过来——那是赵小曼上个月带来放在他房间的,说房间里多点绿色对身体好。

他把绿萝放在赵小曼面前。

“花没有,草行不行?”

赵小曼看着那盆绿萝,又看看苏辰,终于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行吧,凑合。”她把绿萝接过来,抱在怀里,低着头,嘴角翘得老高,“那我就……勉强答应你好了。”

苏辰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
前世,他活了五十八年,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说过“我喜欢你”。不是没机会,是没勇气。他总是觉得,等事业再大一点,等钱再多一点,等房子再大一点,等一切都准备好了,再去说。

但等他准备好了一切,已经没有人可以说了。

这一世,他不想再等了。

“赵小曼。”他又叫她。

“嘛?”

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
赵小曼没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绿萝抱得更紧了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梧桐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,在风中轻轻摇摆,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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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,麻烦来了。

苏辰接到王经理的电话,王经理的语气很严肃:“小苏,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有人在市场上散布谣言,说你的台灯用的是劣质元件,有安全隐患。还说你在展销会上拿出来的检测报告是造假的。”

苏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知道是谁的吗?”

“还不清楚。但最近有个叫‘光明电器’的厂子,出了一款跟你第三代台灯几乎一模一样的灯,价格比你低五块。我怀疑是他们的。”

“光明电器。”苏辰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,脑子里在搜索前世的记忆。前世他没听说过这个牌子,估计是个小厂,活不过九十年代中期的洗牌期。

但他不能掉以轻心。一个小厂不可怕,可怕的是他们背后可能有人。

“王经理,谢谢您告诉我。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“你小心点。商场上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
挂了电话,苏辰把刘志远和赵磊叫过来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“怎么办?”赵磊问。

苏辰想了想,说:“先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。赵磊,你认识的人多,帮我打听一下这个‘光明电器’的底细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刘志远,你把第三代和第四代的所有检测报告整理出来,拿去公证处公证。再找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做个权威检测,拿个官方证书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你呢?”赵磊问。

苏辰眯起眼睛,眼神里有一丝冷意。

“我去会会这个‘光明电器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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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赵磊打听到了消息。

“光明电器”是省城郊区的一个小厂,老板叫钱有德,以前是做五金批发的,去年才转行做电器。厂子不大,只有二十几个工人,主要靠仿冒别人的产品赚钱。

“这个人不简单。”赵磊说,“他跟省城工商局的几个人关系很好,据说还有人在背后撑腰。”

“谁?”

“还不清楚。但有人说是华泰电器的周明远。”

苏辰愣了一下。

周明远?华泰电器的周明远?那个跟他要了一千盏“极光系列”的周明远?

他想了想,觉得不太可能。周明远是个精明的商人,不会做这种鸡取卵的事。仿冒他的产品,短期能赚点钱,但长期来看,毁掉的是整个市场。周明远不至于这么蠢。

但也说不定。商场如战场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

“继续查。”苏辰说,“查清楚再动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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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,苏辰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
“苏辰吗?我是周明远。”

“周总好。”

“小苏,我听说有人在市场上搞你?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刻意压着嗓子。

苏辰心里一动:“周总也听说了?”

“何止听说。”周明远冷笑了一声,“有人来找过我,想让我配合他们,封你的产品。”

苏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谁?”

“省城电器商会的一个副会长,姓孙。他背后是谁,我不清楚,但能量不小。”周明远顿了顿,“小苏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因为我多仗义,是因为我觉得你的产品有前途。我不希望一个好苗子,被这些人给毁了。”

“谢谢周总。您知道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吗?”

“他们会先造谣,搞臭你的名声。然后联合几个大的经销商,集体压价,把你挤出市场。最后等你的厂子撑不住了,再低价收购你的技术和品牌。”
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
这套路,他前世见多了。九十年代中期的家电行业,就是这么血腥。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活下来的成了巨头,死掉的无人在意。

“周总,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我也被人搞过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,“十年前,我刚做生意的时候,被人骗、被人坑、被人告,差点进去。那时候没有人帮我。我不想看着你也走那条路。”

苏辰握着电话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前世,他对周明远这个人没什么印象。但这一世,这个人帮了他两次。

“周总,谢谢您。这个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
“别记什么人情。”周明远笑了,“好好做你的产品,别让那些人得逞,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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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苏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
造谣、压价、封、收购——这套组合拳确实很毒。如果他没有准备,很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。

但他有准备。

第四代台灯就是他的底牌。只要“极光系列”一上市,第三代的所有仿冒品都会变成垃圾。性能、成本、品质,全方位碾压。那些跟风压价的经销商,最终会发现,他们手里囤的全是卖不出去的废铁。

但他还需要一张牌——一张能一次性解决问题的牌。
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
陈国栋。

美的电器的华中区销售总监。在省城商界混了十几年,人脉广、关系硬。如果他能出面,这件事就好办多了。

苏辰拿起电话,拨了陈国栋的号码。

“陈总,我是苏辰。”

“小苏?好久没联系了,最近怎么样?”

“还不错。第四代台灯研发成功了,想请您看看。”

“哦?”陈国栋来了兴趣,“比第三代强多少?”

“成本降一半,性能翻一倍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陈国栋的笑声:“你小子,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?”

苏辰笑了:“什么都瞒不过您。是这样的,最近有人在市场上搞我……”

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包括造谣、仿冒、压价、封,以及周明远告诉他的那些内幕。

陈国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
“我想先下手为强。”苏辰说,“在他们动手之前,先把‘极光系列’推出来,用产品说话。同时,我需要有人帮我查清楚,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。”

“你想让我帮你查?”

“对。您在省城认识的人多,能量大。只要您肯出面,这事就好办多了。”

陈国栋笑了:“你小子,倒是会找人。行,这事我帮你查。不过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四代台灯,我要华中地区的独家代理权。”

苏辰想了想:“华中地区可以,但不能独家。我可以给您优先权,同样的条件下,您先拿货。”

“你小子,精得很。”陈国栋哈哈大笑,“行,优先权就优先权。等我消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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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陈国栋的电话来了。

“查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背后的人叫孙德明,省城电器商会的副会长,同时也是‘光明电器’的实际控制人。这个人早年在政府部门过,后来下海经商,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”

“他为什么要搞我?”

“两个原因。第一,你的台灯抢了他的市场份额。光明电器仿冒你的产品,一个月也能卖几千盏。第二,有人看上了你的技术,想低价收购。孙德明只是白手套,真正想要你技术的人,还在后面。”

苏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谁?”

“暂时还没查到。但能指使得动孙德明的人,在省城不超过十个。我会继续查,你自己也小心点。”

“谢谢陈总。”

“别谢我。你的‘极光系列’什么时候上市?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行。上市之前,给我送一百盏过来。我帮你在美的的渠道里推一推。”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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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苏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
有人在暗处盯着他。

这种感觉很不舒服。像走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,你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你,但回头去看,什么都看不到。

但苏辰不怕。

前世,他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。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他能在千军万马中出一条血路,靠的不是运气,是实力。
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看看谁笑到最后。”

他转身回到作台前,拿起电烙铁,继续活。

窗外,风大了。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
苏辰没有听到。

他的眼里只有那盏灯。

那盏即将照亮整个市场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