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省城,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但早晚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凉意了。
苏辰是在九月一号回到学校的。整个暑假他都没怎么休息,白天在仓库里盯着生产,晚上在设计第四代台灯的电路。三个月下来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。
他的存款已经突破了十万块。
十万块。在这个年代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苏辰没有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,而是全部投进了生意里——买了第二台波峰焊机,租了一个更大的厂房,又招了十个工人。现在,“辰光”的月产量已经稳定在五千盏以上,月利润超过八万块。
但他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省城的市场已经饱和了。他需要走出去,把“辰光”卖到全省、全国。但走出去需要更多的钱、更多的渠道、更强的品牌。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
苏辰决定先做两件事:第一,正式注册公司;第二,申请专利。
注册公司的事,他找了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代办,花了三千块,半个月就办下来了。公司全称叫“江城辰光电器有限公司”,注册资本五十万——当然,这是虚的,他实际只有十几万,但在这个年代,注册资金都是随便填的。
拿到营业执照的那天,苏辰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上面写着:法定代表人,苏辰。
他想起前世,拿到第一张营业执照的时候,他已经三十二岁了。那时候他在江城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门面,注册了一个个体户执照,经营范围写着“家用电器维修”。
现在,他十九岁。
提前了十三年。
申请专利的事比注册公司麻烦得多。苏辰跑了三趟省城的专利局,填了一大堆表格,交了八百块的申请费,才把“辰光”台灯的电路设计和外观设计都申请了专利。专利局的办事员告诉他,审批周期大概要半年到一年。
苏辰等不了那么久,但他必须等。没有专利,他就没办法阻止别人仿冒。那些仿冒品虽然质量差,但价格低,抢走了不少市场份额。他需要专利这把尚方宝剑,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假。
---
九月的第二个周末,苏辰正在仓库里检查新到的零件,王浩骑着摩托车来了。
“苏辰!走!跟我去火车站!”
“去火车站嘛?”
“接人啊!”王浩一脸兴奋,“你忘了?今天新生报到!赵小曼不是考上省师范了吗?她今天来!”
苏辰愣了一下。
赵小曼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,然后很多画面涌了上来——高考考场外,她跑过来喊“苏辰加油”;高中三年,她帮他打饭、提醒他交作业、帮他检查文具;毕业那天,她红着脸说“等成绩出来我们去江边玩”。
他答应过她的。
后来成绩出来了,他忙着做台灯,把这事忘了。再后来,他来了省城上大学,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。两个人隔得不远,但他一直没去找过她。
不是不想,是没时间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今天来?”苏辰问。
“她给我写的信啊!”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辰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字迹很秀气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
“王浩同学:你好。我是赵小曼。我被省师范大学录取了,九月十二号报到。听说你和苏辰都在省城,能不能麻烦你们来接我一下?我对省城不熟,怕找不到路。赵小曼。”
苏辰看完信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---
省城火车站离学校不远,骑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。
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,到处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。出站口围满了接站的人,举着各种牌子的——XX大学新生接待处、XX学院、XX技校。喇叭里循环播放着“各位旅客,由北京开往省城的K179次列车即将进站”。
王浩把摩托车停在广场边上,两个人挤进了人群。
“她坐哪趟车?”苏辰问。
“K179,从江城过来的。说是下午两点到。”
苏辰看了看手表,一点五十。还有十分钟。
他站在出站口,看着列车时刻表上滚动的字幕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挠。
前世,他和赵小曼的关系止步于高中同学。毕业后各奔东西,偶尔在同学会上见面,寒暄几句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他忙着创业,她忙着教书、结婚、生子。两条平行线,再也没有交集。
但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
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,应该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王浩喊道。
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,出站口的铁栅栏被推开,人流涌了出来。扛着编织袋的民工、抱着孩子的妇女、拎着皮箱的商人,黑压压的一片,吵吵嚷嚷地从通道里走出来。
苏辰踮起脚尖,在人群中搜索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赵小曼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,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,但比高中时长了一些,垂在肩膀上。
她左手拎着一个大编织袋,右手拖着一个行李箱,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。东西太多,她走得很慢,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。
苏辰看到她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还是那个赵小曼,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,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。
“赵小曼!”王浩扯着嗓子喊,“这边!这边!”
赵小曼听到了,循着声音看过来,看到了王浩,又看到了站在王浩旁边的苏辰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,是星星的亮。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,暖洋洋的,亮晶晶的。
“苏辰!”她喊了一声,然后拖着行李拼命往这边挤。
苏辰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编织袋和行李箱。编织袋很沉,估计装了不少书和衣服。行李箱倒是轻一些,但轮子不太好使,在地上拖得“嘎嘎”响。
“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?”苏辰问。
“我妈非要我带的,说省城的东西贵,能带就带。”赵小曼喘着气,脸跑得红扑扑的,“被子、枕头、衣服、书,还有一箱方便面,她说怕我饿着。”
苏辰笑了:“省城什么都有,不用带这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,但她不听。”赵小曼吐了吐舌头,“她说一个人在外面,能省就省。”
王浩帮她把双肩包取下来,三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“你们学校在城西,离火车站不近。”王浩说,“我骑摩托车来的,一次只能带一个人。要不苏辰你先带她过去,我在这儿等着,把她的行李送过去?”
“行。”苏辰说。
赵小曼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两只手抓着座位后面的铁架子,身体绷得直直的,生怕碰到苏辰。
“抓紧了。”苏辰说。
“抓紧了。”
摩托车发动了,风“呼呼”地吹过来。赵小曼的马尾辫被风吹起来,发梢扫过苏辰的后脖子,痒痒的。
“苏辰,”她突然说,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“忙的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做台灯。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赵小曼的声音里带着好奇,“你真的做了?”
“做了。还卖得不错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赵小曼笑了,“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大老板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
赵小曼没再说话。苏辰从后视镜里看到,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苏辰,你真厉害。”
苏辰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---
省师范大学在城西,是一个很大的校园,比工学院大了一倍都不止。校园里的建筑很新,据说前几年刚翻新过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大,树冠遮住了整条路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苏辰帮赵小曼办完报到手续,又帮她把行李扛上宿舍楼。女生宿舍在五楼,没有电梯,他扛着那个几十斤重的编织袋爬了五层楼,累得气喘吁吁。
“你放那儿就行。”赵小曼指着靠窗的下铺。
苏辰把编织袋放下来,直起腰,环顾了一下宿舍。六个人的房间,比他的宿舍新一些,床铺是统一的蓝白条纹床单。窗户很大,能看到远处的场和教学楼。
“环境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赵小曼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校园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苏辰看着她,突然想起前世。前世,赵小曼也是考上了这所学校,也是住在这栋宿舍楼里。但他没有来接她,甚至不知道她来了省城。他们之间的联系,在那年夏天之后就断了。
现在,他站在这里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苏辰,”赵小曼转过身来,“谢谢你今天来接我。”
“不客气。应该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以后周末,我能去找你玩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赵小曼笑了,两个酒窝深深的,右脸颊上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她说。
---
从师范大学出来,苏辰骑着摩托车往回走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。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,甜甜的,淡淡的。
他想起前世,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”
当时他没当回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真的。
所以这一世,他不想再错过了。
---
九月的第三个周末,赵小曼果然来了。
她坐公交车来的,三站路,不到二十分钟。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我给你带了汤。”她把保温桶放在苏辰桌上,“我妈教我煲的,排骨莲藕汤。你太瘦了,要多喝点。”
苏辰打开保温桶,一股香气扑面而来。汤是白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莲藕炖得粉粉的,排骨一碰就脱骨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在宿舍借的锅,被宿管阿姨骂了一顿。”赵小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她说宿舍不能用电器,我偷偷用的。”
苏辰喝了一口汤,味道很鲜,比他想象的好多了。
“好喝吗?”赵小曼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好喝。”
赵小曼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她看了看苏辰的出租屋,看到桌上的电路板、示波器、电烙铁,还有墙上贴的电路图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对。平时在这儿活。”
“这也太乱了吧?”赵小曼皱起眉头,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。她把桌上的零件分类放好,把散落的图纸整理整齐,把地上的垃圾扫净,又去打了盆水,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苏辰站在旁边,看着她忙来忙去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前世,他的办公室永远整整齐齐,因为有一个专门的行政团队在打理。但那不是家,那是公司。他的家里永远冷冷清清,因为只有他一个人。
现在,赵小曼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,把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,嘴里还念叨着“你这个东西应该放这儿”“那个东西应该放那儿”。
这个房间突然有了家的味道。
“赵小曼,”苏辰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小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什么?我高中的时候也帮你收拾桌子,你都忘了?”
苏辰没忘。
他只是觉得,这一声“谢谢”,应该说出来。
---
从那以后,赵小曼几乎每个周末都来。
有时候带汤,有时候带饭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旁边看他活。苏辰焊电路板的时候,她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刘志远和赵磊都认识她了。
“嫂子好。”赵磊有一次开玩笑,被赵小曼追着打了三圈。
“别乱叫!”赵小曼脸红得像苹果。
但苏辰注意到,她虽然嘴上在骂,眼睛却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光。
---
十月的一个晚上,苏辰正在调试第四代台灯的样品,赵小曼坐在旁边看书。
“苏辰,”她突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?”
“什么以后?”
“就是……以后的生活。你想做什么样的人?过什么样的子?”
苏辰放下电烙铁,想了想。
“我想开一家大工厂,”他说,“让全世界都知道‘辰光’这个牌子。我想让我爸我妈过上好子,不用再为钱发愁。我想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赵小曼一眼。
赵小曼正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还想什么?”她问。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还想让你一直给我煲汤。”
赵小曼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书后面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想得美。”
但她的嘴角,翘得高高的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桂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,甜甜的,淡淡的。
苏辰看着窗外的月亮,又看了看身边的赵小曼,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。
前世,他什么都有,但什么都没有。
这一世,他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会有。
包括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