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正月十五刚过,江城的柳树就抽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,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。街边的迎春花也开了,一丛一丛的黄色小花,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,给这座灰扑扑的小城添了一抹亮色。
苏辰是在正月十六回到省城的。
寒假他在家待了不到二十天,但做了很多事。他把第二代台灯“辰光·明系列”的样品带回去给王经理看,王经理当场拍了桌子——“这个好!这个比第一代强太多了!赶紧量产,有多少我要多少!”
苏辰没急着答应。
他知道,第二代台灯的性能虽然好,但成本也比第一代高了将近一倍。第一代成本六块,第二代要十块。供货价如果定在二十五块,零售价就要卖到五十以上。五十块一盏台灯,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奢侈品了。
市场能不能接受,他心里没底。
所以他决定先小批量试水。第一批只做了二十盏,放在江城百货和省城百货各十盏,看看反应。
结果出乎他的意料。
二十盏灯,四天就卖完了。而且大部分买家不是普通市民,而是单位采购——学校、医院、图书馆,还有一些企业的工会。他们买台灯不是自己用,而是给职工发福利,或者给教室、阅览室配设备。
王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都是抖的:“小苏,你那灯卖疯了!赶紧加量!一百盏!不,两百盏!”
苏辰握着电话,心里又喜又忧。
喜的是,市场比他预期的还要大。忧的是,他现在一个月最多只能做一百盏。两百盏,至少要做两个月。
他需要扩大生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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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学校后,苏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刘志远和赵磊开会。
三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桌上摊着账本和图纸。苏辰把情况说了一遍,然后看着他们:“你们有什么想法?”
刘志远推了推眼镜,先说:“扩大生产需要三样东西——人手、场地、设备。人手我们可以再招,学校里不缺勤工俭学的学生。场地的话,这间屋子太小了,得找个大点的。”
赵磊接着说:“设备方面,我建议买一台小型波峰焊机。手工焊接太慢了,而且质量不稳定。有波峰焊,效率能提高三倍以上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。这两个人说的都在点子上。
“波峰焊机多少钱?”他问。
赵磊查过:“二手的,大概三千到五千。”
三千到五千。苏辰现在的存款,加上这个月的利润,大概有两千出头。不够。
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苏辰说,“你们先去找人手和场地。人不用太多,三四个就行,但要靠谱。场地最好在学校附近,方便我们晚上活。”
“行。”两人答应了一声,各自去忙了。
苏辰一个人坐在屋里,开始算账。
两千块的存款,加上这个月能赚的,大概三千左右。买一台二手的波峰焊机就要三千多,那材料和人工的钱就不够了。
他需要一笔钱。
借钱?找谁借?家里肯定不行,父母那点工资刚够吃饭。找王经理?他跟王经理只是生意关系,还没熟到能开口借钱的地步。
找银行?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,没有抵押,没有担保,银行凭什么贷款给他?
苏辰想了很久,最后想到了一个人——陈国栋,美的电器的华中区销售总监。
展销会上,陈国栋帮过他一次。那个人看起来是个爽快人,而且对“辰光”的产品很感兴趣。如果能说服他,钱的问题就能解决。
但问题是,陈国栋凭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?
苏辰想了整整一个晚上,把所有的思路都理清楚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。
“陈总,我是苏辰,江城那个做台灯的小伙子。您还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记得!”电话那头传来陈国栋爽朗的笑声,“你的灯怎么样了?”
“还不错。最近接了一个大单,但产能跟不上,想扩大生产。缺钱,想找您聊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来省城找我。”陈国栋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在美的华中分公司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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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苏辰就到了美的华中分公司。
公司在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,一栋十二层的大楼,外墙上挂着巨大的“美的”标志。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,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西装,拎着公文包,脚步匆匆。
苏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,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。但他不在乎。他推门进去,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来意,小姑娘打了个电话,然后把他领到了八楼。
陈国栋的办公室很大,铺着地毯,摆着实木办公桌,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打得整整齐齐。
“小苏,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喝茶还是咖啡?”
“茶就行。”
陈国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“说吧,你需要多少钱?”
苏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五千。”
“五千?”陈国栋挑了挑眉毛,“你要买什么?”
“波峰焊机,还有材料费。”
陈国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苏辰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,递过去:“陈总,这是我写的商业计划书。您看看。”
陈国栋接过来,翻开看了起来。
计划书写得很详细——市场分析、产品定位、生产计划、销售预测、资金使用、还款计划,每一部分都有数据支持。这是他花了一个星期写的,前世做CEO时练出来的本事。
陈国栋看了大概二十分钟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之后,他合上文件夹,看着苏辰。
“你一个大学生,怎么写得出这种东西?”
苏辰早就准备好了答案:“我爸在工厂了一辈子,我从小跟着他学。这些东西,有的是书上看的,有的是自己琢磨的。”
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小子,不像十八岁。”
苏辰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可能是我比较早熟。”
陈国栋哈哈大笑,笑完之后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,写了几笔,推过来。
“五千块,借给你。不要利息,一年后还我就行。”
苏辰看着那张支票,手都有点抖。
“陈总,谢谢您。但我想跟您谈的不是借款,是。”
“?”陈国栋有些意外。
“对。”苏辰认真地说,“我想跟您。您出钱,我出技术和产品。赚了钱,我们按比例分。”
陈国栋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。
“你想怎么分?”
“您占三成,我占七成。”
“七成?”陈国栋笑了,“你一个毛头小子,凭什么拿七成?”
“凭这个。”苏辰从包里掏出那盏“辰光·明系列”的样品,放在桌上,打开开关。
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桌面,也照亮了陈国栋的脸。
他拿起灯,翻来覆去地看,又看了看底座上刻的那个“辰”字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
“对。第二代产品,可以调光、调色温、定时关闭。市场上没有同类产品。”
陈国栋沉默了很久。
“四六。”他说,“我四,你六。”
“三七。您三,我七。”苏辰寸步不让,“技术是我的,产品是我的,品牌也是我的。您出钱,我出力,三七分已经很公道了。”
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三七就三七。”他伸出手,“愉快。”
苏辰握住他的手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愉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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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陈国栋的,苏辰的扩产计划迅速启动。
赵磊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一台二手的波峰焊机,九成新,只要三千二百块。卖家是一个倒闭的小电子厂,急着回笼资金,价格压得很低。赵磊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问题,当场就付了钱。
刘志远在学校里找了三个勤工俭学的学生——两个电子系的大二学长,一个机械系的大一新生。三个人都是农村来的,家里条件不好,听说有活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场地的事最麻烦。学校附近的房子都不大,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放不下设备。苏辰跑了好几天,最后在学校东门找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,大概四十平米,原来是学校堆放体育器材的,后来器材搬到新体育馆去了,就一直空着。
苏辰找到后勤处的处长,说了想租仓库的事。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姓孙,戴着一副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苏辰好几眼。
“你一个学生,租仓库什么?”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电子产品的组装。”
孙处长想了想,说:“一个月五十块,水电费自理。”
“三十。”苏辰说。
“四十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行行行,三十五就三十五。”孙处长挥挥手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别搞出什么事来,不然我不好交代。”
“您放心,不会有事的。”
苏辰花了三天时间把仓库收拾净——扫地、擦窗、刷墙、拉电线。他在墙上钉了一块大木板,上面贴着电路图和工序流程图。又焊了几个铁架子,用来放零件和成品。波峰焊机摆在最里面,旁边是一张长长的作台,够四五个人同时活。
一切就绪之后,苏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,开了第一次“生产会议”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工厂。”他指着墙上的工序流程图,“每一道工序都有标准,必须按标准来。刘志远负责电路板焊接,赵磊负责总装和测试,我负责设计和品控。三个新来的同学,先跟着刘志远学焊板子,学会了再上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工资按件计算,一盏灯一块到两块不等,多劳多得。每个月结算一次,绝不拖欠。”
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,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。
一块到两块一盏,一天做十盏就是十到二十块。一个月下来,比很多工厂的工资都高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苏辰问。
“有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,“苏辰,你也是学生,哪来这么多钱开工厂?”
苏辰笑了笑:“有人。别管钱的事,把活好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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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小工厂正式投产。
苏辰把所有的工序都拆解成标准化作业——电路板焊接、灯罩打磨、灯杆处理、底座加工、总装、测试、包装。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作业指导书,是苏辰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,图文并茂,连怎么拿电烙铁、怎么涂焊锡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刘志远带三个新生焊电路板。他做事认真,要求严格,每一个焊点都要检查。不合格的当场返工,绝不流入下一道工序。
赵磊负责总装和测试。他把组装好的台灯一盏一盏地测试——调光顺不顺、色温准不准、定时器灵不灵、有没有频闪。每一盏灯都要点亮至少两个小时,确认没问题才能打包。
苏辰负责品控和调度。他拿着一个小本子,在生产线上来回走,记录每一个环节的数据——焊接速度、次品率、材料消耗、工时统计。前世当CEO时养成的习惯,一切用数据说话。
第一周,产量是五十盏。
第二周,八十盏。
第三周,一百二十盏。
到了第四周,产量稳定在三十盏左右,月产量突破了八百盏。
苏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手都有点抖。
八百盏,每盏成本八块,供货价二十五块,一盏赚十七块。一个月下来,毛利一万三千六百块。
一万三千六百块。
在这个年代,这是一笔巨款。一个普通工人,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。他一个月赚的钱,够一百个人吃一个月。
但苏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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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,苏辰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“是苏辰吗?我是周明远。”
周明远。这个名字苏辰不熟悉,但对方的口气很大:“我是省城华泰电器的总经理,想跟你谈谈的事。”
华泰电器,苏辰知道。省城最大的家电经销商之一,代理着松下、东芝、飞利浦好几个国外品牌。在省城有五家门店,年销售额据说有几千万。
“周总好。您找我什么事?”
“你的台灯我看了,不错。我想代理你的产品,在省城的所有华泰门店销售。”
苏辰心里一动,但没有马上答应:“周总,您打算怎么?”
“你供货给我,我来卖。价格好商量。”
“周总,我在省城已经有方了。省城百货的张明远经理,我们得不错。”
“张明远?”周明远笑了,“他那点销量算什么?我能让你的产品进省城最好的商场,销量翻十倍都不止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总,我考虑一下,过两天给您答复。”
“行,我等你的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苏辰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。
华泰电器,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陷阱。机会在于,华泰的渠道确实比省城百货强得多。陷阱在于,如果他把所有鸡蛋放在华泰这一个篮子里,以后就会被对方拿捏。
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小品牌傍上大经销商,刚开始欢天喜地,后来被压价、被拖欠货款、被各种条款绑死,最后要么被吃掉,要么死掉。
他不能走这条路。
他想了一整天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跟华泰独家,而是同时发展多个渠道。省城百货、江城百货、华泰电器,再加上王浩父亲的五金店,以及以后可能开发的其他渠道。多一条腿走路,就多一份安全。
第二天,他给周明远回了电话。
“周总,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不签独家,我可以同时在别的地方卖。第二,货款现结,不押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小苏,你知道别的厂子求着我代理,我都不一定答应。你倒好,还跟我讲条件?”
“周总,不是讲条件,是把话说清楚。嘛,双方都舒服才能长久。”
周明远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,你小子有种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明天把货送来,先要一百盏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挂了电话,苏辰长出一口气。
又迈出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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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一个晚上,苏辰正在仓库里检查产品,王浩突然跑来了。
“苏辰!出事了!”王浩上气不接下气,脸都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市场上有人在卖跟你一模一样的台灯!牌子叫‘晨光’,就比你少一横!价格比你便宜五块!”
苏辰心里一沉。
仿冒品,来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台灯,跟着王浩出了门。王浩骑着他的摩托车,带着苏辰穿过了半个省城,最后在一个批发市场门口停下来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
苏辰走进去,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摊位上摆着几十盏台灯,外观跟他的一模一样——白色的灯罩,银灰色的灯杆,木质的底座。底座上也刻着一个字,不是“辰”,是“晨”。
苏辰拿起一盏,翻过来看底部的电路。
果然是仿的。电路板粗糙不堪,焊点歪歪扭扭,用的芯片是国产的低端货,性能跟他用的TA芯片差了好几个档次。灯罩是劣质塑料,一按就凹下去。灯杆没做防锈处理,表面已经起了锈斑。
“这灯多少钱?”他问摊主。
“二十一盏。”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剃着平头,一脸精明。
“能便宜点吗?”
“最低十八。这灯质量好,护眼的,卖得可火了。”
苏辰没再说什么,放下灯,转身走了。
回到仓库,他把刘志远和赵磊叫过来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怎么办?”刘志远问。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打官司,告他们侵权。但这个办法太慢,等官司打完,市场早就被他们占了。”
“第二呢?”赵磊问。
“降价。把价格压到他们没钱赚,他们自然就不做了。”
“降价?”刘志远皱眉,“我们成本八块,卖二十五。他们成本大概五块,卖十八。如果我们降到十八,他们也跟着降,最后大家都没钱赚。”
“不会。”苏辰摇头,“他们的质量不行,降价空间有限。我们不一样,我们马上要上第三代产品,成本可以降到六块以下。到时候我们卖十五都有得赚,他们卖十五就要亏本。”
“第三代?”赵磊眼睛亮了,“你已经在设计了?”
苏辰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图纸,摊在桌上。
“第三代的核心是集成电路。我找到了一款国产的驱动芯片,性能比TA芯片差一点,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。如果用这个芯片,再优化一下电路设计,成本可以降到五块以下。”
刘志远拿起图纸看了起来,越看越兴奋:“这个设计比第二代简洁多了!生产也方便!”
“对。”苏辰说,“所以我们不怕他们仿。他们仿第一代,我们出第二代。他们仿第二代,我们出第三代。永远走在他们前面。”
赵磊想了想,说:“那现有的库存怎么办?降价卖?”
“不降。”苏辰说,“二十五一盏,一分不降。我们的质量摆在那里,识货的人会买。那些贪便宜的,让他们去买仿冒品好了。等他们用坏了,自然会回来找我们。”
刘志远和赵磊对视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。”苏辰说,“第三代的设计,我要在一个月内完成。你们帮我做测试和验证。等第三代上市,我们就不怕任何人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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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,第三代台灯“辰光·耀系列”研发成功。
这一代台灯的核心是一块国产的集成电路芯片——SG2201,由上海的一家半导体公司生产。性能比不上东芝的TA芯片,但胜在价格便宜,一颗只要一块二,比TA芯片便宜了四块多。
苏辰花了整整三个星期,围绕这颗芯片重新设计了整个电路。他把原来的分立元件方案全部推翻,用集成电路替代了大部分的电阻电容和晶体管。新的电路板比第二代小了三分之二,元件数量减少了百分之六十,焊接工作量减少了一半。
成本也大幅下降——从八块降到了五块以下。
苏辰算了一笔账:第三代台灯,材料成本四块五,人工一块,包装五毛,总成本六块。供货价还是定在二十五块,一盏赚十九块。比第二代多赚两块,但生产速度更快,质量更稳定。
而且,他有了降价的底气。如果仿冒品继续泛滥,他可以随时把供货价降到十五块,照样有得赚。而那些仿冒者,成本就要五块多,卖十五块只能赚九块,再刨去渠道费用,基本没钱赚。
这就是技术领先的优势——你永远不知道我的底牌在哪里。
六月初,第三代台灯正式上市。
苏辰没有急着降价,而是先把产品送到各个经销商手里,让他们试销。
王经理拿到样品,测试了一整天,打电话来说:“小苏,这一代比上一代还好!亮度更均匀,调光更顺滑,而且明显更省电了!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苏辰笑了笑:“王经理,您觉得卖多少钱合适?”
“五十块!不,六十块都有人买!”
“那就先卖五十吧。等市场反应好了再调。”
第三代上市的第一个月,销量就突破了三千盏。
三千盏。利润超过五万块。
苏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手都在抖。
五万块。在这个年代,可以在省城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。可以开一家像样的工厂。可以让他爸他妈再也不用为钱发愁。
但他没有急着花钱。他把大部分利润都 reinvest 进了生意里——买了一台新的波峰焊机,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,又招了五个工人。
他要把这个雪球越滚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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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,苏辰放暑假了。
他没有回江城,而是留在省城,继续忙他的生意。但他给家里寄了一千块钱,还写了一封长信,告诉父母他一切都好,让他们别担心。
信寄出去不到一个星期,苏建国的电话就打到了学校的传达室。
“苏辰,你寄回来一千块钱?”苏建国的声音又惊又急。
“对。做生意赚的。”
“你一个学生,做什么生意能赚一千块?”
苏辰把台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省去了很多细节,只说了大概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爸?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苏建国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……你真的赚了那么多?”
“真的。爸,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你和妈别省了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苏建国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也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挂了电话,苏辰站在传达室门口,看着校园里的梧桐树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阳光很烈,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打篮球,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刺耳。
他想起前世,父亲也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,给他寄过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好好读书,别挂念家里。”
那封信他一直留着,留到父亲去世。
后来搬家的时候,那封信弄丢了。他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
苏辰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辈子,他不会再弄丢任何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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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省城最热的时候。
苏辰在仓库里装了一台旧空调,是赵磊从废品站淘来的,花了三百块,修了修,勉强能用。冷气“呼呼”地吹着,把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温挡在了门外。
几个人围坐在作台前,一边活一边聊天。
“苏辰,”王浩啃着一冰棍,“你这生意越做越大,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开工厂。”苏辰头也不抬,手里的电烙铁稳稳地焊着一个接点,“正规的工厂,有厂房、有设备、有工人、有品牌。”
“那你大学还读不读了?”
“读。读完。”苏辰说,“学历不重要,但知识重要。我需要学更多的东西——管理、财务、法律,这些在工厂里学不到。”
刘志远推了推眼镜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厂?”
“明年。等我攒够十万块。”
“十万?”王浩瞪大眼睛,“你现在有多少?”
苏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现在已经有八万多了。按这个速度,年底就能到十万。
但他不想说太多。有些事情,做成了再说,比说了再做要好。
窗外,太阳西斜,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。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,在晚风中慢慢散开。蝉鸣声一阵接一阵,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狂欢。
苏辰放下电烙铁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他想起了江城,想起了父亲在院子里磨灯杆的背影,想起了母亲在缝纫机前熬夜的身影,想起了赵小曼在考场外喊“加油”的笑脸。
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——那个在街边摆摊修电器的年轻人,那个跪在医院走廊上求医生的儿子,那个在会议室里倒下的老人。
那些记忆,像一部老电影,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到作台前。
“继续活。”他说。
灯亮了。
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上。
窗外,夜幕降临,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。
苏辰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颗星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路还很长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前方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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