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25

九月的江城,暑气还没完全散去,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。

苏辰收到江城工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正在院子里焊电路板。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苏辰!挂号信!”

李秀芬从屋里跑出来,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,上面印着“江城工学院”几个烫金大字。

“苏辰同学: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,你被我校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录取。请于九月十五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。”

李秀芬看了三遍,确认没看错,然后跑进院子里,把通知书举到苏辰面前。

“考上了!考上了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颤,眼睛里全是泪花。

苏辰放下电烙铁,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他知道自己会考上,但看到这红彤彤的纸,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前世,他也考上了同一所学校,同一个专业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按部就班——读完大学,进工厂,当工程师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后来命运给了他另一条路,一条更难但更远的路。

现在,他又回到了起点。

苏建国那天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,专门去菜市场买了只鸡,还买了一瓶好酒——不是散装的,是瓶装的,六块五一瓶的“洋河大曲”。回来的时候,他一手拎着鸡,一手拎着酒,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。

“我就说这小子行!”他喝了一口酒,脸涨得通红,“随我!聪明!”

李秀芬笑着给他夹菜:“你少喝点。”

“高兴!多喝点!”苏建国又灌了一口,打了个酒嗝,“我苏建国的儿子,全县第三!上重点大学!”

苏辰坐在桌边,看着父亲通红的脸和母亲含泪的笑,心里暖暖的。

“爸,妈,”他端起水杯,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
苏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谢啥!你是老子儿子,老子供你读书天经地义!”

苏辰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
他没有告诉父母,他上大学的真正目的不是读书,而是时间。江城工学院在省城,离江城只有四个小时的火车。他可以在大学里学到更多专业知识,同时继续做他的台灯生意。大学四年,是他积累资本、扩大生产、建立品牌的黄金时间。

他需要这四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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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苏辰去学校报到。

苏建国非要送他,苏辰怎么劝都没用。最后父子俩一人扛着一个蛇皮袋,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。

火车上人很多,过道里站满了人,空气混浊,又热又闷。苏建国把两个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,让苏辰坐在靠窗的位置,自己坐在边上,把腿伸到过道里。

“爸,你坐里面吧,我腿短,伸得开。”苏辰说。

“不用。你坐着就行。”苏建国摆摆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递给苏辰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苏辰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钱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皱皱巴巴,用橡皮筋捆着。

“五百块。”苏建国说,“学费三百,剩下的两百是你这学期的生活费。省着点花。”

苏辰的眼眶热了。

他知道这五百块是怎么来的。他之前赚的那将近一千块,大部分都交给了李秀芬。他以为母亲会存着,没想到她把大部分都拿出来了。加上父亲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,凑够了这五百。

“爸,我有钱。之前做台灯赚的那些……”
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苏建国打断他,“留着以后用。这五百是家里的,你拿着。”

苏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
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爸。”

苏建国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火车“哐当哐当”地开着,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。苏辰看着窗外,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到了省城,苏建国帮他把行李扛到学校,铺好床,叮嘱了几句,就匆匆走了。他还要赶下午的火车回江城,明天还要上班。

苏辰站在校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那背影又瘦又驼,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点彻底消失。

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校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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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工学院在省城的东郊,占地不大,几栋教学楼,一个场,几排宿舍楼,图书馆还算气派,据说是前几年刚建的。校园里的梧桐树很高大,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路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
苏辰的宿舍在男生宿舍楼三楼,306室。六个人一间,上下铺,铁架床,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。每人一个柜子,窄窄的,连件大衣都挂不下。

他到的时候,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。

靠门口下铺坐着一个胖子,圆脸,小眼睛,穿着一件花衬衫,正在啃鸡腿。看到苏辰进来,他咧嘴一笑,满嘴油光:“兄弟,你也是306的?”

“对。苏辰,江城来的。”

“我叫王胖子!不不不,我叫王浩,也是江城的!”胖子伸出手,油乎乎地在裤子上蹭了蹭,然后握住苏辰的手,“咱俩是老乡啊!”

苏辰笑了。王浩,前世他认识。家里是做小生意的,性格豪爽,爱吹牛,但人很仗义。毕业后回了江城,开了一家电器批发店,后来生意做得不小。

“你呢?”苏辰问对面床铺上的一个瘦高个。

“刘志远,安山人。”瘦高个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口音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膝盖上放着一本《高等数学》,已经翻到了一百多页。

“还没开学就开始看书了?”王浩惊讶地说。

“提前预习一下。”刘志远淡淡地说,“基础不好,怕跟不上。”

苏辰看了他一眼。刘志远,前世是班里的学霸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毕业后考上了研究生,后来去了美国读博,再后来就没了联系。没想到他家里条件也不好,是靠助学金上学的。

靠窗的上铺还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长发。

“那位是?”苏辰问。

“赵磊。”王浩压低声音,“来了就在睡,连招呼都没打。”

话音刚落,上铺的人翻了个身,被子滑下来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他眯着眼睛看了苏辰一眼,嘟囔了一句“你好”,然后又翻过去继续睡。

苏辰笑了笑,没在意。

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一袋洗漱用品、几本书,还有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示波器。他把示波器放在桌上,用布盖好,不让别人碰。

王浩凑过来:“这啥玩意儿?”

“示波器。测电路用的。”

“你带这玩意儿来上学?”王浩瞪大眼睛,“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搞科研的?”

“都是。”苏辰笑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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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的生活比苏辰想象中要轻松。

课程不难,尤其是对他来说。高等数学、大学物理、机械制图,这些课前世他学过不止一遍,现在复习一遍就行。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专业课——金属工艺学、机械设计原理、电工电子技术。这些课里有不少他前世没系统学过的东西,学起来很有意思。

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台灯上。

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,一个月十五块,不到十平米,放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就满了。他把示波器和工具搬过去,每天晚上下了自习就过去活。

他开始改进台灯的设计。
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产品必须不断迭代,才能在市场上保持竞争力。第一代台灯的核心是恒流驱动电路,解决了频闪问题。但还不够,他要在第二代台灯里加入更多功能——调光、色温调节、定时关闭。

他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星期,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电子技术资料。有些东西他前世就知道,有些需要重新学习。他做了一本厚厚的笔记,画了几十张电路图,反复推敲、计算、实验。

第二代电路的设计比第一代复杂得多。调光要用PWM(脉冲宽度调制)技术,色温调节需要两路独立的恒流驱动,定时关闭需要一个数字计时器。这些技术在后世很普通,但在1992年,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来说,难度不小。

苏辰花了三个星期,才把电路设计出来。又花了一个星期,做出了第一块样品板。

他接上示波器,调试了一整个晚上。

凌晨两点,波形终于完美了。

苏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成了。

第二代台灯的电路板比第一代小了一半,性能却提升了一倍。调光范围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百,色温可以从暖白调到冷白,定时关闭可以设置十五分钟到两个小时。

他给这盏灯取了个名字——“辰光·明系列”。

“明”,光明,也寓意明天。

他连夜做了一盏样品,第二天带到学校,给宿舍的兄弟们看。

“哇靠!”王浩打开灯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灯真漂亮!多少钱?”

“还没定价。估计零售价要六十左右。”

“六十?”王浩咂了咂嘴,“贵是贵了点,但好东西值这个价。”

刘志远推了推眼镜,仔细看了看灯的结构:“这个调光旋钮是你自己设计的?”

“对。用的是电位器加PWM控制。”

“PWM?”刘志远眼睛亮了,“你学过这个?”

“自学的。”

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不能教教我?”

苏辰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行。”

从那天起,刘志远开始跟着苏辰学电路设计。他脑子好使,学得快,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焊板子了。苏辰发现,这个人不仅聪明,而且做事极其认真,每一个焊点都要反复检查,确保万无一失。

这是他要找的人。

前世,他能把“辰光”做那么大,靠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团队。他需要技术天才、管理人才、销售精英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
刘志远,就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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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的一个晚上,苏辰正在出租屋里调试电路,门被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进来的人是赵磊。

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在睡觉的室友。

苏辰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跟他说过话了。赵磊这个人很神秘,白天睡觉,晚上出去,从来不上课,也没见他跟谁交往。宿舍里的人私下议论,说他可能是在外面混社会的。

“苏辰,”赵磊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“这个你能修吗?”

苏辰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随身听,索尼的,外壳裂了,线控耳机断了。

“能。但修好要花点钱,换个外壳和耳机线,大概二十块。”

“行。你修。”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桌上。

苏辰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学生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上课?”
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想上。”

苏辰没再问。他拆开随身听,开始检查电路。赵磊站在旁边看,一言不发。

过了一会儿,苏辰说:“你懂电路?”

“懂一点。”

“跟谁学的?”

“我爸。他是个电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上课?电工电子技术课,那个老师讲得不错。”

赵磊没说话。

苏辰也没追问。他把随身听修好,换上新外壳和新耳机线,试了一下,音质很好。

“好了。”他递给赵磊。

赵磊接过来,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
他转身要走,苏辰叫住他:“赵磊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要是对电路感兴趣,可以来跟我学。比上课有意思。”

赵磊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苏辰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惊讶、犹豫、还有一点点期待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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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赵磊每天晚上都来苏辰的出租屋。

他确实懂电路,比他说的“懂一点”要多得多。他爸是老家县城的电工,从小教他摆弄各种电器。他虽然没上过什么学,但动手能力极强,焊电路板的手艺比刘志远还好。

苏辰教他电路原理,教他看数据手册,教他用示波器。他学得很快,像一块海绵吸水,恨不得把苏辰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。
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学习?”有一天,苏辰忍不住问。

赵磊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爸死了。去年,工伤。厂里赔了三万块,然后就没人管了。我妈改嫁了,我一个人来上学,学费是那三万块里出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。我爸了一辈子电工,最后连个工伤认定都拿不到。”
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学这些有用。”他说,“你爸没拿到的东西,以后你可以帮别人拿。”

赵磊抬起头,看着苏辰。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从那天起,赵磊像变了一个人。他开始上课,开始做笔记,开始把每一个不懂的问题都问到明白为止。他的成绩从倒数冲到了班级前十,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惊讶。

苏辰看着他,心里很欣慰。

这是他要找的第二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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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天气冷了。

苏辰的台灯生意越来越好。王经理那边又追加了三次订单,每次都是二十盏。张明远那边也卖得不错,第一批十盏卖完后,又追加了三十盏。展销会上留电话的那几个客户也陆续打来电话,有的要十盏,有的要二十盏。

苏辰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。

他需要帮手。

他把刘志远和赵磊叫到出租屋,给他们看了自己的台灯和电路设计。

“我想让你们帮我。”他说,“不是白帮,我给工钱。一盏灯两块钱,焊电路板、组装、测试,你们负责一部分。”

刘志远推了推眼镜,问:“你一个月能做多少盏?”

“如果你们帮忙,一个月能做一百盏以上。”

“一百盏,一盏两块,就是两百块。”刘志远算了算,“一个学期下来,够我交明年的学费了。”

“对。”苏辰说。

刘志远和赵磊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。”刘志远说。

“我也。”赵磊说。

从那天起,三个人每天晚上聚在出租屋里活。苏辰负责设计和总装,刘志远负责焊电路板,赵磊负责打磨和组装。三个人配合默契,效率大大提高。

有时候到半夜,王浩会拎着几瓶啤酒和一堆烧烤过来,一边吃一边吹牛。

“苏辰,”王浩啃着鸡翅,满嘴油光,“你这灯真不错。我爸说他想进一批货,放到他店里卖。”

“你爸开店的?”

“开了一个小五金店,卖点灯泡开关什么的。”王浩说,“他说你这灯有搞头,想先拿十盏试试。”

“行。”苏辰笑了,“给你爸算便宜点,十六块一盏。”

“够意思!”王浩举起啤酒瓶,“来,一个!”

几个年轻人碰了碰酒瓶,在昏暗的灯光下笑着。

窗外,省城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。

苏辰看着那颗星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路还很长,但他不孤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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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,江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
苏辰收到了一封信,是李秀芬写的。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还涂改了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
“苏辰,家里都好,你爸厂里发了一个月的工资,够花了。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,别舍不得花钱,该吃吃该喝喝。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,过两天托人带过去。你爸说让你好好读书,别老想着赚钱。妈也想你。妈 李秀芬”

苏辰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,发了很久的呆。

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了。远处的路灯在雪中发出昏黄的光,像一只只朦胧的眼睛。

他想起了前世。想起母亲走的那天,也是冬天。他跪在医院走廊上,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求医生再救救她。医生说晚了,太晚了。

他想起自己跪在那里,一直跪到天亮。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,地板是冰凉的,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。护士来劝他,他不走。医生来劝他,他也不走。他就那么跪着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,再也站不起来。

苏辰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这辈子不会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打开台灯。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房间,也照亮了桌上那堆零件和图纸。

他坐下来,拿起电烙铁,继续活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。

但屋里很亮,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