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24
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。

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。除了吃饭上厕所,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。桌上是散落的电路板、电阻、电容、焊锡丝,地上堆着灯罩、灯杆、底座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他必须在展销会之前做出五十盏台灯。

这不是一个小数目。一盏灯从零件到成品,要经过十几道工序,每一道都不能马虎。他一个人做,一天最多能做四五盏。五十盏,至少要十天。但还要留出时间测试、包装、运输,时间其实很紧。

苏建国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行动上却越来越主动。

他开始每天下班后直接到苏辰的房间帮忙,有时候一就是三四个小时。他负责打磨灯杆和刨底座,这两样活他了一辈子,比苏辰快得多,也精细得多。一锈迹斑斑的铁管,到他手里,用砂纸磨几遍,再刷上漆,就跟新的一样。

“爸,你歇会儿吧。”苏辰看着父亲弯着腰在院子里磨灯杆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,心里过意不去。

“不累。”苏建国头也不抬,“这点活算什么,当年我在厂里,一天十二个小时都不带喘气的。”

苏辰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父亲不是在帮他活,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——我支持你。

李秀芬也没闲着。她负责擦灯罩和打包。灯罩用牙膏擦三遍,再用布抛光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擦完之后,她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地包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。

“妈,你不用这么仔细,包紧了就行。”苏辰说。

“那不行。”李秀芬很认真,“人家花钱买的东西,到手一看脏兮兮的,下次就不买了。”

苏辰笑了。母亲不识字,不懂电路,但她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把东西做好,别人才会再来买。

这个道理,比什么营销理论都管用。

半个月后,苏辰的桌上摆着整整齐齐五十盏台灯。

每一盏都经过严格测试——用示波器检查波形,用万用表测电压电流,连续点亮二十四小时看稳定性。有问题的拆了重做,没问题的仔细打包。

五十盏灯,全部合格。

苏辰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成了。

接下来,就是展销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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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省城首届家用电器展销会开幕。

苏辰提前一天坐火车到了省城。他买的是硬座票,八块钱,从江城到省城要坐四个小时。车上人很多,过道里都站满了人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汗味和泡面味。苏辰把两个大纸箱塞在座位底下,腿都没地方伸,就这么蜷着坐了四个小时。

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他扛着两个纸箱出了站,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,一晚上五块钱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洗脸盆,墙壁上贴着发黄的 wallpaper,天花板上有一盏昏黄的灯泡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
苏辰不在乎。他把纸箱放好,洗了把脸,就出门去踩点了。

省城展览馆在市中心,是一栋苏式建筑,高大、气派,门口有两大理石柱子,顶上挂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。展销会的横幅已经挂出来了,红底白字,写着“首届家用电器展销会”几个大字,在晚风中微微飘动。

苏辰绕着展览馆走了一圈,大概了解了地形。正门是主入口,进去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展厅,分成几十个展位。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海尔、美的、长虹这些大品牌,他们的展台已经搭好了,巨大的背景板上印着品牌logo和明星代言人的照片。

苏辰的展位在角落里,是王经理从家电部的展台上划出来的一小块地方,大概只有两米宽,放一张桌子和一块背景板就满了。

位置不好。但苏辰不介意。

他知道,位置不重要,重要的是东西好不好。

回到招待所,苏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。他会遇到什么人?会发生什么事?会不会有人对他的台灯感兴趣?会不会一个都卖不出去?

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别想那么多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交给市场。

窗外,省城的夜景星星点点,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,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
苏辰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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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六点就起来了。

他把五十盏台灯从纸箱里取出来,一盏一盏地擦净,摆在桌上。背景板是他自己做的,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辰光护眼台灯,无频闪,不伤眼”。

字是他自己写的,不算好看,但工工整整,一眼就能看清。

八点,展销会正式开幕。

人流从正门涌进来,像水一样。有经销商、有采购商、有普通市民,还有不少记者扛着相机到处拍照。展厅里热闹非凡,各种音乐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苏辰站在自己的展位后面,看着人群从面前经过。

大部分人看都不看他一眼,直奔那些大品牌的展台。海尔那边围了一大圈人,一个穿着西装的销售经理正在用麦克风介绍新产品——一款门大冰箱,号称“中国第一台”。美的那边也不差,展台上摆着最新款的电饭煲和风扇,几个漂亮的礼仪小姐在发传单。

苏辰的展位前,冷冷清清。

偶尔有人路过,瞥一眼桌上的台灯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有些人会停下来看两眼,但看到“辰光”这个陌生的牌子,又摇摇头走了。

苏辰不急。

他知道,急也没用。一个没有名气的品牌,第一次亮相,被人忽视是正常的。他要做的不是追着人推销,而是等人自己走过来。

上午十点,一个人停在了他的展位前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。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拿起一盏台灯,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这灯是你做的?”他问。

“对。”苏辰说,“辰光护眼台灯,我自己设计的。”

“护眼?”男人推了推眼镜,“怎么个护眼法?”

苏辰拿起一盏灯,打开开关,让光线照在桌面上。

“您看这个光线,是不是比普通台灯柔和?”

男人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柔和一些。”

“因为普通台灯用的是电感镇流器,有频闪。频闪就是灯光在一秒内明暗变化很多次,人眼虽然看不出来,但瞳孔会跟着不停地收缩扩张,时间长了就会疲劳、酸涩、甚至近视。”

苏辰指了指桌上的电路板:“我这盏用的是恒流驱动电路,直流供电,完全没有频闪。光线稳定、均匀,长时间用眼也不会累。”

男人来了兴趣:“你这个电路是自己设计的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

“刚考上工学院,机械专业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学机械的搞电路,不简单。”

他把灯翻过来,看底座上刻的那个“辰”字,又看了看背景板上的字。

“辰光……这名字谁起的?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“不错。”男人点点头,“你是哪里的?”

“江城的。”

“江城……”男人想了想,“我有个朋友在江城百货大楼当经理,姓王,你认识不?”

苏辰心里一动:“王建国王经理?”

“对对对,就是他!”男人笑了,“他跟我说过,最近有个小伙子做了几盏好灯,没想到就是你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苏辰。

苏辰接过来一看——“省城百货采购部经理,张明远”。

“张经理好。”苏辰恭敬地说。

“别客气。”张明远摆摆手,“老王的眼光我信得过。这样吧,你这灯多少钱一盏?”

“零售价三十五,给经销商的供货价十八。”

张明远想了想:“我先拿十盏,放到省城百货试试水。卖得好,再找你拿货。”

“行。”苏辰心里一喜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给您挑十盏最好的。”

他仔细挑了十盏灯,用旧报纸包好,装进一个纸箱里。张明远付了钱,留下一张名片,说保持联系,然后就走了。

苏辰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省城百货。比江城百货大了不止十倍,客流量更是没法比。如果能在省城百货站稳脚跟,那“辰光”就算是真正走出江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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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展销会的人更多了。

苏辰的展位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。有的是被“护眼”这个概念吸引的,有的是看到别人在看也跟着凑热闹的。苏辰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个人讲解——什么是频闪,为什么护眼,他的灯有什么不一样。

他讲得很耐心,也很专业。前世当工程师养成的习惯——要么不讲,要讲就讲透。每一个参数、每一个数据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大部分人听完就走了,但也有几个动了心,掏钱买了一盏。

到下午四点闭馆的时候,苏辰数了数——今天一共卖了二十三盏。

二十三盏。加上张明远拿走的十盏,一天就出去三十三盏。

苏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比预期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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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展销会继续。

苏辰刚到展位,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盏台灯,正在仔细端详。

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,皮鞋擦得锃亮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
“你就是做这灯的人?”男人抬起头,看着苏辰。

“对,我是苏辰。”

“我叫陈国栋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美的电器,华中区销售总监。”

苏辰握住他的手,心里微微一惊。

美的。中国家电行业的巨头之一。前世,他曾经和美的打过无数次交道——过、竞争过、打过价格战、打过专利战。没想到,这一世,这么早就碰上了。

“陈总好。”苏辰说。

“别叫我陈总,叫我老陈就行。”陈国栋笑了笑,把台灯放下,“你这灯我看了,不错。电路设计很巧妙,做工也扎实。你是跟谁学的?”

“自学的。我爸是电器厂的,从小跟着他摆弄这些。”

“难怪。”陈国栋点点头,“你有没有兴趣来美的?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技术岗位,工资好说。”

苏辰愣了一下。这是挖他?

“谢谢陈总的好意,”他笑了笑,“但我还是想自己做。”

陈国栋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欣赏。

“自己做?”他问,“你知道做品牌有多难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苏辰说,“但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行,有志气。”他拍了拍苏辰的肩膀,“这样吧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我们美的在展销会上有个新品发布会,需要一个暖场产品。你的灯不错,我可以在发布会上提一嘴,帮你打打名气。”

苏辰心里一阵激动,但面上还是很平静:“谢谢陈总。不过……您为什么帮我?”

陈国栋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。那时候我也是一穷二白,什么都靠自己。有人帮我一把,我才有今天。”

他又拍了拍苏辰的肩膀:“记住,以后你有本事了,也帮帮别人。”

苏辰点了点头。

下午两点,美的的新品发布会开始了。

展厅中央搭了一个小舞台,背景板上印着美的的logo。台下坐满了人——经销商、采购商、媒体记者,少说也有一百多号。陈国栋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麦克风,介绍美的的最新款电饭煲和风扇。

讲到最后,他话锋一转:“今天,我还想给大家介绍一个特别的产品。”

他从台下拿起一盏台灯,举起来,让全场的人都看到。

“这个台灯,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自己做的。牌子叫‘辰光’,护眼台灯,无频闪,光线稳定。我看了,质量很好,不比我们美的的差。”

他指了指台下的苏辰:“那个小伙子就站在后面。大家有兴趣的,可以去看看。”

全场响起一阵掌声。

苏辰站在角落里,看着台上的陈国栋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前世,他和美的打过很多年。那时候他是“辰光”的掌门人,美的、格力、海尔,全是他的对手。大家你争我夺,打得头破血流。

但现在,在这个时间点,他还不是任何人的对手。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手里有五十盏台灯,脑子里有一个梦想。

而陈国栋,是第一个愿意帮他的人。

这份恩情,他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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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结束后,苏辰的展位前围满了人。

至少有三四十个,全是看了发布会过来的。有人问价格,有人问参数,有人当场就要买。苏辰一个人本忙不过来,手忙脚乱地介绍、打包、收钱。

不到一个小时,剩下的十七盏台灯全部卖光。

有人没买到,还留了电话,说到货了一定通知他。

苏辰坐在空荡荡的展位后面,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,手都在抖。

五十八盏灯,全部卖完。

加上张明远那十盏,今天一共卖出去六十八盏。

六十八盏。每盏赚十块。六百八十块。

加上之前在江城卖的那三十盏,这一个月,他赚了将近一千块。

一千块。够他们家活大半年了。

苏辰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确认没错,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成了。
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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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销会结束后,苏辰没有急着回江城。

他去了省城最大的书店,买了几本书——《市场营销学》《品牌管理》《供应链管理》。这些书前世他看过无数遍,但现在他要重新看,用十八岁的脑子再看一遍。

他又去了省城的电子市场,逛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每一个摊位的零件价格都问了一遍,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他需要找到更便宜的供应商,降低生产成本。

晚上,他坐在招待所的床上,翻着那个小本子,脑子里在算账。

一盏灯的成本,现在是六块左右。如果能找到更便宜的零件供应商,可以把成本降到五块以下。如果批量生产,成本还能更低。如果他能建一条小型的生产线,一天做一百盏,那成本就能降到三块以下。

三块的成本,十八块的供货价,十五块的利润。

一百盏就是一千五。一千盏就是一万五。

一个月做一千盏,一年就是一万两千盏。十八万的利润。

在这个年代,十八万是什么概念?可以在江城买三套房子。可以开一家像模像样的小工厂。可以让他爸他妈再也不用为钱发愁。

苏辰越算越兴奋,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但他也知道,这条路没那么好走。扩大生产需要资金、需要人手、需要场地、需要设备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手和一个脑子。

不过,他有一辈子的时间。

不着急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窗外,省城的夜景星星点点,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,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
苏辰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,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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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坐火车回了江城。

到家的时候是中午,李秀芬正在厨房做饭。听到门响,她探出头来,看到苏辰,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回来了?吃饭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等着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
苏辰把包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。

“妈,你看看。”

李秀芬走出来,看到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,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多少?”

“六百八十块。”苏辰说,“展销会上赚的。加上之前赚的,这个月一共赚了将近一千块。”

李秀芬的手在发抖。她拿起那沓钱,一张一张地看,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赚了这么多?”

“真的。”

李秀芬把钱放下,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抖动。

苏辰走过去,从后面轻轻抱住她。

“妈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李秀芬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擦眼泪,转身笑着说:“我去给你下面,多卧个鸡蛋。”

苏辰看着母亲走进厨房的背影,心里暖暖的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看到苏建国正蹲在墙角抽烟。
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
苏建国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但苏辰看到,他的眼眶红了。

那天晚上,苏辰把那沓钱交到李秀芬手里。

“妈,这些钱你收着。以后我赚的钱,都交给你。”

李秀芬接过钱,手还在抖。

“你自己留着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
“不用。”苏辰说,“我有手有脑,随时能赚。”

他把钱塞进母亲手里,握了握她的手。

那双手很粗糙,指节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三十年来,复一在缝纫机上钉扣子磨出来的。

苏辰握着那双手,轻声说:“妈,以后你不用再钉扣子了。”

李秀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窗外,月亮很圆,挂在白杨树的枝头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。

蛐蛐在草丛里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。

苏辰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
第二步,还会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