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,口袋里的一百八十块钱像一团火,烫得他心口发热。
一百八十块。这是他爸苏建国一个半月的工资,是他妈李秀芬在缝纫机上三个月才能挣到的钱。而他,用了三天时间,做了十盏灯,就赚到了。
但苏辰很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一百八十块,连一台像样的示波器都买不起,更别说建生产线、开工厂了。他要走的路还很长,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钱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菜市场。
路过猪肉摊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挂在铁钩上的五花肉,肥瘦相间,皮薄肉嫩,在晨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来两斤。”他说。
卖肉的师傅是个壮汉,围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,手起刀落,“咔嚓”一声,一块五花肉被净利落地切下来,往秤上一扔。
“两斤一两,算你两斤。六块四。”
苏辰递过去十块钱,找回三块六。他把肉用草绳拴好,挂在车把上,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条鱼、两斤苹果、一包桂花糕。
桂花糕是李秀芬最爱吃的。前世她走了以后,苏辰每次回江城扫墓,都会买一包桂花糕放在坟前。现在不用放了,可以亲手递给她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李秀芬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她蹲在水泥池子边上,双手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着,泡沫顺着手指缝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看到苏辰推着车进来,她抬起头,习惯性地问了一句: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苏辰把车停好,从车把上取下肉和鱼,举起来晃了晃,“妈,今晚加菜。”
李秀芬看到那块五花肉和那条鱼,眼睛瞪大了:“你买这些啥?花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。赚了钱,高兴。”
“赚了钱也不能这么花啊!”李秀芬站起来,手上还滴着肥皂水,急得直跺脚,“你这孩子,钱要存着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!”
“妈,”苏辰走过去,把那包桂花糕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给你买的。你尝尝。”
李秀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桂花糕,愣住了。那是城南“老瑞记”的桂花糕,江城里最有名的,一块就要八毛钱,她每次路过都只看不买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点哑,“你买这个啥,我又不爱吃……”
“你爱吃。”苏辰说,“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,每次路过老瑞记你都要看一眼。我问你想不想吃,你总说不爱吃。但我看到你咽口水了。”
李秀芬的眼眶红了。她别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转回来,笑着骂了一句:“你这孩子,记性倒好。”
她把桂花糕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像是怕弄碎了似的。
“等你爸回来一起吃。”她说。
苏辰看着母亲的背影,鼻子又酸了。
前世,他赚了大钱以后,买过很多好东西给母亲——衣服、首饰、补品——但她一样都没用上。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。
这辈子,他要让她用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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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建国回来的时候,看到桌上的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,还有那包桂花糕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今天什么子?”他问。
“好子。”苏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,“爸,你看看。”
苏建国拿起钱,一张一张地数。十块、十块、十块……一共一百八十块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数了两遍,确认没错,才放下。
“全卖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“全卖了。百货大楼的王经理要的,一盏十八块,十盏全收了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他点了烟,坐在桌边抽,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。李秀芬在旁边给他夹菜,他也不吃,就那么坐着,一口接一口地抽烟。
“爸,你怎么了?”苏辰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苏建国把烟掐灭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是散装的白酒,两块五一斤,“我就是想,我了二十年,一个月才一百一。你三天就赚了我一个半月的工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苏辰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不是嫉妒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一个父亲,看着儿子比自己强,心里又骄傲又失落。
“爸,”苏辰给他倒了杯酒,“你教我的东西,都用上了。焊接是你教的,电路是你教的,连怎么跟人打交道,也是看你学的。”
苏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很释然的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
“行,”他端起酒杯,跟苏辰碰了一下,“你比老子强。”
那天晚上,苏建国喝了不少酒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讲自己十八岁进厂当学徒的事,讲当年怎么从一百多人里考出来当上车间主任,讲厂子最红火的时候一个月奖金比工资还高。
“现在不行了,”他叹了口气,“三个月没发工资了。厂里说要改制,也不知道改成啥样。”
苏辰知道。国企改制,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人的阵痛。红峰厂在前世没有撑过去,九四年宣布破产,一千多号人全部下岗。他爸就是那时候失业的,四十五岁,一身手艺,没人要。
“爸,”苏辰说,“如果有一天厂子不行了,你就来帮我。”
苏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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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苏辰又去了废品站。
这次他带了更多钱,也带了更明确的目标——他需要更多的零件,需要做出更多的台灯。王经理说了,十盏只是试水,卖得好还要再拿货。他必须在展销会之前,至少做出五十盏,最好能到一百盏。
刘叔看到他,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哟,老苏家的小子又来了?上次淘到好东西了?”
“托您的福,还不错。”苏辰递过去一包烟——两块一包的“大前门”,专门在路上买的,“刘叔,这批有没有新到的货?”
“有有有,”刘叔接过烟,往耳朵上一夹,指了指院子深处,“昨天刚来了一批,城南广播站淘汰的旧设备,全是好货,你赶紧去看看。”
苏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。
果然,院子最里面多了一堆新货——十几台旧收音机、五六台录音机、几台扩音器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件。他蹲下来,一件一件地翻。
这批货的质量比上次还好。有三台收音机用的是飞利浦的芯片组,欧洲进口的,比东芝的还好。还有一台录音机的电机是好的,那种电机转速稳定、噪音小,用来做台灯的自动旋转装置正合适。
苏辰越翻越兴奋,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。
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铁箱子,大概三十厘米长、二十厘米宽、十五厘米高,外壳是银灰色的,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——“Tektronix”。
苏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泰克。泰克示波器。
这是美国泰克公司生产的便携式示波器,型号他看不清,但看外观应该是五十兆赫兹级别的。这种示波器在九十年代初,全新的要卖到两万多块,二手的最少也要三五千。用它来测试电路,比万用表强一百倍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铁箱子搬出来,打开扣锁,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好的示波器,屏幕没有碎裂,旋钮齐全,探头还在。外壳上有几道划痕,但整体保存得很好。他按了一下电源开关——没反应。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反应。
“没电了?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翻过来看底部的电池仓,里面没有电池,只有一电源线。他找了个座上,再按开关——
屏幕亮了。
一道绿色的扫描线出现在屏幕上,稳定、清晰、没有抖动。
苏辰差点叫出声来。
这台示波器是好的!
“刘叔!”他抱着铁箱子跑过去,“这个多少钱?”
刘叔看了一眼那台示波器,皱了皱眉:“这玩意儿啊,广播站的人说是坏的,扔在这儿好几天了。你要的话……给五十吧。”
五十块。
苏辰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一台价值几千块的示波器,五十块就到手了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还皱了皱眉:“五十太贵了吧?这东西都这么旧了,也不知道能用多久。三十行不行?”
“四十。”刘叔说。
“三十五。”
“行行行,三十五就三十五。”刘叔挥挥手,“拿走吧拿走吧。”
苏辰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三十五块递过去,然后把示波器小心翼翼地放进蛇皮袋里,外面裹了好几层旧报纸。
他又在废品站翻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挑了二十套完整的TA芯片组、十块电源板、五个变压器、一堆电阻电容,还有十几个灯罩和灯杆。总共花了不到六十块。
加上示波器的三十五,今天一共花了九十五。
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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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苏辰把示波器摆在桌上,上电源,调好参数,然后用探头夹住自己做的电路板。
绿色的扫描线跳动了一下,显示出完美的波形——平滑、稳定、没有毛刺。
苏辰看着那条线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有了这台示波器,他就可以精确地调试每一块电路板,确保它们的性能完全一致。这对于批量生产来说太重要了——他不能卖给客户的十盏灯,每一盏的光线都不一样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开始批量生产台灯。
他把工序拆分成几个步骤——打磨灯罩、处理灯杆、刨制底座、焊接电路板、总装测试——每道工序都制定了标准。灯罩要用牙膏打磨三遍,直到没有任何黄渍;灯杆要用砂纸从粗到细磨三遍,然后刷两遍防锈漆;底座要打两遍蜡,每一遍都要擦到发亮;电路板的每一个焊点都要用示波器测试,确保波形完美。
苏建国下班后会过来帮忙。他负责打磨灯杆和刨底座,这些活他了一辈子,比苏辰还熟练。李秀芬负责用牙膏擦灯罩,她手巧,擦得又快又净。
一家三口围坐在院子里,各各的活,偶尔说几句话。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苏辰,”李秀芬一边擦灯罩一边问,“你说这些灯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”苏辰头也不抬,手里的电烙铁稳稳地焊着一个接点,“百货大楼那边卖得好,王经理会再找我的。”
“那要是卖得不好呢?”李秀芬还是担心。
“那就换个地方卖。”苏辰说,“江城的百货大楼不止一家,省城还有更大的。实在不行,我自己摆摊卖。”
苏建国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但手里的活得更快了。
五天之后,苏辰做出了二十盏台灯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去百货大楼,而是先给王经理打了个电话。
“王经理,我是苏辰。上次那十盏灯卖得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王经理的声音,带着一丝意外:“你来得正好。那十盏灯,三天就卖完了。”
三天。
苏辰心里一喜,但声音很平静:“那再要二十盏?”
“要!”王经理的声音大了几分,“你赶紧送来。有几个顾客没买到,还留了电话,让我到货了通知他们。”
“行。我下午送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苏辰长出一口气。
三天卖完十盏。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。看来,护眼这个概念在这个年代已经开始被重视了。那些愿意花三四十块买一盏台灯的人,要么是家里有孩子读书的家长,要么是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城市中产。
这是一个信号——市场已经准备好了,只等他的产品。
下午,苏辰把二十盏台灯捆好,骑着自行车去了百货大楼。
王经理这次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。他亲自下楼来接,帮着把蛇皮袋搬上三楼,还让营业员倒了一杯水。
“小苏,”王经理一边检查台灯一边说,“你这灯的质量确实好。上次那十盏,一盏返修的都没有。有几个顾客是回头客,买了又回来买,说是送给亲戚朋友的。”
苏辰点点头:“这次二十盏,都是按同样的标准做的。”
王经理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:“行,全收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,数了三百六十块,递过来。
“三百六,你数数。”
苏辰接过钱,这次他数了。不是不信任王经理,而是他想体验一下数钱的感觉——三百六十块,厚厚的一沓,捏在手里,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“对了,”王经理突然说,“下个月省城有个家用电器展销会,你知道不?”
苏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没有兴趣参加?”王经理想了想,“我可以在家电部的展位上给你划一小块地方,把你的灯摆上去。不要你钱,就当是试试水。”
苏辰看着王经理,心里涌上一股感激。
这个人,前世他不认识。但这一世,他给了自己第一个机会。
“谢谢王经理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“别谢我,”王经理摆摆手,“我是看你小子有本事,肯,才帮你一把。你要是没本事,我说什么也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展销会上有不少大厂子,海尔、美的、小天鹅都来。你的灯虽然好,但牌子没打响,能不能出头,还得看运气。”
苏辰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的不只是这些。他还知道,这次展销会之后,中国家电行业会进入一个群雄并起的时代。长虹、康佳、TCL、创维,这些后如雷贯耳的名字,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崛起。
而他,苏辰,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
不,他要走在最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