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用了整整三天时间,做出了第一盏台灯。
这三天里,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。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一直忙到半夜,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,屁股就没离开过那把椅子。李秀芬心疼得不行,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送西瓜,嘴里念叨着“别累坏了”,但看到儿子专注的样子,又不忍心打断。
第一天的任务是焊电路板。
这是整个台灯的核心,也是最考验手艺的活。苏辰把电烙铁上电,等它热起来,然后用海绵把烙铁头擦净,镀上一层薄薄的焊锡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刀都精确到位。
先把电阻、电容这些最小的元件焊上去,然后是芯片、晶体管,最后是变压器和接线端子。每一个焊点都要做到光滑、饱满、无虚焊、无短路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,他的焊接技术就是厂里最好的,退休后还被请回去给年轻工人做过培训。
但现在,他的手指不如前世那么灵活了。十八岁的手,虽然比五十八岁的好用,但缺少那些年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。第一块板子焊到一半,手一抖,焊锡多了,两个引脚连在一起了。
“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拿起吸锡器把多余的焊锡吸掉,重新焊。
第二块板子好了一些,但还有一个焊点不够光滑,像是起了个小疙瘩。苏辰皱了皱眉,用烙铁重新烫了一遍,直到它变得圆润光亮。
第三块板子,他终于满意了。
他把板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,又用万用表测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电压和电阻,确认没有问题,才把它放到一边。
“行了。”他长出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第二天,他开始处理灯罩和灯杆。
灯罩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台灯上拆的,白色的塑料外壳,上面有不少划痕和黄渍。苏辰先用牙膏打磨,用软布蘸着牙膏,一点一点地擦。牙膏里有细微的磨料,能把表面的黄渍和浅划痕去掉。他擦了将近两个小时,手指都磨红了,才把灯罩擦得透亮,像新的一样。
然后他用喷漆把灯罩外面喷了一遍,白色的,均匀地覆盖在塑料表面,遮住了那些磨不掉的深划痕。喷漆的时候他戴着口罩,在院子里作,等漆了再拿回屋里。
灯杆是一铁管,表面锈迹斑斑。苏辰用砂纸从粗到细磨了三遍——先用八十目的粗砂纸把厚锈磨掉,再用两百目的中砂纸把表面磨平,最后用六百目的细砂纸抛光。磨完之后,铁管表面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,摸上去光滑得像镜子。
他刷了一层防锈漆,挂在天井里晾着。漆是淡灰色的,和白色的灯罩很配。
最难的是底座。
苏辰找了老张帮忙。老张是街口的木匠,五十多岁,手上全是老茧,锯刨凿斧样样精通,在附近几条街都很有名。他听说苏辰要做一个台灯底座,很痛快地答应了,没收钱,只让苏辰帮他把家里的收音机修好。
“小意思。”苏辰说。
他花了半个小时就把那台收音机修好了——一个电容漏液了,换了就好。老张高兴得不行,拍着脯说以后需要木头活儿尽管来找他。
老张给苏辰刨了一块松木板,三十厘米长、十五厘米宽、两厘米厚,边角磨圆了,表面刨得平平整整,摸上去像绸缎一样滑。苏辰自己打的蜡,用的是蜂蜡,加热后涂抹在木板上,然后用布反复擦拭,直到木头表面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底座的反面,苏辰用刻刀刻了一个字——“辰”。
方方正正,一笔一划。
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。他做的每一件东西,都要刻上这个字。不是炫耀,是责任。刻上了字,就意味着这东西是他做的,出了问题他负责。
第三天,组装。
苏辰把灯杆固定在底座上,用螺丝拧紧。把灯罩装到灯杆顶端,把电路板固定在底座内部,把灯座和开关接好。然后他把所有的电线连接起来,一一地检查,确保没有接错。
最后,他拧上灯泡——一个四十瓦的白炽灯泡,色温偏暖——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试试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按下开关。
“咔嗒”一声,清脆的响。
灯亮了。
柔和的光线从灯罩里洒出来,不刺眼,不闪烁,像黄昏时分的阳光,温暖而均匀地铺在桌面上。光线照在松木底座上,木纹清晰可见,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苏辰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放在灯光下面。光线穿过指缝,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边缘清晰但不锐利,像是用毛笔画出来的。
“成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前世,他做的第一盏台灯是在下岗之后。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岁了,一事无成,穷困潦倒,在小巷子里租了一个几平米的小门面,靠修电器勉强度。有一天,一个顾客拿来一盏坏了的台灯,说修不好就不要了。苏辰把它修好了,然后看着那盏灯,突然想: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一盏呢?
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。从一个修理工,变成一个制造者。从一个被动接受命运的人,变成一个主动创造未来的人。
那盏灯很丑,很粗糙,电路也不够稳定,用几天就会坏。但那是他的第一步。
现在,这一步提前了十二年。
“苏辰?”李秀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你在里面啥呢?半天没动静。”
“妈,你进来看看。”
李秀芬推门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盏亮着的灯。
她愣住了。
那盏灯太漂亮了。白色的灯罩,银灰色的灯杆,琥珀色的木底座,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。光线柔柔地洒在桌上,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温暖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你做的?”李秀芬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嗯。”
李秀芬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灯罩,又摸了摸底座。她的手指触到那个刻着“辰”字的地方,停住了。
“刻的啥?”她问。
“辰。我的名字。”
李秀芬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个字,一下,又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爸知道了,肯定高兴。”
苏辰笑了笑:“妈,这盏灯送给你。以后你做针线活的时候用,不伤眼睛。”
李秀芬的眼眶红了。她别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转回来,笑着点头:“好,好。”
那天晚上,苏建国下班回来,看到桌上那盏灯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打开开关,关了又开,开了又关,反复试了好几次。然后他把灯翻过来,看底部的电路板,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,看那个刻着“辰”字的底座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把那盏灯拿到了自己床头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苏辰看到这一幕,心里暖了一下。
前世,父亲从来没用过他做的东西。不是不想用,是没用上——等他做出好东西的时候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这辈子,他要让父亲用上最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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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盏、第三盏、第四盏……苏辰一口气做了十盏。
每一盏都比前一盏好。第一盏的电路板焊点还有点粗糙,到了第十盏,已经可以拿去当教科书了。灯罩的喷漆越来越均匀,灯杆的打磨越来越精细,底座上的字越刻越有味道。
他把十盏灯一字排开,摆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,一起打开。
十束柔和的光线交织在一起,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。光晕在墙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,像是十个小太阳。
苏建国蹲在旁边抽烟,看着那些灯,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要拿去卖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百货大楼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:“人家能要吗?”
“能。”苏辰说得很肯定。
苏建国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把烟头掐灭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苏辰说了一句:
“要是卖不出去,也别灰心。爸这点工资,够供你上大学的。”
苏辰看着父亲的背影,鼻子一酸。
“爸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建国没回头。
“能卖出去的。”苏辰说,“你放心。”
苏建国没说话,推门进了屋。
但苏辰看到,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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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把十盏灯仔细包好,用旧报纸一层一层地裹,再用绳子捆好,装进两个蛇皮袋里。他把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,推着车出了门。
李秀芬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犹豫了一下,塞进他口袋里。
“路上买点水喝。”她说。
苏辰掏出来一看,是五块钱。皱巴巴的,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了,快走吧。”李秀芬把他往外推,“早点回来,我给你留饭。”
苏辰把那五块钱攥在手心里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骑上车,蹬了出去。
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街道两边的店铺刚开门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“滋滋”地响。几个老头在街边的石桌上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,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。
苏辰骑得不快,脑子里在盘算着怎么跟王经理谈。
前世他没少跟经销商打交道,知道这些人最看重什么——不是质量,不是设计,而是利润。一盏灯能让他赚多少钱,这才是关键。
所以他必须算好账。
成本:材料费六块,人工费算两块,总共八块。他打算供货价定在十八块,这样一盏灯赚十块。百货大楼零售价定在三十五到四十块,比市面上的普通台灯贵一倍,但比那些进口的便宜不少。
关键是,他要让王经理相信,这盏灯值这个价。
城南中学到百货大楼骑车要二十分钟。苏辰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,大门刚开,清洁工在拖地,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,泛着光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用链条锁锁好,然后扛着两个蛇皮袋上了三楼。
三楼是家电部,还没到营业时间,柜台后面的灯没开,整个楼层暗暗的。几个营业员在整理货架,把新到的商品摆上去。海尔冰箱、小天鹅洗衣机、熊猫电视机、飞利浦收录机——全是这个年代最紧俏的牌子。
苏辰找到家电部的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对着一个账本算账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粗壮的小臂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抹了发胶,油光锃亮的。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。
苏辰认识他。王建国,百货大楼家电部经理,在这行了十几年,眼光毒得很。
“王经理您好,我是苏辰。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的。”
“哦,你就是那个做台灯的小伙子?”王建国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在苏辰的T恤和凉鞋上停了一秒,没什么表情,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苏辰把蛇皮袋放在地上,解开绳子,小心地拆开包装,一盏一盏地把台灯摆在办公桌上。
王建国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一盏灯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先看外观——灯罩、灯杆、底座,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。然后他把灯翻过来,看底部的电路板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,又从认真变成惊讶。
“这电路是你自己做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恒流驱动?”
“对。用的是TA芯片,无频闪,光线稳定。”
王建国没说话。他把灯接上电源,打开开关。
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办公桌。
他又拿起另一盏,打开。再拿起一盏,打开。十盏灯一字排开,光线各不相同——暖白、暖黄、偏白——但都同样稳定、均匀、不闪烁。
王建国看了很久。
“这灯罩是你自己翻新的?”
“对。用牙膏打磨的,喷了两遍漆。”
“底座呢?”
“找人刨的木板,我自己打的蜡。”
“电路呢?”
“自己焊的。每一块板子都测试过,连续点亮二十四小时没问题。”
王建国放下灯,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。
“你想卖多少钱?”
“供货价十八块一盏。”
“十八块?”王建国笑了,“你知道一盏好的台灯才卖多少钱吗?这种小玩意儿,十五块撑死了。”
“那是普通台灯。”苏辰不慌不忙,“我这盏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苏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对比表。左边是市面上常见的台灯参数,右边是他自己做的台灯参数。频闪、色温、照度、显色指数、使用寿命,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对比。
“市面上的台灯,普遍用的是电感镇流器,有频闪,长时间用伤眼睛。我这盏用的是恒流驱动,无频闪,光线稳定,适合长时间阅读。”
他指了指表格上的另一行:“您再看色温。普通台灯色温偏高,偏冷白,看久了容易疲劳。我这盏是暖色调,接近自然光,对眼睛更友好。”
王经理拿起表格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桌上的灯。
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
“刚考完高考,报了工学院机械专业。”
“学机械的会搞电路?”
“自己学的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了一个让苏辰意外的问题:“你爸是什么的?”
“红峰电器厂的车间主任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王建国点点头,“家学渊源。”
他又想了想,伸出两手指:“十五块。一盏十五块,我要二十盏。”
“十八块。”苏辰没退让。
“十六块。”
“十八块。一分不少。”苏辰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王经理,您算一笔账。我这盏灯,零售价可以定到三十五到四十块。市面上同价位的台灯,没有一盏能比得上它的品质。您每卖一盏,至少赚二十块。十盏就是两百,一百盏就是两千。”
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睛:“您只需要出个柜台,什么都不用,就能赚这个钱。而我,要从头到尾一盏一盏地做出来。您觉得,谁更辛苦?”
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行,十八块就十八块。先拿十盏试试水,卖得好再找你拿货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过来。
“一百八十块,你数数。”
苏辰接过钱,没有数,直接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不数数?”王经理有些意外。
“我信得过您。”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小子,会说话。”
他把十盏台灯收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,又拿出一个本子,在上面记了一笔。
“对了,你这灯有名字吗?”
“有。”苏辰说,“辰光。”
“辰光?”王经理琢磨了一下,“辰光……晨光?早晨的阳光?”
“对。早晨的第一缕光,温暖,不刺眼。”
“不错,好记。”王经理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“辰光”两个字。
苏辰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辰光。
这是他前世用了三十年的品牌名。
现在,它在这个世界诞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