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苏辰就开始活了。
他等不及成绩出来,也等不及录取通知书。时间不等人,1992年的夏天每过去一天,机会就少一分。他知道,再过两个月,省城会举办一场“首届家用电器展销会”,到时候全省的家电经销商都会去。那是他第一次亮相的舞台,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东西来。
但做东西需要钱。
家里有多少钱,苏辰心里大概有数。他趁李秀芬出门买菜的时候,翻了翻柜子最里面那个铁盒子——一个装过饼的旧铁盒,盖子已经锈了,打开的时候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里面有一沓皱巴巴的钞票,用橡皮筋捆着。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两块的、一块的,最大面额是五十,只有一张。苏辰数了数,总共三百二十块七毛。
这是苏家全部的积蓄。
三百二十块。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活三个月,但不够做任何生意。买一台像样的万用表就要八十块,一台示波器要上千,更别说生产线了。
所以苏辰必须另想办法。
他的办法很老套,但很有效——去废品站。
前世下岗后摆摊修电器的那几年,他是江城所有废品站的常客。他知道哪个站有好东西,哪个老板好说话,哪个时间段去能淘到宝。那些别人眼里的废铜烂铁,在他眼里全是宝贝——拆下来的芯片、电容、电阻、变压器,只要识货,几块钱就能买到价值几百块的零件。
江城东郊有一个大型废品收购站,叫“利民再生资源回收站”,名字挺正式,其实就是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。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品——废铁、废铜、废塑料、废纸板、旧电器、旧家具,分门别类堆成一座座小山。味道很冲,铁锈味、塑料烧焦味、腐烂的纸板味混在一起,让人想捂鼻子。
苏辰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个蛇皮袋,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。
看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叔。光着膀子,穿着一条灰色的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拖鞋,躺在一张竹椅上扇蒲扇。旁边的小收音机里放着京剧,咿咿呀呀的,他跟着哼,摇头晃脑。
“刘叔!”苏辰喊了一声。
刘叔眯着眼看了他一眼,没认出来:“你谁啊?”
“我爸是红峰厂的苏建国,我过来淘点零件。”
“老苏的儿子?”刘叔坐起来,上下打量他,“你不是刚考完高考吗?不在家等通知书,跑这来啥?”
“闲不住,想捣鼓点东西。”
刘叔笑了:“行,进去吧。老规矩,拆下来的零件论斤称,整机按件算。别乱翻,别搞出火来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刘叔。”
苏辰推着车进了院子。
他直奔东南角——那里是旧电器堆放区。电视机、收音机、录音机、电风扇、洗衣机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大部分都是坏的,外壳碎裂,屏幕蒙尘,线路板被拆得七零八落,像一堆死去的机器。
苏辰把自行车停好,撸起袖子,开始翻。
他的动作很快,眼睛很毒。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,好东西都在底下——上面的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,底下压着的才是没人动过的。
他把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搬开,下面露出一台老式双卡录音机,外壳碎了,磁带仓的门掉了,但电路板还在。苏辰用螺丝刀撬开后盖,看了一眼里面的电路——东芝的TA系列芯片组,本原装进口,完好无损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这批芯片他知道。八十年代末国内很多电视机厂和录音机厂进口过一批,性能极好,稳定性远超国产货,但成本太高,后来全改用国产替代了。关键是,这玩意儿再过两年就停产了,到时候想买都买不到。
而苏辰知道,有一种未来会大火的电子产品,正好需要这种芯片——节能护眼台灯。
台灯这东西,看起来简单,一个灯泡一个罩子一杆子一个底座,谁都能做。但真正好的台灯,核心在电路。市面上那些几十块钱的台灯,用的是电感镇流器,有频闪,眼睛看久了又酸又涩,还会头晕。而用TA芯片做的恒流驱动电路,能把交流电转换成稳定的直流,彻底消除频闪,光线柔和均匀,长时间用眼也不会疲劳。
前世,这种护眼台灯要到九十年代末才在国内普及,而且卖得死贵,一盏要好几百块。现在,1992年,市场上本没有这种东西。如果他能在展销会上推出来,那就是独一份。
苏辰把那块电路板小心翼翼地拆下来,用报纸包好,放进蛇皮袋里。
然后继续翻。
一个下午,他翻了三个多小时,浑身上下全是灰,手指被铁皮划了两道口子,汗水混着灰尘糊在脸上,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。
但他收获不小。
除了那套TA芯片组,他还找到了四块完好的电源板、两个变压器、一盒各种型号的电阻电容、三个灯罩、两灯杆,还有一台外壳完好但内部线路烧毁的落地扇。
他把所有东西堆在刘叔面前过秤。
“这些全要?”刘叔看了一眼那堆破烂,有点意外。
“全要。”
“给你算便宜点,总共十五块。”
苏辰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十五块递过去。
十五块。这些零件如果买新的,至少要两百块。
他把东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,推着车出了废品站。太阳已经西斜了,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田野里的青草味。
苏辰骑上车,哼着小调往回走。
心情很好。
十五块钱的成本,他至少能做出五盏台灯。一盏卖二十块,就是一百块。刨去材料和人工,能赚七八十。
七八十块。够家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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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苏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到苏辰推着一车破烂回来,皱了皱眉。
“你弄这些垃圾回来啥?”
“不是垃圾,是零件。”苏辰把东西卸下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,“我要做台灯。”
“做台灯?”苏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你做那玩意啥?”
“卖。”
苏建国愣了两秒,然后“啪”地把烟头摔在地上:“你不好好等录取通知书,折腾这些什么?家里供你读书容易吗?你倒好,刚考完就琢磨着做买卖,像什么话!”
“爸,”苏辰蹲在地上,头也不抬,“我知道我在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!”苏建国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,能什么?老老实实等通知书,上了大学好好读书,毕业找个好工作,比什么都强!”
苏辰没接话。
他知道父亲的想法。在这个年代,在苏建国这一辈人眼里,做生意是不务正业,是“投机倒把”,是没办法才走的路。真正有出息的孩子,应该考上大学,端上铁饭碗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但苏辰知道,铁饭碗要碎了。再过几年,国企改制的大就会席卷全国,无数像红峰厂这样的国营企业会倒闭、被兼并、被私有化。到时候,那些端着铁饭碗的人,全都会失业。
他不想等到那时候再想办法。
“爸,”苏辰站起来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你给我一个月时间。如果做不成,我就老老实实去上大学,再也不提这事。如果做成了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苏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屋。
苏辰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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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苏辰没怎么睡。
他把所有的零件清洗净,分类摆好。灯罩用牙膏打磨,把上面的黄渍和划痕全擦掉,再用湿布擦净,晾在窗台上。灯杆用砂纸除锈,从粗砂纸到细砂纸,一遍一遍地磨,直到铁管表面露出银白色的光泽。然后刷上一层防锈漆,挂在天井里晾着。
最难的是电路板。
他把那套TA芯片组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,用吸锡器把多余的焊锡吸净,然后用酒精棉球擦拭芯片的引脚,一一地擦,确保没有短路和虚焊。他把前世的经验全用上了——每一个焊点都反复检查,每一个元件都测试过,确保万无一失。
等他把所有东西都弄完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头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。
窗外,月亮很圆,挂在白杨树的枝头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。蛐蛐在草丛里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。
苏辰趴在桌上,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零件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明天,他要画出第一张电路图。
后天,他要焊出第一块电路板。
大后天,他要做出第一盏台灯。
然后,他要把它卖出去。
一步一步来。
不着急。
他有一辈子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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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辰就起来了。
他找了一张大白纸,铺在桌上,用尺子画好格子,开始画电路图。
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事情之一。当了二十年工程师,画过的电路图摞起来比他人都高。恒流驱动电路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东西——输入滤波、整流桥、滤波电容、稳压芯片、恒流控制、输出保护,每一个模块都刻在他脑子里。
他用铅笔先画草图,然后用圆珠笔描一遍,最后用红笔标注参数。电阻多大、电容多少、芯片什么型号、电压多少伏,写得清清楚楚。
苏建国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路过他的房间,看到他在画图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啥?”他问。
“台灯的电路图。”
苏建国没说话,走进来,凑近了看。他了二十年电工,虽然学历不高,但电路图还是看得懂的。他看了几分钟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,又从认真变成了惊讶。
“这电路是你自己设计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恒流驱动?”苏建国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从哪学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苏辰说。
苏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张电路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被清洗净的零件,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了一句:“需要帮忙不?”
苏辰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苏建国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惊讶,有犹豫,有一点点骄傲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需要。”苏辰笑了,“爸,你帮我把那个底座刨一下,我在木工活上不行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传来刨木头的声音,“刺啦刺啦”的,很有节奏。
苏辰听着那个声音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前世,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太好。不是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不会表达。两个男人,都是闷葫芦,心里有话说不出来,憋着憋着就变成了沉默。
后来父亲走了,他才发现,有太多的话没来得及说。
这辈子,不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