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把那碗稀饭喝得净净,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了。两个鸡蛋,他吃了一个,把另一个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嘛?”李秀芬看见了,“带着啥?路上吃?”
“给爸留着。”苏辰说。
苏建国端着碗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,闷声说了句:“我不吃,你带走。”
“你昨晚加班到半夜,比我需要。”
苏辰说完就背起书包往外走,不给父亲拒绝的机会。他听到身后传来苏建国低低的一声“这孩子”,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门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
七月的江城,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的热气,像刚揭开锅盖的蒸笼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,无精打采的,知了已经在叫了,声音尖锐而聒噪,一声接一声,没有停顿。
苏辰推出那辆自行车——二八大杠,凤凰牌的,车架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车座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,用胶带粘过,胶带也翘起来了。铃铛不响了,按下去只有“咔嗒”一声闷响。链条锈迹斑斑,骑起来“嘎吱嘎吱”地响,像一只快要散架的老牛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把书包往车把上一挂,跨上车,蹬了出去。
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响声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热浪和梧桐树叶的苦味。街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——卖早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,蒸笼摞得比人还高;裁缝店的老太太在门口摆出缝纫机,“哒哒哒”地踩着踏板;修车摊的老师傅已经支起了遮阳伞,地上摆着一排补胎的工具。
一切都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
苏辰骑得不快,他在看。
看这座他出生、长大、离开、又回来的小城。
江城市,长江中游的一个普通地级市,三百多万人口,没有太多工业,也没有什么旅游资源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方小城。前世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,然后离开,然后回来,然后又离开。最后一次回来,是给母亲办丧事。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现在,他又回来了。
城南中学在城的南边,从苏辰家骑车要二十分钟。学校不大,四栋教学楼,一个场,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,长得比教学楼还高。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江城市城南中学”几个字,漆已经掉了大半,不仔细看本看不清。
苏辰到的时候,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考生、家长、老师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深呼吸。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抱在一起,互相打气。一个男生蹲在墙角,面前摊着一本政治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辰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,锁好,走进校门。
“苏辰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,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朝他跑过来。校服是蓝白相间的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。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像一条活泼的尾巴。
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右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苏辰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了。
赵小曼。高中同学,同桌。
“你终于来了!”赵小曼跑到他面前,弯着腰喘气,脸跑得红扑扑的,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!你准考证带了吗?铅笔带了吗?橡皮带了吗?”
“都带了。”苏辰说。
“真的吗?你再检查一遍!上次模拟考试你就忘带橡皮了,还是我借给你的!”
苏辰忍不住笑了。这姑娘还是这样,爱心,什么事都要管。前世就是这样,高中三年,她就像他的半个保姆,提醒他交作业、帮他打饭、考试前帮他检查文具。
“检查过了,都带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赵小曼松了一口气,然后歪着头看他,“你怎么了?感觉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哪里怪了?”
“说不上来,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好像变老了。”
苏辰差点笑出声。可不是变老了吗?从十八岁变到五十八岁,再变回来,中间差了四十年。
“可能是没睡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要不要喝点水?我带了水壶,我妈早上煮的绿豆汤,冰过的!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赵小曼,”苏辰打断她,“你先管好你自己吧。你政治背完了吗?”
赵小曼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别提了,我昨天晚上背到两点,今天早上起来全忘了!你说这些政治题有什么用?我又不去当官!”
苏辰笑了:“别想那么多,把你记住的写上去就行。”
“你肯定没问题,你成绩那么好。”赵小曼说着,突然压低声音,“苏辰,你想考哪个大学?”
“省城工学院。”
“啊?”赵小曼瞪大眼睛,“你成绩那么好,怎么不报更好的?清华北大你都够得着!”
苏辰摇摇头:“工学院挺好的,离家近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需要的不是名校光环,而是时间和空间。省城工学院在江城,离家近,方便他一边读书一边做事。清华北大太远了,他要的是脚踏实地的第一步,不是虚无缥缈的名气。
“那你想学什么专业?”
“机械制造。”
赵小曼又愣了:“你一个男生学这个嘛?”
“造东西。”苏辰说,“造电器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小曼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一阵铃声打断了。
“进考场了!”有人喊。
人群开始移动,像水一样涌向教学楼。赵小曼的考场在一楼,苏辰的在三楼。她走了几步,突然回头,朝他喊了一句:
“苏辰!加油!”
然后她就跑开了,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苏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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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场在三楼最东边的教室,门口贴着一张白纸,上面写着“第十二考场”。
苏辰走进去,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倒数第二排。桌面上刻满了字——“早”“努力”“高考必胜”—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,是历年考生留下的痕迹。
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,把铅笔、橡皮、尺子摆好,然后坐下来,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场,场边上那排白杨树在风中沙沙地响,叶子翻过来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远处是江城的轮廓,低矮的楼房,错落的烟囱,还有一条灰蒙蒙的江。
这是1992年的江城。
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高架桥,没有霓虹灯。街上的车不多,大部分是自行车。人们穿着朴素,脸上带着一种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朝气。
改革开放刚进入第二个十年,南巡讲话的春风刚刚吹遍大江南北。下海刚刚开始,无数人扔掉了铁饭碗,冲向未知的商海。国企改制刚刚启动,阵痛还没有真正到来。股市刚刚开张,认购证在街头巷尾被当成废纸。
这是一个大时代的序幕。
而他,苏辰,带着三十年的记忆,站在这道门槛上。
“各位同学,请安静。”监考老师走进来,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头发盘得很高,一脸严肃,“现在发试卷,拿到试卷后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,不要答题,等铃声响起后再开始。”
试卷发下来了。语文。
苏辰看了一眼作文题——《从“芝麻开门”说起》。
他笑了。
前世他考这篇作文的时候,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议论文,得了四十二分。现在,他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写。
他提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芝麻开门,打开的不只是宝藏,还有一个时代。”
然后他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
他写阿里巴巴的故事,写四十大盗的传说,写那个叫开门的咒语。然后他从神话写到现实,从“芝麻开门”写到改革开放——那扇尘封了太久的大门,终于被推开了。
他写自己的父亲,一个在国营厂了二十年的老工人,三个月没发工资了,却还在坚持每天上班。他说那不是傻,那是一个时代的人对另一个时代的信仰。
他写自己的母亲,一个在缝纫机上钉扣子的女人,一颗扣子一分钱,一做就是一整夜。他说那不是苦,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。
他写自己,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面前有无数扇门。他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是宝藏,但他知道,他必须推开一扇。
最后他写道:
“芝麻开门,咒语其实很简单。不是‘阿里巴巴’,而是‘我相信’。我相信这个时代会越来越好,我相信每一个努力的人都不会被辜负,我相信有一天,中国制造会成为全世界最骄傲的名字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了试卷的边角。
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四十分钟。
够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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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考数学,第二天上午英语,下午理科综合。
苏辰考得很放松。
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是道解析几何,求椭圆上一点到两条直线的距离之和的最小值。普通高中生要用至少二十分钟,他用了不到十分钟,因为前世他在研发中用过无数次类似的数学模型。
理综更不用说。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,一个金属棒在导轨上切割磁力线,求感应电动势和安培力。这种题他前世闭着眼睛都能做——设计电机的时候,天天跟电磁场打交道。
英语是他的弱项,但也够用了。前世做外贸的时候练出来的口语和阅读能力,对付高考绰绰有余。
最后一门考完,苏辰走出考场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考完了。
十八岁的高考,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前世他考完的那天,和几个同学去江边喝酒,喝醉了,吐了一地,然后躺在江堤上看星星,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现在,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,心情完全不同。
“苏辰!”
赵小曼又跑过来了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,马尾辫在脑后飞舞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肯定考得好!你成绩一直都好。”赵小曼说着,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吗?我刚才听说,今年我们学校可能要出一个清华的!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老师说的。”赵小曼歪着头看他,“说不定就是你。”
苏辰摇摇头:“我不会去清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过了,我要去工学院。”
赵小曼沉默了。她低着头,用脚尖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会儿,突然抬起头,脸红红的。
“苏辰,等成绩出来,我们去江边玩吧。”
“行。”
“真的?”赵小曼眼睛亮了,“说话算话啊!”
“算话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赵小曼笑着跑开了,跑了几步又回头,“到时候我请你吃冰棍!”
苏辰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他转身往校门口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。
高考结束了,接下来要做的事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他需要钱。需要很多钱。
他需要一台设备。需要一批零件。需要一间作坊。需要找到第一个客户。
他需要把前世的记忆,变成今生的第一步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抽烟。
苏建国。
他爸没去上班,专门来等他。
苏辰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考完了?”苏建国问。
“考完了。”
“考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,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走,回家。你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苏辰站起来,跟着他往自行车停放处走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胖一个瘦,并排铺在坑洼的水泥地上。
苏辰看着父亲的背影——肩膀很宽,但已经有点驼了,脊背微微弓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
爸,这辈子,我不会让你和妈吃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