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6:21

“苏辰!苏辰你给我起来!”

一个炸雷般的声音把苏辰从黑暗中猛地拽了出来,像一只手把他从深井底部拎了上来。

他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,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次,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。

刺眼的光线涌进来,扎得他眼眶发酸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眯着眼睛,等瞳孔慢慢适应,才终于看清了头顶的景象——

入目的不是会议室的白墙,不是医院的吊顶,而是一张发黄的天花板。

石灰已经开裂成细密的纹路,像涸的河床,弯弯曲曲向四周延伸,有些地方的灰皮已经翘起来,随时要掉下来似的。角落里有大片水渍洇出的深褐色地图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,边缘泛着淡淡的霉斑。

一灯绳从天花板垂下来,末端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疙瘩,已经被磨得发白。一只壁虎趴在灯绳旁边的墙上,一动不动,尾巴微微卷曲,肚子一起一伏,像是在睡觉。

空气里有一股湿的霉味,混着煤炉子的烟熏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年油腻味道——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气味,是几十年烟火气渗进墙皮和木头里,再也散不出去的。

这是哪儿?

苏辰的大脑一片空白,像被人格式化过的硬盘。他盯着那只壁虎看了好几秒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东西怎么还活着?

“你聋了?老子叫你半天了!”

一张黝黑的脸突然凑到面前,挡住了天花板上那只壁虎。

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,像刀刻的一样,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,露出晒得发红的脖子。口印着“红峰电器厂”几个红色小字,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。

苏辰愣住了。

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僵住了。

这张脸他太熟悉了。

这是他爸。苏建国。

可他已经……死了啊。

父亲在他二十六岁那年就走了,胃癌晚期,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。他记得自己跪在医院的走廊上,头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,“咚咚”地响,求医生再想想办法。医生说,发现得太晚了,已经扩散了,没办法了。

他记得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,皮肤蜡黄蜡黄的,上面布满了老年斑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曾经能轻松举起一百多斤的电机,那时候却轻得像一把枯枝。

他记得父亲走的那天晚上,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,发出惨白的光。护士从病房里出来,摘下口罩,对他摇了摇头。

他冲进去的时候,父亲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瞳孔散开了,没有焦距,茫然地望着天花板。

他跪在床边,握住那只已经凉了的手,一直握到天亮。

“爸?”

苏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。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眶已经热了。

“你还知道叫爸?”苏建国的声音更大了,带着一股怒气,唾沫星子喷了苏辰一脸,“几点了?你瞅瞅几点了!”

他伸出一粗壮的手指,戳向床头柜上的闹钟。

苏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闹钟,圆形的,白色的表盘已经发黄,玻璃罩上有几道裂纹。时针指向七,分针指向六,秒针还在“咔咔咔”地走。

七点半。

“七点半了!”苏建国的声音又高了八度,“你再不起来,高考你都赶不上!”

高考?

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,在苏辰脑子里炸开,炸得他头皮发麻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
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,把苏建国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

那不是一双五十八岁老人的手。

皮肤光滑,指节分明,没有老年斑,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,没有因为痛风而变形的关节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月牙白白的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那是握笔磨出来的,不是握方向盘。

他把手翻过来,看手腕内侧。那里净净的,没有那道疤——前世他三十五岁那年做手术留下的疤,胆囊切除,四个小孔,其中一个发炎了,留了一个蜈蚣一样的疤痕。

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。

床头柜上,一本摊开的课本映入眼帘:《高中物理(第三册)》。

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重点符号,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打了五角星。书脊已经断裂,用透明胶带粘过,胶带也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。

旁边是一张准考证,塑封的,系着一红绳。上面印着一张青涩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人眉眼稚嫩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眼神净得像山里的泉水,没有经过任何世事的污染。

姓名:苏辰。性别:男。考点:城南中学。考场:第十二考场。座位号:18。

期:1992年7月7。

苏辰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炸开了。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点燃了一挂鞭炮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各种画面、声音、记忆碎片像洪水一样涌进来,互相冲撞、碾压、撕扯。

1992年7月7。

他回到了1992年。

回到了十八岁。回到了高考前。

回到了那个父母都还在、家还没有散、一切都有可能重新来过的年代。

“还愣着嘛?”苏建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力道不轻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赶紧洗脸吃饭!你妈给你煮了两个鸡蛋,快趁热吃了!今天考试,别给我掉链子!”

苏辰浑浑噩噩地穿上衣服。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,领口松垮垮的,上面有一个小洞,露出锁骨。裤子是灰色的确良,膝盖处磨得发亮,裤腿有点短,露出一截脚踝。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,拖鞋是塑料的,左脚那只前面裂了一个口子。

外面的屋子更小。

一张八仙桌占了半边,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上面还有几道刀痕——那是小时候他拿菜刀剁着玩的。桌上摆着一碗稀饭、两个煮鸡蛋、一碟咸菜。稀饭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咸菜是芥菜丝的,切得细细的,拌了点辣椒油,红彤彤的。

桌腿下面垫着砖头,因为地面不平,桌子总是晃。小时候他吃饭的时候喜欢晃腿,一晃桌子就跟着晃,碗里的稀饭就洒出来,每次都要被骂。

一个瘦削的女人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她围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油渍,袖口挽了两道。她的手指细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

看到他出来,她脸上露出笑容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

“醒了?快来吃饭,别耽误了考试。”

是母亲,李秀芬。

她比苏辰记忆中年轻很多,但也瘦很多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色蜡黄,嘴唇没有血色,裂起皮。头发用一黑色皮筋扎着,扎得很紧,扯得眼角都往上吊。鬓角有几白发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
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白色胶布已经被油污浸得发黄——那是昨晚在缝纫机上赶工被针扎的。她在一家服装厂接外活,钉一颗扣子一分钱,锁一个扣眼两分钱。一晚上做十个小时,能挣一块多。

苏辰的鼻子突然酸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
他想起前世,母亲在他大学二年级那年就走了。没钱治,硬扛,小病拖成大病,最后是急性肾衰竭。

他想起自己跪在医院走廊上,头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,“咚咚咚”地响,额头磕出了血。他求医生再救救她,多少钱都行,他去借,他去卖血,他去卖肾。医生说,如果早来三个月,还有希望。现在已经晚了,肾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,全身都水肿了。

早来三个月。

可那时候他在做什么?他在为学费发愁,在食堂打饭只敢打五毛钱的素菜,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一小时挣八毛钱。他以为能扛过去,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,以为毕业后就能赚钱给母亲治病。

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她走的那天,是冬天。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他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眼睛闭着,呼吸又浅又急,像一条快要涸的溪流。

他握住她的手,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
她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睁开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然后呼吸就停了。那么轻,那么安静,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。

“发什么呆?快吃啊!”苏建国又在催了,他已经坐在桌边,端起稀饭呼噜呼噜地喝,声音很大,喝完了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。

苏辰坐下来,拿起鸡蛋。

鸡蛋是热的,烫手。他把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壳碎了,露出一小块蛋白。他慢慢地剥,壳一片一片地掉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
他把整个鸡蛋剥好了,嫩的,冒着热气。

他咬了一口。

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,滴在稀饭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“你这孩子,怎么了?”李秀芬慌了,放下手里的汤碗,走过来摸他的额头,“是不是不舒服?是不是紧张?没事的,考不好也没关系,咱明年再考……”

“妈。”苏辰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咧开嘴笑了。

眼泪还挂在脸上,笑容已经绽开了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

“我没事。我就是……高兴。”

他确实高兴。

高兴得想哭。

因为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机会。

一次重来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