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觉得口很疼。
那种疼不是被针扎的尖锐,而是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腔上,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,让他喘不过气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口,手指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,指甲划过衬衫的布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想喊人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只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他想伸手去够桌上的药瓶——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就放在咖啡杯旁边,距离他的手不过二十厘米——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,软绵绵地垂在椅子扶手上,像两煮过头的面条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。
会议室的白墙在扭曲,投影幕布上那些冰冷的财报数据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,一点一点晕开、散开、消失。散落在桌上的咖啡杯、旁边助理惊恐地站起来时撞翻的椅子、窗外刺眼的阳光——一切都像被倒进了搅拌机,色彩在交融、在溃散,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光斑。
“苏总?苏总!你怎么了?”
有人在尖叫。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听不真切,带着一种失真的回响。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,有人跑动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快打120”。
苏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头转向窗户。
窗外是他自己建起来的那栋大厦——三十六层,全玻璃幕墙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利剑。楼顶的“辰光”两个字足有两层楼高,是他亲自设计的字体,方正、硬朗、有力,用钛金板镶嵌,据说花了两百多万。
那是他三十年的心血。
从一个街边维修店起家,一台收音机、一台电视机地修,一分钱一分钱地攒。做到市值千亿的家电帝国,产品卖到六十多个国家。他打败过本松下,收购过德国老牌,让“中国制造”这四个字在世界舞台上有了重量。
他上过央视《对话》栏目,主持人叫他“中国家电业的教父”。他被领导人接见过两次,握手的时候领导人说“苏辰同志,你为国家争光了”。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商学院的教材,和那些他年轻时仰望的商业巨子们列在一起。
可这一切,现在都要和他一起消失了。
五十八岁,心脏骤停。
苏辰想笑,但嘴角已经动不了了。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,只有眼皮还能微微颤动。
太亏了。
一辈子没结过婚,没儿没女,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。助理倒是有一个,但那是员工,是拿工资活的,不是家人。他生病了,助理会帮他叫救护车,会帮他联系医院,但不会握着他的手说“别怕,有我”。
为了公司,他把所有时间都搭进去了。没没夜地开会、出差、应酬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有三百天在飞机上和酒店里。体检报告每年都寄到办公室,他拆都没拆过。那些飘红的指标——高血压、高血脂、脂肪肝、心律不齐——他看都没时间看。
现在公司倒是大了,人却没了。
这买卖,亏到姥姥家了。
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,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苦涩,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老痰,卡在喉咙里——
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
我一定……
一定什么?
他没来得及想完。
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连最后那点模糊的光斑也消失了,只剩下无尽的、死寂的黑色,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