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的春节,是苏辰记忆中最热闹的一个年。
厂房虽然还没正式投产,但已经具备了生产能力。腊月二十八那天,苏辰给所有工人放了假,发了工资和年终奖。每个人的红包里都装着至少五百块——这是他们以前在红峰厂两三个月的工资。
工人们拿到红包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握着苏辰的手,反复说着“谢谢苏总”。
苏辰站在厂房门口,跟每一个人握手告别。他的手被握得生疼,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苏总,新年快乐!”
“苏总,明年见!”
“苏总,恭喜发财!”
工人们一个一个地走了,厂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最后只剩下苏辰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间里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崭新的设备、整洁的地面、明亮的灯光。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空地。两个月前,这里还是脚手架和钢筋水泥。一个月前,设备才刚刚进场。
现在,这里是一座工厂。
他的工厂。
苏辰站在车间中央,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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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建国和李秀芬在省城过的年。
苏辰在开发区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,离工厂走路只要十分钟。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。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还有一个小阳台,阳台上可以晒衣服。
李秀芬对这套房子满意得不得了。
“这比咱江城那个房子好多了!”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工厂,脸上笑开了花,“宽敞、亮堂,还有热水器!洗澡不用烧水了!”
苏建国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假装在看,但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这套房子。他在江城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,下雨漏水,冬天透风,夏天闷热。这套房子虽然不大,但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。
“爸,喜欢吗?”苏辰问。
苏建国放下报纸,咳嗽了一声:“还行。”
李秀芬在旁边拆台:“你别听他的,他昨天跟我念叨了一晚上,说这房子好,说儿子有出息。”
苏建国的脸红了:“我什么时候念叨了?”
“昨天晚上,你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个人在那儿说‘这小子行,比他老子强’。”李秀芬学着苏建国的语气,把苏辰和苏建国都逗笑了。
年夜饭是李秀芬做的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西红柿蛋汤,还有一盘饺子。跟往年没什么不同,但吃的人心情不一样了。
以前吃年夜饭,桌上摆的菜少,心里想的是明年能不能吃得好一点。现在桌上摆的菜还是那些,但心里踏实了——明年会比今年更好。
“爸,妈,”苏辰端起水杯,“祝你们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。”
苏建国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你也快乐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李秀芬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饮料,然后放下杯子,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高兴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高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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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,苏辰去给赵小曼拜年。
赵小曼的家在省城师范大学的家属区——她爸妈在年前搬来了省城。赵德柱调到了省城的教育厅,虽然还是个小部,但比在县城强了不少。王秀英在师范大学的食堂找了个工作,一个月三百块,不算多,但稳定。
苏辰到的时候,赵小曼正在厨房里帮她妈妈包饺子。听到门铃响,她跑出来开门,脸上沾着面粉。
“苏辰!”她笑了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拜年。”苏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——一盒茶叶、一瓶酒、一盒点心。
“进来进来!”赵小曼把他拉进屋里,“爸!妈!苏辰来了!”
赵德柱从书房里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小苏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他招呼苏辰坐下,又去倒茶。
王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笑着说:“小苏,中午在这儿吃饭!我多包点饺子!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赵小曼坐在苏辰旁边,帮他倒了一杯茶。她的手指修长白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苏辰看着她倒茶的动作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“看什么看?”赵小曼注意到他的目光,脸红了。
“看你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……”
“什么都好看。”
赵小曼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
赵德柱端着茶杯坐在对面,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小苏,厂里的事怎么样了?”
“还不错。设备都装好了,过了年就正式投产。”
“产量能到多少?”
“月产一万盏左右。”
赵德柱点了点头:“不错,不错。年轻人,好好。”
“谢谢赵叔叔。”
赵德柱又聊了几句,然后识趣地站起来,说要去书房看文件,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。
赵小曼把苏辰拉到自己的房间里,关上门。
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一张单人床,铺着淡蓝色的床单。一张书桌,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台灯——是苏辰做的第一代“辰光”台灯,赵小曼一直用着。
“你还用这个?”苏辰拿起那盏台灯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底座上的“辰”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“当然用。”赵小曼把台灯接过去,放在桌上,打开开关。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桌面,“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。”
苏辰看着那盏灯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“等我做出更好的,给你换一盏。”
“不要。”赵小曼摇头,“我就要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第一盏。”她轻声说,“什么东西,第一次都是最珍贵的。”
苏辰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
“赵小曼,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赵小曼笑了,笑得很开心,两个酒窝深深的。
“新年快乐,苏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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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三,苏辰去给陈国栋拜年。
陈国栋住在省城西郊的一个别墅区里,是那种带花园的小洋楼,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。苏辰到的时候,陈国栋正在花园里喝茶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。
“小苏,来了?”陈国栋站起来,招呼他坐下,“喝茶还是喝酒?”
“喝茶就行。”
陈国栋给他倒了一杯茶,是上好的铁观音,茶香浓郁。
“厂里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过了年就正式投产。月产一万盏。”
陈国栋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但一万盏不够。你要想做大,月产十万盏都不够。”
苏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今年我打算再上两条生产线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。去年的利润大部分都 reinvest 了,加上官司赔的钱,够用。”
陈国栋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欣赏。
“小苏,你是我见过的年轻人里,最稳当的一个。不贪、不躁、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。”
“陈总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陈国栋喝了一口茶,“对了,有件事我要跟你说。美的那边,今年打算上一款护眼台灯,跟你的产品类似。我帮你争取了一下,让他们推迟了上市时间,给你留了半年的窗口期。”
苏辰愣了一下。
“陈总,这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陈国栋摆摆手,“我帮你,不是因为我心好,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前途。美的的产品线太长了,台灯只是一个小品类,做得好不好无所谓。但对你来说,台灯是你的全部。半年的时间,够你站稳脚跟了吧?”
苏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国栋笑了,“半年之后,美的的产品上市,你的好子就到头了。到时候,你要么被打垮,要么变得更强大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苏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陈总,我不会被打垮的。”
陈国栋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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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七,工厂正式开工。
天还没亮,苏辰就到了车间。他检查了每一台设备,确认所有的参数都设置正确。然后他站在生产线的最前面,等着工人们来上班。
七点半,工人们陆续到了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,互相拜年,说着“新年好”“恭喜发财”。苏建国穿着新工装,站在生产线旁边,指挥工人们各就各位。
八点整,生产线启动了。
传送带开始转动,电路板一块一块地被送进机器里。贴片机快速移动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。回流焊的加热灯亮起来,发出橙红色的光。波峰焊的锡锅里冒着银白色的烟雾。
整个车间充满了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忙碌声。
苏辰站在生产线旁边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。
这就是他的工厂。
这就是他的梦想。
从今天起,辰光电器正式起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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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工第一天,生产线生产了一千二百块电路板。加上手工组装和包装的时间,当天就完成了一千盏台灯。
苏辰站在成品仓库里,看着那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台灯,心里很踏实。
“苏总,”孙师傅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表,“今天的产量是一千零二十三盏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。不合格的十七盏,已经返工了。”
苏辰接过报表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明天争取做到一千二百盏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孙师傅笑了,“工人们劲足得很。很多人昨天晚上都没睡好,说今天要好好,不能对不起苏总的工资。”
苏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些工人都是跟着他从江城来的。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“孙师傅,”他说,“告诉工人们,好好。年底,给大家发大红包。”
孙师傅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!我这就去告诉他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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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苏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
有财务报表、生产报表、销售报表、采购报表,每一份都要他签字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笔一笔地签,直到深夜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接一朵,像是在为这个新的开始庆祝。
苏辰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着那片烟花。
他想起了两年前,他站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焊出第一盏台灯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梦想。
现在,他有了一座工厂、两百多个工人、一条生产线、一个正在成长的品牌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路还很长,他要走的路,还远远没有到头。
苏辰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笔,继续签字。
窗外,烟花还在绽放。
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
他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