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海到家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别墅门口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，院子里飘来晚饭的香气。
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，王芸正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，看见儿子，立刻笑着招呼：“回来了？快洗手吃饭，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莲藕汤。”
海国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，面前的报纸翻到一半，抬头看了小海一眼，没问相亲的事，只是淡淡说了句：“洗手上桌。”
小海应了一声，去洗手间洗了手，回来在餐桌前坐下。王芸在他对面坐下来，一边盛汤一边偷偷打量儿子的表情，眼神里满是试探。
“那个……今天见面怎么样啊？”王芸把汤碗推到小海面前，语气故作轻松，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，“王慧那姑娘怎么样？漂亮吧？人好不好？”
小海接过汤碗，喝了一口，含糊地说：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王芸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，身体往前倾了倾，“你们聊得怎么样？有没有加个微信什么的？”
小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妈，人家有男朋友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王芸的表情僵在脸上，嘴巴张了张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海国栋放下报纸，皱了一下眉头，但没有开口。
“什么？有男朋友？”王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你王叔叔怎么没说这事啊？他跟我介绍的时候可没提过她有男朋友啊！”
小海耸了耸肩，语气平淡：“可能是他也不知道吧。反正人家姑娘自己说的，有男朋友，感情挺好，来见面就是应付家里。”
王芸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被老同学忽悠了，还是因为精心安排的相亲就这么泡了汤。她拿起筷子又放下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孩子……有男朋友还来相什么亲啊……”
海国栋这时候开口了，语气倒是很平静：“有就有吧，不合适就算了，再找别的。”
“你说的倒轻巧。”王芸白了他一眼，“我好不容易才约上的，结果白忙活一场。”
“妈，没事的。”小海笑着安慰母亲，“反正我也不急，您也别太心了。”
“你不急我急啊！”王芸瞪了儿子一眼，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行了行了，先吃饭吧，这事回头再说。”
接下来的晚饭时间，王芸虽然没再提相亲的事，但明显兴致不高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家常，连给小海夹菜的次数都比平时少了。
小海乐得清静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。
饭后，王芸去客厅看电视，海国栋去了书房处理工作。小海帮着保姆收了收碗筷，然后跟母亲说了句“我先上楼了”，便转身往二楼走。
“早点休息啊。”王芸在身后叮嘱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海上了二楼，推开房门走进去，顺手把门关上。房间里很安静，窗帘半拉着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，在地毯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
他换了睡衣，洗漱完毕，靠在床头，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，翻了翻消息列表——有几个公司群里@他的消息，白珊发来的一份明天的工作安排，还有几个朋友约他周末吃饭的未读消息。他一一回复了，然后把手机放在口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下午那个画面——深紫色的界面，“非想”两个字，还有王慧低着头打字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意。
那个笑容他印象很深。不是礼貌性的微笑，也不是客套的寒暄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沉浸其中的愉悦。那种表情他见过——在伦敦的时候，他有个室友每天跟异地的女朋友视频通话，挂掉电话之后就是那个表情，嘴角翘着，眼神亮亮的，整个人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。
所以王慧说的“有男朋友了”应该是真的。但她男朋友在那个“非想”软件上？
小海皱了皱眉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，解锁屏幕，点开了应用商店。
应用商店的界面是白色的，搜索框在顶部，下面是一排排编辑推荐的App图标。小海的拇指悬在搜索框上方，犹豫了两秒，然后开始打字。
“非想。”
两个字，拼音输入法，很快就打好了。
他点了一下搜索键，页面立刻跳转出来。排在第一个的就是——
非想。
图标是一个抽象风格的小星球，深紫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，星球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光点，像是星星，又像是散落的碎片。图标下方显示着评分——4.7分，下载量显示“500万+”。
小海点进了详情页。页面上方的宣传图滚动播放着几张精心设计的海报——年轻男女在城市夜景中相视而笑的剪影，配上几行手写体的宣传语：“遇见有趣的灵魂”“距离不是问题”“在这里，找到属于你的那个TA”。
他往下滑，看到了功能介绍。
“非想——新一代社交平台，让你遇见志同道合的人。在这里，你可以发布瞬间记录生活，与感兴趣的人私信聊天，送出虚拟礼物表达心意，实时查看与TA的距离……”
小海一条一条地看下去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功能列表写得很详细：
· 瞬间：随时随地发布图文动态，分享你的每一刻
· 聊天：实时私信沟通，支持文字、图片、语音
· 礼物：丰富的虚拟礼物系统，传递你的心意
· 距离：查看与对方的实时距离，让缘分近在咫尺
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怎么会有人在这个上面找对象……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，“好奇怪的感觉。”
这种社交软件，他在国外不是没见过。但国外的社交软件要么是纯粹的交友平台，要么是兴趣社区，很少有把“找对象”这件事做得这么直白的。而且国外的年轻人大部分都用那几款主流的社交软件，界面简洁，功能单一，不像这个“非想”，功能五花八门，还能送礼物、看距离，搞得跟游戏似的。
他在伦敦的时候，身边的同学朋友要么用WhatsApp聊天，要么用Instagram分享生活，谈恋爱就是线下认识或者朋友介绍，很少有人专门下载一个软件去找对象。那种事在他印象里总带着一点不靠谱的味道——隔着屏幕跟一个陌生人聊几句，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搞不清楚，怎么就能谈上恋爱了？
小海又往下滑了滑，看到了软件的用户评价。
“在这个软件上遇到了我的男朋友，在一起半年了，很幸福”
“非想真的很好用，已经推荐给好几个朋友了”
“瞬间功能太有意思了，每天刷一刷能看好久”
“跟现在的女朋友就是在非想上认识的，明年准备结婚了”
他看着这些评论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。
“都是托吧……”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，但手指还是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，拇指悬在“获取”按钮上方。
他犹豫了。
下载这个东西嘛呢？他又不需要在网上找对象。今天去相亲是被的，他对谈恋爱这件事本身都没什么迫切的需求，更别说在网上跟陌生人聊天了。在伦敦读了三年书，身边的同学朋友什么样的人都有，他从没觉得需要用一款软件来填补什么社交空白。
而且这东西看着就有点不靠谱——送礼物、看距离，这些功能摆明了就是为了让人花钱的。他虽然不是花不起这个钱，但总觉得把钱花在这种地方有点蠢。
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屏幕。
他想起了王慧的表情。那个低着头打字时嘴角翘起的弧度，那种完全沉浸在聊天里的专注，那种被人惦记着、也惦记着别人的满足感。
他忽然有点好奇——隔着屏幕，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聊天，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？
小海的拇指按了下去。
“获取”变成了一个圆形的进度条，转了两圈，然后变成了“打开”。
软件下载好了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深紫色的小星球图标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一下。
非想的开屏动画很简单——深紫色的背景上，那个小星球缓缓旋转，周围的光点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呼吸。几秒钟后，星球定格在屏幕中央，下面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小字：
“遇见，是世间最美好的事。”
然后跳转到了注册页面。
注册的方式很简单——手机号注册，或者用微信、QQ一键登录。小海选择了手机号注册，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，几秒钟后收到了一条验证码短信。
他输入验证码，页面又跳了一步——设置昵称。
小海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，想了想，随手打了一个“海”字。系统提示昵称已被占用。
他皱了皱眉，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字——“小海”。还是被占用了。
“这么多人叫小海？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又试了几个——“北海”“海先生”“海边的卡夫卡”，不是被占用就是不符合规范。
他有点不耐烦了，随手打了一个“海不会不蓝”，系统终于通过了。
昵称设置好了，下一步是设置头像。小海翻了翻相册，他手机里的照片不多，大部分是在伦敦拍的风景照和偶尔的自拍。他选了一张侧脸照——光线不算太亮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，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，看着有几分疏离和冷淡。
不是他刻意的，只是他不太喜欢把自己的正脸大大方方地摆在社交软件上。
头像上传成功。系统又跳出来一个弹窗——“完善个人资料，让更多人认识你”。
小海看了一眼，随手选了几个选项：性别男，年龄26，城市北京，职业填了“物流管理”。兴趣爱好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，勾了“旅行”“阅读”和“汽车”，然后点了完成。
页面跳转到了主界面。
主界面比他想象的简洁一些，但信息量很大。底部有五个导航栏——首页、瞬间、消息、广场、我的。
首页是推荐的人，一屏大概能显示三四个用户卡片，每张卡片上有一个头像、昵称、年龄、距离，还有一行简短的个性签名。卡片下面有两个按钮——“不感兴趣”和“想聊”。
他随便扫了一眼首页推荐的人。
“小鹿不乱撞”，24岁，距离3.2公里，个性签名写着“希望遇见一个有趣的人”。
“北方的狼”，28岁，距离11.5公里，签名是“健身跑步，喜欢户外”。
“晚风”，22岁，距离7.8公里，签名只有一个表情符号“”。
小海看着这些卡片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——隔着屏幕，连面都没见过，光凭一张照片和一句签名，就要决定“想聊”还是“不感兴趣”？这也太草率了。
他点开了第二个导航栏——“瞬间”。
瞬间页面有点像他熟悉的Instagram，是信息流的样式。一张张图片和一段段文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，有人分享美食，有人晒风景照，有人发了一段深夜感慨，还有人发了一张自拍配上“今天好累”的文字。
他漫无目的地往下滑了滑，看到一个女孩发的瞬间——一杯咖啡放在窗台上，阳光穿过玻璃杯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彩虹，配文是“周一的续命中️”。点赞数显示有四十多个，评论区里几个人在聊咖啡豆的产地。
又看到一个男生发的——一张健身房的对镜自拍，穿着黑色背心，手臂肌肉线条明显，配文是“练完腿，走路都是抖的”。评论区好几个“加油”“厉害”之类的留言。
小海看了一会儿，总觉得这些内容似曾相识，好像在Instagram上也见过类似的。但不同的是，Instagram上他关注的都是认识的朋友或者喜欢的博主，而这里——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，却在这刷着他们的常生活，感觉有点奇怪。
他退出了瞬间页面，点开了第三个——“消息”。
消息页面是空白的，净净的灰色背景，中间有一行小字：“还没有消息，去首页找个人聊聊吧。”
小海看了一眼，退了出去。
第四个是“广场”。广场里的人更多了，像是一个大杂烩，有最新的热门瞬间，有在线用户的列表，还有一些官方推送的话题和活动。他看到了一个热门话题叫#今份的快乐#，参与人数显示有三千多人，里面全是各种常碎片——有人发了一张路边拍到的小猫，有人发了一段搞笑的短视频，有人发了跟朋友的合影。
小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每个用户卡片上都有的那个小标识上——“距离”。
距离显示的方式很精确，从几百米到几十公里不等。首页推荐的人里，最近的一个距离他只有1.2公里，最远的也不过二十多公里。这意味着这些人都在这座城市里，在同一个CBD区域，在同一条地铁线上，甚至可能就在他隔壁那栋写字楼里上班。
这种感觉有点微妙。
在伦敦的时候，他用过的社交软件无非就是WhatsApp、Instagram、Facebook这些，好友列表里全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——同学、朋友、同事，社交圈子是固定的、封闭的、可预见的。你认识一个人，一定有一个现实的入口——同班同学、朋友的朋友、工作上的伙伴。
但这个“非想”不一样。
在这里，你可以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聊天，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现实生活中的交集，没有任何共同的朋友，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个深紫色的小星球。你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在现实生活中遇见，但在这个软件里，你们可以聊到深夜，可以互相送礼物，可以看着对方的头像框旁边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”然后心跳加速。
小海把手机放在口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。
“国外都没有这么多聊天软件……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确实没有。或者说不完全是这个路数。国外的社交软件要么是Facebook那样把现实社交搬到线上，要么是Instagram那样以图片分享为核心，要么是Tinder那样简单粗暴的左滑右滑。像“非想”这样集瞬间、聊天、礼物、距离于一体的社交平台，他在国外确实没见过。
倒不是说这种东西有多复杂，而是——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，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建立情感联系，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不太靠谱。你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确定，不知道他的生活习惯，不了解他的性格脾气，仅凭几句聊天记录和几张精心挑选的照片，就能产生好感？就能谈恋爱？
他觉得这太儿戏了。
但王慧那个表情又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那种满足感，那种被人在意着的感觉，那种隔着屏幕也能传递过来的温度——是假的吗？
小海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屏幕朝下扣着。
窗外很安静，月光已经移动到了房间的另一边，银白色的光斑落在衣柜的门板上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，准备睡觉。
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软件的事情。他已经下载了，注册了，也浏览了一圈，按理说好奇心已经满足了。但他没有删掉它。
他只是把它放在手机里，像一颗被随手丢进口袋的糖，说不上想吃，但也没有扔掉的理由。
小海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明天还得上班呢……”
他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，闭上眼睛，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。慢慢地，意识开始模糊，思绪变成了一团散乱的碎片，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。
那个深紫色的小星球在他脑海深处转了一下，光点一闪一闪的，然后沉入了黑暗之中。
小海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