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司正式上班之后,小海的子变得规律而充实。每天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六七点回家,偶尔碰上物流旺季或者月底盘点,也会加班到八九点。白珊确实是个得力的助手,有她在旁边撑着,小海接手子公司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。
但这种平静的子没过多久,家里就开始不太平了。
起因很简单——催婚。
最开始是母亲王芸在饭桌上旁敲侧击。那天海国栋难得没有加班,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,王芸给小海夹了一块红烧鱼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幽幽的:“儿子啊,你说你都二十六了,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吧?”
小海筷子顿了一下,没抬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?”王芸立刻提高了音量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,“你看你张叔叔家的儿子,比你还小一岁呢,人家孩子都满月了。还有你李阿姨家的闺女,上个月刚结婚,婚礼办得多热闹啊,你李阿姨在台上笑得嘴都合不拢。我就坐在台下看着,心里那个羡慕啊……”
小海默默扒了一口饭,没接话。
王芸见儿子不吭声,又转向丈夫,使了个眼色:“老海,你也说两句啊。”
海国栋放下酒杯,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置身事外。他看了小海一眼,语气不急不缓,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:“你妈说得对。该考虑了。海家就你一个,传宗接代的事不能拖。”
“爸……”小海抬起头,想说什么,被海国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我跟你妈年纪也大了,”海国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桩生意,“早点结婚,早点生个孩子,我们也能帮你带带。”
王芸立刻接上,眼眶甚至微微泛红,开始打感情牌:“儿子啊,妈妈就是想抱个孙子,这要求过分吗?你一出国就是三年,妈妈天天在家对着你那个空房间,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?你要是结了婚,生了孩子,家里热热闹闹的,妈妈也有个事做……”
小海被这一通话说得头皮发麻,但他太了解母亲了——王芸女士一旦开启“催婚”模式,没有半个小时绝对收不住。他只好低着头吃饭,嘴里含含糊糊地“嗯”着,试图用沉默蒙混过关。
但这顿饭之后,催婚就成了家里的固定话题。早饭说,晚饭说,周末说,工作也不放过。王芸甚至在某个周三的早上,小海正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,堵在玄关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孩的证件照,扎着马尾辫,五官清秀,看着挺文静。
“你看看这个姑娘,”王芸把手机举到儿子面前,语气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“我老同学王叔叔家的闺女,叫王慧,比你小一岁,学设计的,长得漂亮吧?人也乖,家世也好,配你绰绰有余。”
小海看了一眼照片,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随手拿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:“妈,我赶着上班,这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什么以后再说!”王芸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不依不饶,“你王叔叔跟我提了好几次了,说让两个孩子见见,我一直拖着,你总不能让我一直晾着人家吧?你给个准话,到底见不见?”
小海被拽得走不了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妈,我刚接手公司,一堆事要处理,哪有心思相亲啊。”
“公司的事什么时候都能处理,娶媳妇的事能等吗?”王芸理直气壮地反驳,“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走路了!”
小海:“……”
他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,钻进库里南里一脚油门冲出了车库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王芸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一脸“你给我等着”的表情。
然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接下来的一周里,王芸几乎每天都要提一遍相亲的事,从“王慧小时候还跟你一起玩过呢你不记得了”到“人家姑娘现在可优秀了追她的人排长队”,再到“你要是不去我就让你爸把你公司收回去”,威胁手段层层升级,花样百出。
海国栋虽然没有王芸那么夸张,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也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:“差不多就行了,别让你妈老心。”
到了周末,小海彻底被到了墙角。
那天下午,他正躺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物流管理的书,王芸坐过来,直接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,表情严肃得像个谈判代表。
“小海,妈妈跟你认真说,”王芸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王慧那边我约好了,明天中午,丽宫酒店的中餐厅。你要是不去,我就跟你爸说,让你下个月去非洲开拓市场。”
小海:“……妈,你这威胁也太离谱了吧。”
“你看我离不离谱。”王芸的表情纹丝不动,甚至还微微挑了一下眉毛,“去不去?”
小海盯着母亲看了三秒钟,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“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”的坚定。他把书从母亲手里拿回来,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,认命地叹了口气:“去去去,我去还不行吗。”
王芸的表情瞬间从严肃切换成灿烂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,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脸颊:“这才是我乖儿子嘛。放心,妈妈给你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姑娘,你见了肯定喜欢。”
“我可没说喜欢。”小海连忙纠正。
“见了就喜欢了。”王芸本不接他的话茬,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给老同学发消息,嘴里还在念叨,“明天记得穿正式点,给人姑娘留个好印象……”
小海翻了个白眼,抱着书从沙发上站起来,往二楼走:“我回房间了。”
“别忘了啊!明天中午十二点!丽宫!”王芸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。
“知道了——”小海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,上了二楼,关上门,整个人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把书随手扔在书桌上,一头栽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二十六岁,回国不到一个月,就被亲妈着去相亲。这事儿说出去,他在伦敦那帮同学能笑掉大牙。
但有什么办法呢?母亲那张嘴,他是真扛不住。
算了,就当去吃顿饭,应付一下,回来交差。
小海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嘟囔了一句:“什么年代了还搞相亲这一套……”
第二天上午,小海睡到九点多才醒。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,磨磨蹭蹭地起来洗漱,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王芸期望的西装,而是一套灰色的运动装,上身是宽松的连帽卫衣,下身是束口运动裤,脚上踩了一双白色的限量版球鞋。头发也没怎么打理,随手扒拉了两下,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前。
这一身打扮说好听点叫随性休闲,说直白点就是——他压没把这次相亲当回事。
下楼的时候,王芸正在客厅里花,抬头看见儿子的装扮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就穿这个去相亲?”王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,一脸无辜:“怎么了?挺舒服的啊。”
“你给我上去换套西装!”王芸放下手里的花,作势要站起来。
“妈,”小海已经走到了玄关,一边换鞋一边说,“我就是去吃个饭,又不是去面试,穿那么正式嘛?再说了,人家姑娘要是因为穿着就看不上的话,那也没什么好见的,对吧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王芸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,愣在原地。
小海趁母亲还没反应过来,迅速推开门,丢下一句“我走了啊妈”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“你——你给我回来!”王芸追到门口的时候,库里南已经缓缓驶出了车库,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拐出了别墅区的大门。王芸站在门口,气得直跺脚:“这个臭小子……”
小海开着车驶入主路,车载音响里放着节奏轻快的流行乐,车窗半开,初夏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卫衣的帽子猎猎作响。他心情不错,甚至跟着音乐轻轻哼了几句。
这次相亲在他眼里就是走个过场——吃顿饭,聊几句,客气地说一句“我们不太合适”,然后回家交差。完美。
丽宫酒店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,是一家中式风格的五星级酒店,也是京城名流圈子里最喜欢约饭局的地方。小海对这里不陌生,小时候跟着父母来过几次,后来出国了就再没来过。
他把车开进酒店的地下车库,找了个位置停好,坐电梯上了一楼。中餐厅在酒店的三楼,装修得富丽堂皇,红木雕花的屏风、水晶吊灯、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,处处透着一股老派的奢华。
“您好,请问有预订吗?”门口的服务生迎上来。
“姓王,王慧女士订的位。”
服务生查了一下预订信息,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这边请,王女士已经到了。”
小海跟着服务生穿过大厅,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。一张两人方桌,铺着洁白的桌布,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,花瓶里着一支白色的蝴蝶兰。
靠窗那一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正低头看着手机。
这就是王慧了。
小海走过去的时候,王慧抬起头来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她比照片上看着瘦一些,中等身高,披着一头染过的棕色长发,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细跟高跟鞋。她的五官确实清秀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太耐烦的情绪,好像来赴的不是相亲宴,而是什么被迫出席的会议。
“你好,我是小海。”小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王慧点了点头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了,但那个笑容连客套都算不上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看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,语气淡淡的:“王慧。”
场面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微妙的尴尬。
服务员递上菜单,小海接过来翻了几页,抬头问王慧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,你点吧。”王慧头也没抬,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。
小海也没多说什么,随手点了几个菜——清蒸石斑鱼、脆皮烧鹅、白灼虾、上汤娃娃菜,还有一盅花胶鸡汤。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,中规中矩,挑不出毛病。
等菜的时候,小海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,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。王慧全程没有放下手机的意思,屏幕上是某个聊天界面,背景是深紫色的,看着不像是微信。她打字的速度很快,时不时嘴角微微翘一下,像是在跟什么人聊什么开心的事。
小海没打算主动找话题。他本来就是被来的,对方什么态度他压不在乎。他只想着赶紧把这顿饭吃完,然后回家跟母亲说“不合适”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
菜陆续上来了,摆了小半桌。小海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,味道不错,外皮酥脆,肉质鲜嫩。
王慧终于把手机翻了过去,扣在桌面上,拿起了筷子。她夹了一只白灼虾,慢条斯理地剥着,忽然开口了——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直接,带着一种“咱们把话说开”的坦率。
“小海是吧?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小海,“我跟你说实话,我今天来就是应付家里的。我有男朋友了,我们感情很好,所以你不用有什么非分之想。”
她说完,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剥虾,表情云淡风轻,好像刚才那番话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小海愣了一下,随即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平静地看着王慧,语气淡淡的:“放心,我也没有非分之想。我也是被我妈来的。”
王慧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她打量了他一下——灰色运动装,随意搭在额前的刘海,靠在椅背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——好像确实不像来认真相亲的样子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,气氛反而轻松了一些。但轻松归轻松,这顿饭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——从相亲变成了一场纯粹的、走过场的社交应付。
两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菜,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,内容无非是“这个虾不错”“嗯,还行”之类的废话。大部分时间里,王慧都在玩手机。
她重新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上,继续打字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,时而抿嘴笑一下,时而微微蹙眉,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手机屏幕那头的小世界里。
小海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,没看清具体内容,但能看见界面的配色——深紫色的背景,白色的字体,对话框旁边有几个小小的、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图标。界面的最上方有一个风格化的Logo,两个艺术字交错在一起,看着不像是微信,也不像是任何他认识的社交软件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吃了几口菜,觉得差不多了。这顿饭吃到现在,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,没必要再耗下去。
他把筷子放下,正准备开口说“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”,王慧忽然先开口了。
“你是不是想走了?”她抬起头,看了小海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。
小海也不否认,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吧,吃完了。”
王慧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——还剩了不少,烧鹅几乎没怎么动,石斑鱼也只夹了几筷子。她抬起头,看着小海,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——
“是男人就把饭钱付了再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小海的动作顿了一下,转过头看向王慧。
她正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,表情云淡风轻,甚至带着一点“你不会赖账吧”的审视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,没有不好意思,只有一种“这是你应该做的”的坦然。
小海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从高处俯瞰的鄙夷。
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没有说话。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,随手放在桌上,朝服务员的方向推了推。
动作净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服务员,买单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服务员过来刷卡的时候,小海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,看了王慧一眼,点了点头算是道别,转身就往大厅门口走。
他的步伐很快,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穿过大厅的时候,服务生替他推开了玻璃门,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,迎面扑来的凉风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——
余光扫过了王慧的桌面。她还坐在那里,没有站起来的意思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上面的聊天界面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的余光里。
深紫色的背景,白色的字体,对话框旁边有几个小小的、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图标。界面的最上方,是一个风格化的Logo,两个艺术字交错在一起。
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小海的视力极好,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入了他的眼帘——
“非想。”
是一款交友软件。
小海收回目光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大步走向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,电梯门上映出他自己的样子——灰色运动装,白色球鞋,头发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得有些乱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。
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才那一瞥的画面——深紫色的界面,“非想”两个字,还有王慧低着头打字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意。
有男朋友了。
还在交友软件上跟人聊得火热。
小海轻轻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在笑王慧,还是在笑这场荒唐的相亲。
电梯到了地下车库,门打开,小海走了出去。库里南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,他按下钥匙解锁,车灯闪了两下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车载屏幕亮起来,蓝牙自动连接上了手机。他没有急着开车,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空旷的停车场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解锁屏幕,手指悬在应用商店的图标上方,停顿了一下。
他的拇指动了动,但没有点下去。
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,挂上挡,踩下油门,库里南缓缓驶出了停车位。
车子开出地库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小海眯起眼睛,单手调整了一下遮阳板,汇入了酒店门口的马路。
他打开车窗,风涌进来,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丝沉闷。
“非想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摇了摇头,把注意力放回了前方的路上。
管它呢。
反正今天这顿饭,算是交差了。